冰徹刺骨的寒風，淅淅瀝瀝的黑雨，從四面八方靠過來籠罩着我們，後路崎岖前路也希望渺茫，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艱難前進。
我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場該死的大雨總會停下，洛采薇心中的大雨也會得到救贖，隻要還有力氣走下去，總會盼到屬于我們的陽光，這丫頭會重新回到班裏繼續當她的現充公主，和往常一樣，在身邊聚起好多人曬我一臉。
“聽見沒有，死現充洛采薇，我要你現在就滾回班裏！你不是很喜歡交朋友嗎？你不是很喜歡秀恩愛嗎？那就快給我笑起來啊，笑着把班裏那些污蔑你的婊*子淫棍統統幹掉，勞資這個臭吊絲等着被你這個高嶺之花曬呢！”
“好啊………”
洛采薇恢複了一點力氣，但仍把腦袋抵在我的肩膀上，兩隻胳膊則虛弱的環過脖子，已經分不清她是在哭還是在笑了，隻知道肩頭被壓得發麻，濕熱的液體在那裏肆意流淌。
我背着洛采薇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帶來的傘被洛采薇撐起，略顯無力的擋在我們身前。
雨水順勢流進了耳朵裏鼻子裏眼睛裏，我的臉像是黏住般難受得要命，身上的校服則完全濕透了，穿在身上的殘冷讓我不住打着哆嗦。
但還能感受到背後洛采薇的心髒在強有力的跳動，她就是我此時唯一的溫暖源。
在像是洗刷掉世上所有柔情的滂沱大雨裏，我腳步漸趨沉穩的走着。
無所謂方向無所謂目的地，孤獨的，成群的，冷酷的，溫柔的，這些東西到了現在已經變得不再重要，隻要洛采薇願意，反轉即在一念之間。
我大概是喜歡上洛采薇了。
不是作爲男女愛戀的喜歡，準确來說是在人類範疇内最純粹的那種認同。
我喜歡上了有着最本真面容的洛采薇。
醉酒那天的驚鴻一瞥，我發現了一個在午夜彷徨無依的孤獨女孩。
她的内心悲鳴着，
她的步伐蹒跚着，
她的一切都不想被别人了解，
所以她根據場合戴上了不同性質的面具，溫婉大方，古靈精怪，小鳥依人，人們被她精湛的演技和醉人的容貌所傾倒。
于是這樣的她站在舞台中央，被仰慕者圍繞，靜靜綻放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于是這樣的她會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狂笑吐槽，肆無忌憚的揮灑自己一直被壓抑着的天性。
于是這樣的她在經曆家庭的一連串變故後，封閉起曾經懷着希望的内心，并把所有痛苦扛在自己脆弱的肩上默默承受。
條件優越所以被别人擅自給予過高期待，這是來到外面勉強着自己的洛采薇；心懷愧疚所以對家人的複仇妥協忍讓，這是回到家裏委屈着自己的洛采薇。
如同生活在夾縫裏的蝴蝶，蹁跹在暗與影之中，掙紮着滿身傷痕的軀體企求呼吸。
洛采薇到底是怎麽熬過這幾年的啊，她這場贖罪之旅簡直像是自殘一般。
如果我背上的隻是一個年方十六的女孩子，如果她的身軀是如此纖細瘦弱。
我甚至不敢想象這副身軀裏蘊含着多麽強大的能量。
但即使如此，我仍爲和洛采薇同屬于一類人而感到自豪。
爲什麽要同情她，爲什麽要幫助她，現在一直困擾着我的謎題終于解開了。
“你在想什麽呢？”
從後背傳來洛采薇幽幽的問話，她聲音有些微弱，飄飄忽忽的很快消失于周圍的雨幕中，感覺像是畏懼着什麽的試探。
“怎麽把你這個小美人拐了賣個好價錢。”
洛采薇把我脖子摟得更緊了。
“那你一定要把我賣到喜歡黑姑娘的非洲原始部落去，我在那裏應該就算是沒人要的醜女了吧，随便找個中年鳏漢嫁了，然後安安穩穩的過完下半輩子。”
我内心一陣凄苦，然後連想都沒想的，斜擺腦袋輕輕磕了磕她的額頭。
“好疼。”
“知道疼就好，你啊，應該被賣到哪個有善心的大戶人家，把你好吃好穿的供着，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什麽煩心事都不用想，當個就知道傻傻的坐在家裏數錢的少奶奶。”
我擡頭仰望下着雨的天空，像是要從層層黑雲中找到一縷曙光般緊盯着天際，直到過了許久，深重的歎息聲才從我嘴裏吐出。
“也許等到那時候，你就可以無憂無慮的笑了吧。”
無人應答，此時隻有洛采薇低低的抽泣聲萦繞在我耳際。
折磨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孩聊爲娛樂，把她用做緩和人際關系的遮羞布狠狠揭下再推到人群中央，嘲笑着踐踏着，隻爲滿足人類那點醜陋的淩虐欲。但這個女孩自身的承受能力恐怕根本沒人會考慮吧？
就算把她的遭遇歸結爲虛無缥缈的命運，就算有無數人站出來給我找到千萬個理由來解釋。
但是啊，現實擺在眼前，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把一個花季少女的尊嚴看得如此一文不值——————
那就是無比傻*逼的世界。
這時有一道幾不可聞的嘀咕打破了此時的寂靜。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積壓在倉庫沒人要，變成滿頭白發皮膚幹皺的老太婆…………”
洛采薇的聲音似乎躊躇了一陣，但最後還是略顯羞澀的低低沉吟出來。
“……………你這個人販子會買我嗎？”
我的腳步頓住。
想起了陸妃兒，想起了妹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其他一些人。
體内聒噪的心髒像是審問我一般，在如此吵鬧的雨聲裏彰顯着自己的存在感，我徒勞的張了張嘴，卻硬是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會嗎？”
雙肩被洛采薇的指甲抓的好痛，我可以想象到背上女孩畏畏縮縮又一臉期待的樣子。
現在應該是洛采薇心靈最空虛的時候吧，任何男人都可以趁虛而入并一舉俘獲她的芳心，如果我此時回答“會”再情意綿綿的說上一大段肉麻話，大概就可以直接背着她去愛情旅館了，高二處男的直覺。
但爲什麽我要立在雨中一直沉默呢？
過了很久很久。
“…………這樣啊。”
抓牢的手從我肩膀上松開了，洛采薇解脫似的笑笑，但她忽然略有所悟的轉過頭，朝我耳廓輕輕呼了口氣。
“是怕負擔責任嗎？安全措施處理不好什麽的。”
這是我迄今爲止聽到的最讓人難受的話。
把單個的人從人群當中挑出來分門别類的整理，并擅自貼上特定價值或者估價待定的标簽，大概是因爲周圍的人類都不溫柔吧，洛采薇奉行着等價交換原則，即使是别人施與的好意也需要找到施與的理由才會變得不那麽可疑。
收回前言，此時的洛采薇依舊在警戒着别人，确切點說就是我，許丹陽。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她已經在刀光劍影的環境下生存的夠久了，如果這點防備都沒有，恐怕早已被哪個花言巧語的輕佻男哄騙，堕落得不像樣子。
洛采薇是頭時刻保持警惕的野獸，即使深陷絕境面臨内憂外患，但她還是以自己微小的力量抗争着，那麽許丹陽呢？
我當然不會是無欲無求的救濟者。
“想聽真話嗎？”
我用力吐出濁氣，又背起洛采薇重新邁動雙腿。
“我這麽主動來幫你的原因。”
此時的雨下得更大了，漫天水霧從瀝青路面蒸騰而上，周圍能看到的景色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我仍揉揉眼直視着前方。
“就算我許丹陽上輩子欠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