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魯斯在迷迷糊糊間,隐約感到有人在推自己,他不耐煩地抖了抖,想繼續睡,腦袋猛地一震,鼻子上傳來酸痛感覺,天旋地轉,已經被卡珊卓一拳轟得仰面向後翻去,連人帶椅摔在地上。
“混蛋!我爲什麽會在這裏?”少女抓着卡魯斯的領子大聲質問。
卡魯斯一把打開她的手,作勢要怒,又突然想到連續兩次把她麻翻了扛回來,也确實有點不像話,一時間愣在當場,不知道該如何說辭了。
卡珊卓擡手又要打,卻一眼看到了卡魯斯左手的斷指,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小臉上愁眉苦臉地一皺,再次放聲大哭起來。
“你怎麽還哭啊?”
“你的手……你的手……”卡珊卓還是自顧自地哭。
卡魯斯徹底沒招了,這根本就是延續昨晚的演出,睡了一覺完全沒變化嘛。
這時吉爾推門進來,看到卡珊卓大哭,趕緊上前抱住她,抱怨道:“卡爾你怎麽又把她惹哭了?”
卡魯斯欲哭無淚,朝吉爾晃了晃自己斷掉的左手,扔下一句“給她解釋一下”就披上衣服逃離現場了。
剛走到旅店一樓,卡魯斯仍能聽到卡珊卓在房裏大哭的聲音,他發現大廳裏幾個正在吃飯的人們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由于聽力超強,他也聽到了客人們的竊竊私語,什麽“綁架少女”“拘禁”之類的詞,一個接一個地鑽進耳朵裏。雖然衆人懾于卡魯斯健壯的身材和造型誇張的武器,不敢輕舉妄動,但多重鄙夷目光仍然讓少年無法承受,他急匆匆地跑出了旅店。
一溜煙沖出半個街區,卡魯斯才感到脫離了那些人意念攻擊的範圍,心裏也不禁有點惱火,仔細想想,自己雖然對卡珊卓曾經動過那麽一點點歪念,但後來不是忍住了嗎?明明什麽也沒做,憑什麽接受這麽惡毒的指責?
(一群凡夫俗子,怎能理解我的思想境界……)
卡魯斯狠狠啐了一口,不再去想這事,直奔老班尼的鐵匠鋪而去。
老班尼正在鐵氈上敲打一柄長劍,看見卡魯斯推門進來,他手上的活也沒停下,身手擦了擦腦袋上的汗,随口說道:“打造還是買成品啊?”
若不是看到他在街坊面前大吹大擂,卡魯斯還真可能被這世外高人的模樣唬住。不過現在他也知道這老頭子跟真正的隐者風範差了一大截,也就不那麽客氣了,随便拉張椅子坐了下來,開門見山地說道:
“卡珊卓在我那裏。”
“照顧她挺累的。”老班尼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威爾遜昨天找過我,把事情跟我說過了。”
卡魯斯倒是挺意外,這老頭居然主動把話題帶往他感興趣的方向。
老班尼一錘錘地砸在劍上,聲音也好像用力憋出來的一樣:“那小子忍了五年,可惜……。”
“你是說威爾遜?可惜是什麽意思?”卡魯斯急忙問道。
又敲了幾錘,班尼皺着眉頭将那把劍扔回鐵桶裏,歎氣道:“我在這個城市住了十年,威爾遜和瑪瑞斯的恩怨我也很清楚,他是個不錯的人,可惜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你是說瑪瑞斯将他的妻子變成狼人的事情嗎?爲妻子報仇也是人之常情吧?”
“少年人還是直率點好,”老班尼瞪了卡魯斯一眼說道:“你今天來找我,難道隻是爲了告訴我卡珊卓的事?”
卡魯斯臉一紅,他确實是對這趟任務不放心才來搜集點情報的,于是嘿嘿笑道:“我不打岔了,還是聽你說吧。”
老頭哼了一聲道:“你來找我也算找對人,教會那點破事我清楚得很,那個巴塔利斯是什麽人?威爾遜若是有點腦子就不該跟他合作!”
卡魯斯雖然不認爲巴塔利斯是好人,但卻沒考慮同屬教會的騎士之間有什麽問題,他之前所顧慮的僅僅是自己在這個任務裏安全系數有多高罷了。老班尼這麽一說,倒是讓他想起在埃瓦盧村,巴塔利斯帶人圍攻阿爾蒂娅,殺死施朗格牧師的事情。
“神啓教會在大陸上有多大影響力,這個我想你也知道。我青年時就被選爲神殿騎士,老來退隐,雖然居住在這個國家,但我仍然認爲自己屬于教會,而不是這個國家的百姓。不光是我,大多數在教會成長起來的人,不管身處何處,内心都是歸屬于光明神的。但是威爾遜不同,他是最近幾年才成爲教會的戰争牧師的,在這之前,他一直是騎士王國的軍人,在瑪瑞斯伯爵手下做事。”
“當年威爾遜也是一位骁勇善戰的将領,在對北方野蠻人的戰争中屢次立功,也是這座要塞的騎士長。像他這樣純粹的軍人,如果不是因爲妻子被瑪瑞斯害死,根本就不會對教會有任何興趣,更别說成爲教會的牧師了。”老班尼撇撇嘴繼續道:“可是不知什麽時候起,一股邪惡的氣息籠罩在李戈斯堡上空,我能隐約感覺到,在那座城主府裏,有恐怖的事情在發生着。”
老鐵匠的臉帶上了一層憂色:“我搬來這裏十年了,可是說來慚愧,當時這災變的起因爲何,身爲貴族的瑪瑞斯爲什麽會突然變成一個吸血鬼,到現在我也不甚清楚。吸血鬼是一種有着強大精神魅惑力的生物,軍隊的高級将領們受到控制,成了他的傀儡,狼人的詛咒也開始蔓延。瑪瑞斯下令對此事作保密處理,威爾遜不明就裏,隻是帶領部下秘密獵殺着不斷出現的狼人。直到有一次,他殺死了變成狼人的妻子,這時瑪瑞斯開始對他的人動手了。”
卡魯斯爲之色變,事實上他也差一點誤殺吉爾,舊事重提,讓他的手腳都有些發酸冒汗。
“你見過瑪瑞斯嗎?他的實力究竟有多強?”提到了吸血領主,卡魯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了解對手的機會。
老班尼搖搖頭說:“瑪瑞斯在成爲吸血鬼之前,是個五級的劍士,我沒跟他直接打過交道,這也是威爾遜告訴我的。他若是變成吸血鬼後實力不減的話,那就是五級的高等死靈生物,吸血鬼是比魔獸更加強大的怪物,在沒有光明牧師的情況下,尋常五級武者上去再多也不是他的對手,威爾遜這麽有自信,想必也是搞到了什麽克制死靈的寶物吧?”
卡魯斯見他不知道黃金樹的事情,也就沒主動提起,隻是詫異道:“你是光明騎士,跟這樣的怪物住在同一個城市裏,難道互相都沒見過面?你沒想過去讨伐吸血鬼嗎?”
“我的身份隻是個鐵匠,瑪瑞斯又怎麽會跟我見面?我現在已經徹底歸隐,也不想再參與光明與黑暗的糾葛,除了享受安逸的生活之外,就是替阿爾蒂娅看好她那個麻煩妹妹,别讓她惹出大麻煩來。”
說着老班尼自嘲地笑了笑道:“其實就算是去打,我一個人又能有什麽用呢?要對抗的不隻是一個死靈怪物,還有他手下的狼人衛士,以及整個李戈斯堡的軍隊。面對這種對手,個人的力量根本沒有用,想要讨伐這種強大的黑暗勢力,必須依靠國家或者教會的力量。我會有這樣的想法,僥幸逃出魔掌的威爾遜也是如此。可是他隻是一個小小的地方軍官,又怎有能力去指控一個領主?在無法取得國家信任的情況下,他隻有選擇加入教會,才有機會爲自己的妻子報仇。”
“加入教會……有什麽不好嗎?”卡魯斯納悶了,按說這老頭也是教會的人,怎麽看他好像對教會有很大偏見似的?
老班尼笑道:“對教會來說當然沒什麽不好,對你這種自由傭兵來說,也不見得會有什麽影響。但是對于你們的國家,那就有大問題了。”
“這些年教會一直在努力将光明神的影響力滲透進這個國家,可是進展很慢,這裏面有教會内部的問題,更大的原因還是騎士王國本身,這個國家的穩定是以軍人的榮耀爲支持的,高層不會樂于見到一個威信高于軍方的宗教領袖出現。所以修建教堂和傳播教義的工作在這個國家遇到了層層阻力。盡管光明神的教義最終會在民間廣泛傳播,但那可能要等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之後,這麽大的時間跨度,變數太多太多了。教會不願意等,神聖王國海利戈爾也不願意等。”
“這次的吸血鬼事件卻是個契機,如果教會能得到瑪瑞斯亡靈身份的證據,就說明騎士國家已經遭到了黑暗勢力的嚴重入侵,那麽根據當年光明同盟國的協議,教會有權力直接介入這個國家的各個領域進行調查……”
卡魯斯沒想到一個讨伐亡靈怪物的任務背後,竟然還有這種政治上的糾葛,立刻頭大了很多,他擔心地問:“那威爾遜自己的立場呢?”
“他哪還有什麽立場?”老班尼搖了搖頭,重新拿起那把劍,放在鐵砧上狠狠錘着,仿佛那把劍是他讨厭的人一樣:“爲了報仇,他是什麽都不顧了。他現在心中隻有一個目标,就是殺掉瑪瑞斯。但是一旦瑪瑞斯真的被教會軍擒獲,威爾遜作爲一個曾經的軍人,也等于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肯定會面對新的痛苦。”
卡魯斯微微色變:“你是說屆時威爾遜會跟巴塔利斯翻臉?”
“他有什麽資格跟裁決騎士翻臉?”老班尼哈哈笑道:“你别看這小子忙前跑後,好像很有權力似的,其實他的權力都是教會給的,教會想要收走,那也是一句話的事。在完成這個任務之後,他如果識相,教會還會繼續栽培。但我看那小子是個直性子,報仇之後多半不會再幹對不起騎士王國的事了,那他的将來……”
聽他這麽一分析,卡魯斯心中也有些沉重,他一直認爲威爾遜是個很不錯的人,性情豪爽,也很會做人,卻沒想到在光鮮的外表下,他卻是一個爲了報仇,不得不聽命于人的傀儡,而且還有着令人擔憂的前景。
突然,他想到了威爾遜向衆人展示黃金樹時,巴塔利斯那臭臭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動,問道:“如果使用光屬性的神器,會對吸血鬼造成什麽樣的傷害?”
“光屬性神器?”老班尼聽得一愣:“若真有神器的話,等級差了整整一個境界,又是屬性相克,十級以下的不死生物直接淨化,連灰都剩不下。不過那種級别的東西,連我這個光明騎士都沒見過,隻是理論上存在而已,你小子異想天開呢?”
(能夠讓不死生物連灰都剩不下,看來這威爾遜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立場啊……)
卡魯斯心中暗暗爲威爾遜的布置喝彩,他心裏高興,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看得老班尼心生疑惑,問道:“你問光明神器,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我就随便問問。”卡魯斯急忙轉移話題:“你說自己心屬教會,卻把這些事情告訴身爲潘瑟斯蘭德王國公民的我,你就不怕我會破壞教會的計劃?”
“你說對了一半,雖然我已經離開了神殿,但也沒理由跟教會對着幹。以一個退隐騎士的立場我不該跟你說的。”老班尼鄭重地說:“但是我之所以把這些告訴你,一方面是因爲卡珊卓這丫頭也加入了你們的行動,我希望你搞這裏面的利害關系,不要讓卡珊卓陷入更大的麻煩。另一方面,那個女孩身上的狼人詛咒才是你參加任務的真正原因吧?在這一點上,你比威爾遜更沒有退路啊。讓你知道真相,對你個人的立場來說不會有絲毫改變,不是嗎?”
卡魯斯無言以對,默默地點了點頭。确實,威爾遜做出背叛國家的行爲,說白了也隻是要出心中的一口惡氣而已。畢竟人死不能複生,就算他殺掉瑪瑞斯,自己的妻子也無法複活,若他能放下心中的仇恨,仍然可以繼續堅持自己軍人的立場,在軍方尋找助力。
可是卡魯斯卻不同,即使是勾結外敵,即使他的行爲會令這個國家面臨危機,爲了吉爾,他也必須繼續走下去。擺在眼前的是一條已經看到終點的絕路,和一條尚未看到終點的絕路。要說希望,也隻有希望那傳說中的黃金樹,真的能像老班尼所說的那樣,将邪惡的吸血鬼燒到一點渣都不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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