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魯斯對克拉芭缇的感覺很複雜,從立場上說,一個立志成爲勇者的戰士,和把人類當糧食的魔鬼應該是絕對對立的。可也許是因爲兩個人之間魔獸契約的存在,也許是因爲克拉芭缇對于異性本就有着很強的吸引力,卡魯斯在心裏總還是對這個強大的魔女懷有一種能夠擁有的期待。即使克拉芭缇包藏禍心,在關鍵時刻抛出的總是帶毒的誘餌,卡魯斯仍然沒有把她完全當作敵人來對待。他不懂魔法,卻隐約能感覺到,自己和克拉芭缇之間除了形式上的契約,還有一些别的什麽聯系,但又說不出來,事實上就連克拉芭缇這個黑魔法大師也沒搞清楚,當初究竟爲什麽會那麽輕易就被卡魯斯的契約控制住。
兩人的最後一次接觸是很不愉快的,而這個魔女在圖謀失敗後徹底失蹤,卻又讓卡魯斯心中有些失落,就算無法得到什麽實質性的幫助,克魯斯卻也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這麽個壞口壞心的魔寵,不希望她徹底消失。
再次聽到克拉芭缇的聲音,卡魯斯心裏第一時間的感覺是驚喜,可是随後又高興不起來,眼前的情況糟糕得無以複加,一個精通召喚術的惡魔學者,其戰鬥力不能以個體的能量來估算,原本的六對一的局面在瞬間就變成了五對三,随着自己的倒下,山德魯和凱瑟琳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家夥又不出手,更有可能繼續轉爲二對三。吉爾雖然是個魔法天才,卻也隻達到四級的施法能力而已,又不具備能夠再生的變異身體,正面硬吃兩個五級術者的攻擊,她隻有死路一條。克拉芭缇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出現,難道是想再次趁人之危?而若她提出像上次一樣的交換條件,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你……”
卡魯斯還在思量該怎麽對應,克拉芭缇已經急促地叫喊起來,她的聲音比起往日有些虛弱,但似乎帶着某種驚喜的情緒:
“是地獄炎爆,快放開所有的力量,用你的劍擋下那個魔法!”
“什麽?”
一陣清爽的感覺突然灌入卡魯斯的腦海,原本混沌不清的意識豁然開朗,身體也變得可以控制了。雖然感到愕然,但眼下也沒時間去質疑克拉芭缇的話,他腰背一挺就從地上彈了起來,向吉爾急奔過去。
馬弗也在同一時間完成了自己的法術,圍繞在他全身上下的火焰元素瘋狂地飛旋激蕩着,最終彙集在他的雙手中央,形成了一個忽大忽小的火焰漩渦,惡魔學者口中吐出咒語最後的音節,一枚充滿毀滅力量的黑色火球從漩渦中噴發出來,目标正是跟塞壬魔女鬥法中的吉爾。
單體魔法通常是靠施法者的精神力鎖定目标的,精神力越高,魔法的命中率就越高。而躲閃魔法的難度要大得多,不但需要以幾倍于施法者的精神力幹擾對方的精神鎖定,更需要有的絕高的速度和預判力,以物理方式閃避快如閃電的能量攻擊。這世界上有很多種對抗法術的方法,魔法吸收,單系魔法免疫,或者魔法反制,唯獨躲閃魔法是一種理論上存在卻無法發生在實戰中的情況。
這枚炎爆火球的速度并不快,但在惡魔學者強大的精神鎖定下,吉爾身手再好也難以躲開,而高達五級的黑魔法又是她的四級白魔法無法防禦的級别,魔法師之間的法術等級判定涉及到能量的排列複雜度,比武者的鬥氣等級判定更加嚴格,隻有少數魔法,比如黑魔法中的黑暗反轉,可以做到有針對性的越級對抗,而吉爾的白魔法卻沒有針對單體黑魔法的超階應用。
在感受到迎面而來的驚人高溫時,吉爾已經通過法術辨識看到了對方的魔法等級,她的腦子裏快速閃過幾個對應辦法,卻沒有一個能真正派得上用場。魔法之戰沒有僥幸!她瞬間想到了這句法師的格言,帶着絕望的心情下意識地向自己所愛之人的方向看去,卻悚然發現卡魯斯正在低頭向自己的方向奔來,有些黑色的東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在他面部和手臂上。
“卡爾别——”
吉爾剛來得及喊出聲來,卡魯斯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從她面前飛奔而過,他借着沖刺的慣性,轉身揮動巨劍向黑色的火球橫掃。以魔法的精神鎖定理論來說,這種中途插入的物理攻擊并不會觸發火球的爆炸效果,可是當卡魯斯的劍與火球接觸的瞬間,一股強大的精神力也同時從他體内爆發出來,硬生生地破壞了惡魔學者對炎爆術的控制,而把火球的攻擊目标轉換爲距離最近的卡魯斯。
地獄的黑色火焰瞬間爆發出來,好像一頭猛惡的巨獸,把卡魯斯從頭到腳吞沒了進去,盡管轟錯了目标,但高階法術的各種固有特性卻沒有改變,巨大的爆炸能量剛剛開始向四面擴散,就被馬弗的元素精準特性引導着調轉方向,一點能量都沒有浪費,全部轟向處于爆炸中心的卡魯斯。
這一下變化同時出乎了雙方的預料,吉爾心中一痛,眼淚已經流了出來,也不管卡魯斯的體質能接受多少治療,拼命朝火光中使用着恢複術,弱小的白魔法治療卻無法穿過五級魔法造成的火焰風暴,隻是稍微接近就被負能量所抵消。看到這種慘狀,對抗着刀鋒魔的獸人巴魯克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惋惜的神色。而作爲敵對的一方,地獄炎爆的始作俑者馬弗也沒有嘗到好果子,高階法師的專注施法特性和莫名其妙的巨大精神力幹擾相互沖突,讓他受到了比魔法反制更嚴重的打擊,一時間陷入恐慌和混亂兩種情緒的包圍中,雙手抱着頭痛苦不已。
在旁人眼中看來這是一次足以抹殺任何生命的毀滅性打擊,身在煉獄之火中央的卡魯斯卻别有一番奇特的感受,從視覺上,他能深刻地感覺到身體周圍的高溫和巨大的能量沖擊,但是這些也隻是視覺帶來的聯想罷了,他的身體被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包圍着,所有的法術能量在沒有接觸到身體之前,就被這層外壁吸收了。卡魯斯驚奇地發現,這層若有若無,卻又能隔絕魔法效果的護罩,赫然是一個比自己大了一圈,生有獸足和翅膀的女人身體形狀。
一開始這個樣子很像克拉芭缇本體的能量護罩隻是抵擋着外界激烈震蕩的能量波,到了後來,這層能量罩居然開始反過來吸收周圍的熱量和火焰,卡魯斯身邊的地獄火焰越來越稀薄,而薄膜在吸取了大量的魔法能量後,表面逐漸浮現出一種好像皮膚般的肉紅色,卡魯斯甚至能看到能量體的胸口在不斷進行着呼吸式的起伏波動。當地獄之火完全熄滅時,能量體也功成身退般的縮回了卡魯斯體内。
“克拉芭缇,是你嗎?”
卡魯斯試探着在腦海中問了一句,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個魔女在幫助卡魯斯抵擋了一次五級魔法之後,似乎又像以前一樣,同時從現實和精神兩個世界裏消失無蹤了。在搜索克拉芭缇無果之後,卡魯斯把注意力轉回現實世界,卻驚愕地發現,自己體内的力量正在發生着某種質的變化。
(怎麽回事?我的力量……)
大量的火焰和濃煙正在逐漸散去,顯露出爆炸中心的一個人影來。本以爲會被地獄炎爆燒成灰燼的卡魯斯仍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但是在看到他的面目後,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寒意。
半張臉仍然是俊朗的人類面孔,另外半張臉卻覆蓋着黑褐色的骨質外殼,大量銳利的短刺和毛須遍布在分成幾塊勾勒出五官的外殼上面。在耳根和下颌附近,六根紫色腕足緩慢扭動着,表面的半透明的粘液讓這些觸手看上去亮滑而柔軟。這兩片截然不同的臉孔,被臉頰中部生出的數片黑褐色筋膜連接着,就好像一個怪物寄生在人類的臉上一樣。
在他的頸項以下,人類的肌膚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結構複雜的黑色骨骼,以及夾雜在這些外露骨骼之間,好像蝗蟲腹部一樣的環節狀肌肉。一張生滿鋒利獠牙的血盆大口暴露在他右肩的肌肉上面,在巨口的周圍,七八根螃蟹腳爪一樣的血紅色硬殼肢體正在到處亂抓亂爬着,似乎要把能碰到的東西牢牢抓住,塞進那猙獰以待的血口中去。
卡魯斯的左手已經變異成一隻碩大而銳利的龍爪,他的右手卻像老樹的根莖一樣,跟那把巨劍的劍柄糾纏生長在了一起。一隻充滿血絲的青色巨眼突兀地吸附在巨劍的劍身上,細長的瞳孔随着主人的呼吸不停轉動和伸縮着,冷冷地注視着周圍的一切。
馬弗逐漸恢複了神志,不敢置信地看着發生了變化的卡魯斯,惡魔學者對于惡魔世界有着常人無法企及的深刻了解,但這個怪異的存在仍然讓他感到毫無頭緒。從特征上來說,惡魔種族雖然跟人類相貌相異,但也有着規律化的相貌和健美的體态,很多高階惡魔甚至比人類紳士的着裝舉止更加優雅。而眼前這個家夥完全沒有魔人的優雅,從外表上看簡直是個地獄爬蟲,魔獸和人類的大雜燴,可偏偏又顯露出一種連他這個魔人都感到不安的神秘感。他手中的那柄巨劍更是不折不扣的詛咒武器,不但長着一隻活物的怪異眼睛,馬弗更從劍刃上感覺到了某種黑暗而邪惡的詛咒力量。
“你是現世的魔人?所屬?”他用惡魔語試探着跟這個“同類”溝通。
“你去死吧!”回應他的是一句清晰的人類語言,帶着濃重的北方鄉村方言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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