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開端
林蔭遮蔽的鄉間小路上,一隊約三十人左右的武裝男子正在行進着。他們大都穿着式樣統一的粗布罩衣,外套一件簡單的皮甲,頭戴一頂金屬頭盔,其它全部武裝就不過是一柄長矛和一面長方形的木盾;部分人腰間佩戴了短劍或匕首。在罩衣、皮甲的正面和盾牌的表面,繪畫着一個由一劍和一張犁交錯構成的家徽。從家徽來看,這些士兵并非王國的正規軍人,而是貴族家的私兵。
這些人的行軍狀态也顯示出了他們的身份。不同于正規軍的紀律嚴明隊形嚴整,這些私兵行軍的隊列稀稀拉拉,一邊行進還在一邊說笑,完全沒有一絲警戒心。大多數非邊境和沖突地區的貴族私兵都如。在和平的環境下,他們要對付的不過是一些零散的盜賊或者危害鄉間的野獸。因爲多多少少也會經曆一些實戰,他們的戰鬥力比城裏的城衛兵要高一點;但是也僅此而已。
在這些私兵之前,領頭的是一個騎馬的年輕人。他穿着一身明顯比那些私兵精緻得多、也華麗得多的騎士服,外套一件輕便型的胸甲,雙腳上穿着帶馬刺的金屬護胫;因爲天氣比較熱,頭盔并沒有戴上,露出一頭經過仔細梳理打理得平順柔滑、油光滑亮的金色頭發。
年輕人闆着一張臉,他現在的心情非常郁悶。任誰一大早就被從貼身女仆侍寝的溫柔鄉中叫起來,都會感到不爽。
“裏奧,你也是一個大人了,好歹做點正事,爲家族分點憂!别老是欺負城堡裏的女仆。”——年輕人的父親,巴裏安男爵對他如是說。
所以,裏奧一早就被老爹打發出來,前往領地内的一處村莊調查最近出現的一樁怪事。
裏奧所屬家族的領地不是一個富裕的地方。因爲沒有商道經過這個貧瘠的男爵領,領内的收入完全依靠農業産出。因此當領内的一個村莊代表前來報告說:村子附近發生了怪事,搞得村民們人心惶惶,都不敢下田進行勞作時——引起了男爵老爺的充分重視。因爲經營領地而心力交瘁、雙鬓早早染上斑斑之色的巴裏安男爵,派出了長子帶領一個小隊的私兵前往出事村莊進行調查。
對于父親交代的這個任務,裏奧心中覺得非常不以爲然。在這個消息閉塞、嚴重缺乏娛樂文化的世界上,鄉野間一直以來都流傳着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說。大多數傳說都是關于妖魔鬼怪、怪力亂神之類,聽起來十分吓人,經常被大人們用來吓唬不聽話的小孩。其實深究起來大都是一些捕風捉影、途聽道說的無稽之談。
裏奧相信這次任務中的所謂“怪事”,不出意外也不過是一些村夫愚婦搞出來的最新一樁鬧劇。爲此勞煩他這個尊貴的男爵繼承人頂着初秋的悶熱天氣辛辛苦苦跑一趟,真是讓人郁悶不已。
裏奧在心中怪完父親大驚小怪,又怪村民無事生非。他決心如果這次事件解決後,村民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複,他就要讓這些土包子提前見識一下“未來的男爵老爺”的威勢!
不同于男爵繼承人的壞心情,他手下的那些私兵倒是對這次任務表現出興緻勃勃。并非是關心領地安危或是村民的福祉,這些兵痞們盤算的是能夠從村民們身上榨取什麽好處。當一名貴族私兵的報酬其實是很微薄的,這些人當兵有一種半義務的性質;也就比戰時被領主大量征召的無報酬農奴兵好一點。讓他們爲“大人們”服務的原因,除了領主的鞭子以外,能夠隔三差五收到一些“福利”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私兵們緊緊跟随在他們的少主馬後,一邊拖着兵器走路,一邊小聲地議論着本次任務的對象有些什麽特産,能吃能喝能拿的,村姑漂不漂亮……
一行人順着村道逶迤而行,逐漸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小林村。得到消息的村長和村民代表們早已在村口等待。
當看到男爵繼承人帶着他的士兵出現在村口時,頂着一頭蒼蒼白發、形同《魔戒》裏面的“灰袍”甘道夫老頭的村長,不顧地面的灰塵和泥污,一下跪倒在這個年紀可以當他孫子的年輕人面前。
“我的老爺~~”
随着村長開腔,其他村民也有樣學樣跪在地上,向裏奧行禮。嚴格來講村長的行爲是逾制——裏奧現在還不是男爵;村民們的“老爺”應該是尚且健在的巴裏安老爺。——但是考慮到裏奧繼承人的身份,冠上“老爺”之名也是遲早的事。在場的人都不會不識相地多此一舉糾正他。
看樣子這一聲“我的老爺”,讓裏奧非常受用;至少他一直緊繃着的臉有了輕輕放松。裏奧在馬上輕蔑地瞟着跪在塵土中的村長,用不耐煩的語調急速地說道:
“得了,得了。都起來吧!”
村長先謝過了“老爺”的恩典,然後才哆哆嗦嗦從地上爬起來,說道:
“小的們已經在村中備下了一些吃食和酒水,給老爺和各位軍爺們洗塵。”
一聽說有吃有喝,裏奧帶來的那些私兵們就有些興奮了。他們一大早就被趕起來,走了那麽遠路,肚皮早就開始敲小鼓了。有些人已經按耐不住嘴角流出了口水。不過他們的主子卻并不體諒。裏奧不耐煩地一揮馬鞭子,說道:
“不用了——有什麽事情就快講!快點解決快點回!”
對于村民們能夠拿出的食物和酒水,男爵繼承人是一點興趣也沒有。聞言,裏奧身後一衆人等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目光。不過他們也不敢造次,隻能一個個繼續堅挺着擺樣子,稱職地充當着背景。
對于裏奧高效率的辦事姿态,村長隻能“諾諾”應承着,然後向裏奧斷斷續續地訴說情況。
小林村出現的怪事發生在兩天前:當時是一天淩晨,天色剛蒙蒙亮的時候,正準備早起開始一天勞作的村民們,突然在家中聽見如同打雷一樣的巨大聲音!然而當天不但沒有下雨,天上還幹淨得一絲雲彩也沒有。被巨聲吓的心驚膽戰的村民們不敢出門,都龜縮在家中,通過柴門破窗上的縫隙向外張望。過了好久,才有膽大的人出去查看。不看則已,一看就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田裏面多了幾個奇怪的東西,似乎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被天降“怪物”駭得六神無主的村民都不敢下田勞作了。然而田裏的作物收獲在即,也不能這樣下去。于是村民們隻好派出代表向城堡裏的老爺報告。
裏奧問那些天上掉下來的“怪物”是什麽樣子。但是也許是沒見過世面,也許是沒受過良好教育,村長那貧乏的詞彙實在不足以描述出來,隻是一個勁“這麽高”“這麽大”……指手劃腳地比劃。看到裏奧的臉色不太好,村長一急之下,連說話都結巴了,“咿咿呀呀”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詞。見狀,裏奧帶來的那些私兵們再也忍俊不禁,哄笑出聲。
“我說老約翰,莫非是天上掉下來一塊金子,砸着了你的舌頭?說話都不利索了!”——帶隊的兵頭調戲道。聞言那些私兵們更是笑得捧腹。
村長被羞得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如同出嫁的大閨女。裏奧懊惱地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
“說不出就别說了,去現場看!前面帶路。——呵呵,如果你在糊弄我,看我不把你的舌頭拔出來!”
聞言村長打了一個哆嗦,連忙在前面引導,帶領裏奧一行人前往現場。
現場位于村莊的另一邊,一座長滿小樹林的矮山包後面。小林村便是因此而得名的。村長帶着裏奧一行人穿過村莊,爬上山包,穿越樹林。離開樹林,眼前的視野頓時開朗。村民們耕種的土地,就位于山包的下面,洋洋灑灑地占據了一大塊地表。
裏奧一眼看去山下的田地,立刻就被其中的某個景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通體漆黑的物體,下大上小,形同一個金字塔。物體似乎确實是從天而降,砸在農田裏面。圍繞着這個物體,周圍的莊稼以一個同心圓的狀态統一向外倒伏。在靠近圓心的地方,地下的泥土也被砸出來,以放射狀向周圍濺射。中心部位的泥土和莊稼還有燒焦的痕迹。
裏奧放眼看去,農田中還分布有幾個同樣的物體,如同一個個鑲嵌在大地上的黑寶石。
裏奧的心在看到這些天外來物的瞬間就被冰凍住了,張開的嘴巴半晌都合不上,高舉的馬鞭子也凝固在了空中,任憑胯下駿馬不耐煩地踢腿。
“老爺……?”——村長呐呐地試探着問道。看着裏奧的樣子,村長就知道自己這根舌頭應該是保住了。
裏奧一個激靈,猛地從震驚狀态恢複過來。作爲一個貴族,寵辱不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應該是他必須的素質。剛才的失态讓他頓覺臉上無光。不過看在自己的手下也是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裏奧又覺得一陣優越感油然而生。人比人氣死人,階級差距就是這麽來的。
一轉眼,裏奧又看見了村長。也許是因爲不是第一次見,村長的表現淡定得多。裏奧瞪了他一眼,爲了掩飾自己剛才的窘迫,惡狠狠說道:
“這麽遠怎麽看清楚?還不快帶我們去!”
村長連忙“諾諾”領命,繼續在前面帶路。一行人走下山坡,踏着田間小道向“天外來物”靠近過去。因爲田裏的道路不平,所以裏奧不得不從馬背上下來,跟大家一齊用雙腳在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蹒跚而行。
越是靠近“天外來物”,裏奧就越覺得它巨大。剛才在山上看下來沒有參照物,所以沒覺得什麽;現在靠近了以後,裏奧發覺自己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夠将“天外來物”全部收入眼底。裏奧估算着這玩意的體積,覺得它比自己居住的城堡的塔樓都要高大。近距離可以看清楚那玩意的材質,似乎是鋼鐵或者其他什麽金屬制成的。如此大體積的造物,所用的鋼鐵材料如果溶化重鑄後,足以武裝一個王國的軍團還要多。這讓他感覺一股涼意直達心底。是什麽樣的神明可以創造出如此驚人的造物?
那造物的一面,開着一個大口子,伸出一塊棧橋樣的闆子連到地面。因爲光線不好,那口子裏面黑黝黝的,什麽也看不清楚。裏奧覺得那仿佛是一張怪獸的口,正大張着等待着他們這些愚蠢得自投羅網的家夥。
裏奧一邊看着,一邊機械式地輪流挪動着雙腿。倒伏的莊稼踩在腳底下,如同一張異常松軟的地毯,更增加了行走的難度。突然,也許是因爲踩到了不平處,也許是因爲腳發軟,裏奧一個撲騰摔倒在田裏面。周圍的人連忙上前來,将試圖他攙扶起來。
裏奧趴在地上,一頭一臉沾滿泥土和草梗,樣子要多狼狽就多狼狽!就在他試圖掙紮着爬起來時,他突然有了發現——他發現眼前的地上,有一個腳印。
這個腳印比裏奧見過的任何人類的腳印都要大。但是又不同于喜歡光着腳的獸人或食人魔,腳印的創造者穿着硬底的鞋(也許是鋼靴),在泥土地上留下深深且菱角分明的痕迹。裏奧四下觀望,發現圍繞着“天外來物”還有很多腳印。有些腳印就像他剛才發現的一樣大,有些則是正常人的大小。
在發現腳印後,一股暖氣重新注入裏奧那冰冷的心裏,勇氣似乎也回到了男爵繼承人的身上。——是人類!隻要是人類,就沒有什麽好怕的!——裏奧又重振旗鼓,他挺起胸,以一副鎮定自若的姿态檢視着現場。
他發現現場不僅有腳印,還有車轍。這些車轍也不同于裏奧的常識,很寬,也很深,上面帶有奇怪的花紋。這說明車體重量非比尋常。腳印和車轍印圍繞着“天外來物”,将周圍的土地和莊稼踩得一塌糊塗。最後這些腳印和車轍印都聚集到了一起,看樣子從“天外來物”中出來的不速之客們都登上了那輛車,然後向着裏奧他們來時相反的方向去了。田地裏面的莊稼被硬生生壓出一條道路。
裏奧看着那條被壓出來的新路,陷入了深思。是什麽人創造出了這樣的造物?爲什麽會掉在他的田地裏面?他們又去哪了?要幹什麽?……
“大人……我們接下來要幹什麽?”——帶兵的兵頭湊近了他的主子詢問道。他們看見這樣的異象也感到十分不安,作爲隊長的他敏銳地感覺到了手下士氣的動搖,這樣傻矗在這也不是辦法,何去何從還要裏奧拿主意。
裏奧懊惱地瞪了一眼兵頭,他在思考的時候最讨厭别人來打擾。不過對方說的也沒錯,作爲領導人他必須有個決斷,不然就顯得他沒主見。領導就是這樣,沒主意的時候也要裝出有主意,才能讓手下的人有信心。
“我們立刻返回城堡向我父親大人彙報情況,并且必須派人沿着痕迹追蹤,搞清楚對方去了哪裏……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被抓了壯丁的兵頭來不及露出一副苦澀的臉,男爵繼承人說完話立刻就轉身向原路返回。他一刻也不願意多留在這裏。村長連忙跟上來,向裏奧詢問道:
“那麽……老爺……我們應該怎麽辦?……今年的租子可能……”
村長還沒說完,裏奧突然停下來,轉身瞪着氣喘籲籲的村長,把對方吓得一個激靈。男爵繼承人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對着村長說:
“讓你的人,立刻回到田裏面勞動!除了不要碰那東西,其他可以收的全收。今年的租子,一粒也不能少!”
這下子輪到了村長露出苦瓜臉了。被“天外來物”壓壞的莊稼數量不少,今天租子又不能少,這下子損失隻能全部由村民們來承擔了。但是他又不敢得罪裏奧,隻能在心中不斷詛咒着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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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遙遠的地平線的另一端。
遠方的背景裏面,逐漸出現了一座城鎮的剪影。難民車隊的目的地之一,弗雷斯領與安提柯領交界處的城鎮——麥酒鎮,就在眼前了。
麥酒鎮,得名于這個鎮的特産。作爲易北河北小麥主産區的弗雷斯領,利用秋收剩餘的糧食釀酒,是弗雷斯人的一項愛好和特色技能。麥酒鎮雖然釀造的麥酒并不是成色最好的,但是因爲它位于兩個伯爵領之間的重要商道上,來往的商旅愛在鎮裏停留小憩,并且喝上一杯麥酒,緩解一路風塵跋涉的疲勞。麥酒鎮便以此出名。
不過這早已成爲昨日黃花。在戰事不斷的情況下,過往的商旅早已絕迹。麥酒鎮也不複往日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如今的麥酒鎮猶如一個病人,半死不活地攤在弗雷斯領和安提柯領之間荒原邊上。
透過荒原上朦胧的霧氣,麥酒鎮的木質圍牆出現在衆人的視野當中。鎮口的高大門樓和箭塔上,不斷移動的人影依稀可見。鎮門也沒有關上,門口有幾個衛兵在看守着。偶爾有一兩個人在門口進出着。
“歐耶!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終于可以正常地走進一座城鎮了!”
陸戰隊新丁的話還沒有落音,隻聽見遠方突然響起一陣“梆梆”的敲鍾聲。随着這報警聲,鎮門口的人急忙跑進裏面去,大門也随即關上;在門樓和箭塔上,一下子多出來很多武裝的身影,隐隐約約可以見到弩箭的箭頭反射的星點閃光。
“你剛才說什麽——‘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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