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這同一時刻,這場雙方多達數萬人的賭約戰場之外的東、南、北三個方向,正有打着六種旗号的官軍,具皆偃旗息鼓,馬銜環,刀披衣,人無聲。六路大軍,三個方向,将近十萬人衆,靜悄悄地停在了數十裏之外。
北路,正是跟随盧植從黃巾之亂禍起之初,便第一個被朝廷派上來擋槍的皇甫嵩。
以他爲首的,乃是後來陸續加入到北線作戰的朱儁、孫堅,曹操。
東路,則是以剛剛被封爲東中郎将的董卓及其河内軍、并州軍爲首的第三批增援官兵,雖風塵仆仆,但卻尚未有一絲血染戰衣,故而在這六路大軍之中,顯得格外虎狼之勢,躍躍欲試。
南路,則是先後以不可思議戰力,一路擊殺黃巾張曼成軍、黃巾趙弘軍的荊州刺史徐璆、太守秦颉。他們麾下的近兩萬卒,幾乎已成真正虎狼之師。
六路大軍各自依山傍水,隐蔽駐紮下來之後,各路主将便帶着他們的旗下大将、幕僚,陸續彙聚到了皇甫嵩中軍大營中。
作爲劉域指定的合圍代軍主将,皇甫嵩雖然渾身難掩連連征戰之疲态,但還是意氣風發地站在帳外迎接諸将。
其他将領,别人都可以忽略不計,但董卓、徐璆卻是他不能、也不願怠慢的。
當然,他是絕不可能知道,在他認爲可以忽略不計的另外三人當中,恰恰有兩個人,卻是最後三分中國的兩大不世枭雄。
董卓自然不是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也不是第一次見到皇甫嵩。
不過,在見禮之前,他還是看了一眼故意落後了半步的徐璆,頗有些自得地暗暗點了點頭。
他與徐璆,雖然都是刺史任上,但他卻剛剛被天子加官東中郎将,這個職位,即使貴爲一方諸侯刺史,也不是誰都可以輕易得到的。
當然,在禮節上,這時的董卓,還是很注意與同級閣僚隻見的和諧與平衡的。所以,他認真地向徐璆拱了拱手,方才望着皇甫嵩哈哈一笑,舉手一禮道:
“有勞皇甫将軍遠迎,卓寸功未立,愧不敢當。”
皇甫嵩卻是不動聲色,也是哈哈一笑,拱手将他讓了過來道:
“董将軍言重了,平賊豈能是一朝一夕之事,況如何剿匪平賊,那也是天子的聖意。将軍以虎狼之師前來,在此關鍵時刻,正當時也。”
看到兩人笑眯眯地寒暄過後,徐璆這才緊走兩步,躬身一禮道:
“璆見過皇甫将軍,将軍平賊第一日便征戰至今,勞苦功高,請受我一拜!”
皇甫嵩兩眼一亮,盯着徐璆及其身上血染的戰袍半晌,忽然一伸手将他拉到近前,語氣明顯親熱道:
“徐大人太過自謙了,全線擊潰且一舉斬首黃巾賊首大方渠帥張曼成及其所部數萬大軍,如此功勳,這可是大人你第一個做出來的。走走走,速速賬内安坐,雲上小侯爺早已有話傳來,要教我先行代敬汝一斛酒也!”
啊,徐璆聽了先是明顯臉上一驚,緊接着嘴裏便不自覺喜道:
“不敢當,不敢當也。”
緊随其後而來的朱儁、孫堅,曹操等人,聞言具皆都是面色一變,互相對視一眼,随即不自覺地與皇甫嵩、徐璆拉開了一些距離。
孫堅本來就是朱儁一手舉薦上來的,當初跟劉備一樣手中也不過鄉勇千餘人,錢糧也是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可是他比劉備好運,遇見了朱儁這樣一個好人,且一路都在毫不吝啬地提攜、相助與他。也因此,除了作戰在外,他對朱儁現在幾乎都是亦步亦趨,如影随形。
兩人對視一眼,便是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
皇甫嵩是何人也?乃是兩人共同遵從的上官,私下亦師亦友。他什麽臉色,做給什麽人看,兩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至于老奸巨猾的曹操,哈哈一笑,竟然自己一個大踏步先行跨入帳中,找到自己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看着前面的各路主将,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踽踽獨行,有的則是交頭接耳,一個個鑽入中軍大帳,很快便不見了蹤影。跟在其後的衆多幕僚、随從和親兵們,立刻失去了方向感,站在帳外愣怔了好一會兒,方才化作一個個小圈子,沿着大帳四散而去。
賈诩沒有馬上跟着衆人随波逐流,而是籠着兩支袖子,仰面朝天,做出一副觀天象的樣子。一對眯縫着的眸子,卻是透過大帳捕捉着裏面的每一個最小動靜。
這次來冀州,還是像從前那樣,本來是沒有他什麽事的。
但是就在大軍出發的當天一大早,他卻被董卓親自點名緊急征召進入到了出征大軍之中。
對于這點小把戲,賈诩自然是笑都懶得笑一下。
自從劉域自敦煌異軍突起,回到董卓軍中的賈诩,不僅沒有因爲他與劉域的那段交情,而被董卓軍各路大佬高看一眼,反而還被毫不掩飾地給處處壓制着。
當然這種壓制和始終都不被重用,也隻是相對的。
原本在軍中享有的,一點沒少,而且還時不時地有各種名目的賞賜,比如酒食,一件袍子,或者一個什麽有趣的玩物。
就這樣被吊着,圈着,養着,走也走不脫,留也留得心煩意亂,更别說做點什麽實事,出任一個什麽有實權的差事。直到有一天,董卓忽然将他招進内帳,第一次面對面與他以劉域爲主題,徹夜長談了一番。他才知道,劉域這個小家夥,竟然不知不覺把人家的心頭肉,給一口叼走了。
嘿嘿,想着想着,賈诩不由得就是默然一笑。
董白麽?
那個小模小樣的女娃娃,幸虧自己機緣巧合,早在數年前已與她有過幾次交集,誰成想今日竟然還是要因爲這個交集,而讓董卓乃至西涼軍團從另一層來重新審視和定位自己,在這個集團中的位置與作用。
唔,看來自己當初隻是憑感覺,當然也是因爲病倒中的蔡中郎,自己那一絲的恻隐之心,随手将胡車兒留下,不意倒成了可以随時敲開如今那個侯門深似海的劉域一個敲門磚了!
看來,也許是時候到了重新抉擇的關口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