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日,韓林要去姐姐家接回小酌,也看望一下母親。他走下樓來,小武正同小麗擦車。
當初買這二手寶馬時,小武想花四萬塊錢買輛一般牌子的新車,開輛新車心裏舒坦。
但是小麗的意見截然相反:我們這印刷廠不過是個小作坊,買輛二手的豪車,往客戶門前一停,那車前的标志便是最有力的商業語言!這年月若騎摩托車去攬生意?扛着張鐵嘴也得白搭!
兩人相持不下,最後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投硬币。小武投到了正面,他意爲這可心安不理得啦。
可小麗不認賬,哭着要再投。
兩人又投了三次,小麗終于如願以償。小武直後悔,争執了半天沒得到他期盼的結果,自己的腦殼上還被小麗添上了兩個肉疙瘩。
買了車不久小武才知道這車的簡曆,臉上冒冷汗、心肌要痙攣:
這寶馬車的行程足可以繞着地球轉三圈,三次擁抱過路邊的樹,七回吻過車屁股,掃平馬路護欄百米,吓傻路人無數。而且還有一次與醫院的救護車抱在一起,讓身患癌症的八旬老太,省去了放療的痛苦。
想起那車風雨滄桑的大半生,武寶勝就心慌心煩。那時他同韓林不斷地唠叨,韓林反複地寬慰他:
“讓小麗在腦袋上添兩個肉疙瘩,這不錯啊,那心情比外人給你兩個肉疙瘩好多啦,小事一樁。但睡覺的時候有個大事,必須記住,你要是在夢裏說了不該說的話,沒準兒半夜把你從五樓上給扔下去!”
韓林推出電動車,見兩人今天的情緒都不錯;“小麗呀,你對小武客氣一些啦。”
“他就是這麽個德性,跟賈寶玉一樣,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天生是個情依依愛綿綿的情種兒,跟隻破鑼一樣要勤敲打着點兒。不過,該疼他的時候我會做好的。”
小麗眼好使,竟看出韓林有些心事兒:
“林哥呀,女人是感性動物,亞菲姐人長得如出水芙蓉一般,人長得漂亮,心裏自然有與衆不同的地方,要不她爲什麽有這種麗質的身材和氣質呢。你得跟顆衛星一樣,圍着她轉,不能一拿起畫筆就飄乎乎地,把自己當成了馬良。”
韓林聽了憨厚地點點頭。小武還在惦記着小麗剛才的話,不拿他武寶勝當回事兒:
“你剛才又賈寶啊破鑼啊,别把我說得這麽差!前天夜裏刹車損壞失靈,也讓我給開回來啦,三十多裏路呢!我現在越來越崇拜我自己,有瘋狂飚車的,可我能開沒有刹車的寶馬車,誰能敢?誰能敢?真是天大的膽呀!”
小麗小嘴一張:“我給你的。”
韓林推車正欲走,見武老頭兒站在了院門口,恰似立在門框間的門神。武老頭是小武的老爹,歡居多年,一個人住在十五号的一樓,與兒子兒媳住的十六号緊挨,前面還有個小院。
“以後别把這破車停在咱家門口,跟個模型一樣,我看見這玩意兒就上頭!”
小麗聽了不高興了:“爸呀,這車跑了兩千多公裏了,怎麽是個模型?”
“你别跟着貧嘴,結婚一年多了,連個蛋也沒生下來!”
小麗聽了臉一下子紅了。小武聽了憋氣:“你從小把我揍到大,這又欺負我的小棉襖!”
小麗怕小武發飚,忙把小武塞進車裏,沖着武老頭錢說道:“爸,你别生氣,這小武呀,有空我收拾他!”
一股黑煙從車尾噴出來,醺得武老頭不停地咳嗽,他又想罵的時候車已沖出了小區。
韓林來到姐姐家,小酌跟姑姑出去還沒有回來,母親正在床上歪着。母親看見兒子趕忙下了床,給韓林倒水泡茶。
“媽,你歇着吧,小酌回來我就回去,還有一幅畫兒要做作呢。”
“哎,畫那個做啥?傷心勞神的,還不如到市場裏去擺個水果攤,同你姐姐一樣,比原來她下崗前都好。吃過飯再走!”
韓林聽了母親的話着實有些心涼,仿佛捅破了理想追求與平淡現實之間的窗戶紙,變得有些不自信起來。
這年月藝術有時真讓人心浮動,會讓不大的顱腔掀起頭腦風暴,有時也會從高燒一下子變成傷寒。
前些日子繪畫界就發生了一件事,令人哭笑不得。一位已故泰鬥的遺作被關注追捧,而那作品既不是收藏多年的經典作品,也不是傾心費時的巨幅大作,一個普通的作品竟拍到了兩千萬美元!
這給年輕的畫家和愛好者帶來了不少的憧憬和贊歎。不多久又炸出一條相關新聞。
經多人證明,那幅價值千金的名畫非畫家本人之作,而是在當初大學的課堂上,在畫家的指導之下學生畫的練習作品,而非出自他本人之手。
這可在業内掀起了軒然大波。首先是B市那家挑頭的報館,原本臨街占地二百多平米,他們的廣告宣傳語言是:我們是放大鏡,聚焦大衆盲點,但絕對不會給你虛像!
因在事件之初大書特寫,攪和的那有三十年工齡的屠夫都想改行學畫,所以受到了衆人炮轟停業,改成了大餡包子鋪。
現在的媒體喜歡刊登些花色的新鮮事兒,誰可能又愛上誰啦,誰與誰出現在哪條街上啦,誰與誰在什麽慶典上送秋送波的啦,所以這些媒體實際上是說媒的團體,搞不好就成爲倒黴的團隊。
韓林所屬的畫協,有個叫黃小樂的年輕人,正跟韓林學畫畫。
看了作品拍出天價的新聞後,夜以繼日地鑽研,四天隻睡了八個小時的覺。而得知是赝品以後連續睡了五天。
醒來痛心疾首地仰天大笑,接着又低頭痛哭流涕:“藝術是什麽?是作品還是名家聖手頭上的光環?俺這理想與追求到底是啥呀,是挑戰人生還是飛蛾撲火?”
黃小樂從此一蹶不振。那天韓林碰到黃小樂,耐心地安慰他:“追求藝術就是修心、調神、發力的過程,無論如何要把持住自己,艱難困惑也要向前走。”
黃小樂終于睜開睡眼:“你想要俺的命直說!”
這句話讓他笑了多天。但是,現在他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母親的話刺痛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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