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火焰,将攝入眼角的微小人影吞了進去。
近三千度度的超高溫,擁有着瞬間将人體融化甚至氣化的可怕力量。而那個有着一頭綠色短發的人影自不用說,在被吞進去的那一瞬間,便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那是……自己的戰友。
那是,自己下定決心向自己曾經的摯友揮起手中的鐮刀的原因。
阿斯蘭·薩拉感到喉嚨裏有什麽東西要吐出來了。
可是他卻做不到,那團東西像是卡在了他的喉嚨裏一樣,根本沒有辦法出來,也咽不下去。
能夠從他的身體裏湧出來的,就隻有眼淚而已。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自己還有流淚的資格嗎?
阿斯蘭不斷地詢問着自己這個問題,一邊感受着身體不停下墜的可怕感覺——如果自己也就這樣死去的話,那該多好啊?早知道是這樣的話,自己就不應該爬出駕駛艙來到外面來。不過,說不定自己已經死掉了。
被爆炸的風暴卷起,也和自己的戰友一樣被炙熱的烈焰在瞬間給吞噬掉了。現在的自己隻不過已經是一具死屍了才對。
死去吧……
死去,才是對自己唯一的解脫。
是最适合自己的贖罪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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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祈願,并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意。
阿斯蘭·薩拉呆滞地看着被晚霞染成了橘色的天花闆,一邊思考着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而當他看到挂在病房入口的那件藍色奧布軍服之後,才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麽獲救的。
“醒了嗎?”
“……”
費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阿斯蘭扭頭看向了房間的另一側——原本拉着屏風的角落裏,突然鑽出了一個人影來。
僅僅是掃了一眼,阿斯蘭立刻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
金發少女的打扮雖然和初見的時候穿着不同,但對她印象深刻的阿斯蘭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而此刻這個名叫卡嘉莉的女孩正手持半自動手槍,戒備——不,是憤怒地看着自己。
“說起來……基拉是你的朋友,對吧?”
阿斯蘭·薩拉的表情仿佛是混凝土澆築的一樣堅硬,蒼白的臉上看不到血色,而那雙祖母綠色的瞳孔之中甚至連求生的意志都看不到。仿佛是巴不得那一槍立刻在自己的額頭上開花,他死死地盯住了卡嘉莉手中的槍口,祈求着子彈快一點到來。
“……你,你爲什麽知道基拉的名字?!”
“……不爲什麽,你不是要爲自己的朋友報仇嗎?那麽還不快一點動手?”
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從麻痹的狀态恢複,阿斯蘭·薩拉卻隻覺得可笑——作爲殺死了自己兩個朋友的劊子手,自己竟然連那樣的大爆炸都可以挨得下來,說不定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神之類的家夥,而他固執地不想讓自己死去,要自己留在這個世界受苦也說不定。
“我真的很想殺了你……”
卡嘉莉将手槍握得咔咔作響,但是卻到底沒有扣下扳機。她用憎惡的眼神看着阿斯蘭,冷冰冰地開口說道,
“我的确是很想要殺了你,但是我不能——我們奧布已經聯絡了ZAFT,同時正式對Plant本土提出了交涉的要求。”
“……”
“因爲,你的身份很特殊。”
這一點,阿斯蘭的确難以否認,自己的父親在Plant和ZAFT到底身居什麽樣的位置。他這個做兒子的即使想要擺脫所有的幹系,本質上就是不可能的。這一點他的未婚妻——拉克絲·克萊因也是如此。
卡嘉莉自然不知道阿斯蘭内心的想法,但是面前這個曾經在港口有過一面之緣的男生,竟然是現任ZAFT議長的獨子,恐怕她身爲奧布聯合酋長國的公主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而當她在小島的海灘上撈起這個家夥的時候,卡嘉莉真的是一槍斃了他的心思都有。
而另一方面,卡嘉莉也是恨不得一槍斃了自己。
當天在港口,自己稀裏糊塗地帶着他和他的同伴在島上胡亂轉悠。現在回想起來的話,自己還不慎将基拉和伊芙的名字說了出來,恐怕ZAFT埋伏在大天使号出航的航路上,也就是因爲這件事情洩漏了情報。
在大天使号傳回了Null和Strike的信号丢失的具體位置之後,她立刻就跟着部隊出發。而抵擋之後她所看到的,簡直是用地獄都無法形容的可怕景象。
原本美麗的小島上,被深深地炸出了一個大坑。全身燒焦仿佛是個殘疾人一樣的Strike靜靜地躺在坑底,駕駛艙仿佛是被融化了一樣,缺掉了裝甲闆的大部分;駕駛艙内已經徹底地溶解了,不要說是駕駛座,就連操作台也變成了發出惡臭的塑膠殘骸,透露着讓人後怕的死亡信息。
除了這個之外,現場的勘察也找到了至少屬于四架MS以上的殘骸,其中就包括了Null·Gundam的手臂和盾牌之類的東西,按照當時的情況,很難說Null也處于安全的狀态。
卡嘉莉也試着通過各種渠道尋找奧爾科特号的消息,但是不論那種方法都沒有他們的蹤迹。曙光社中甚至開始流傳起了伊芙他們和ZAFT死戰到底,最後被擊沉了這樣的說法。但現場的勘察都不支持這種說法,所以也就讓卡嘉莉還懷抱着希望。
阿斯蘭不知道爲什麽少女突然不出聲了,但是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畢竟對方聯絡了ZAFT和政府的話,那麽自己的這條命就絕對不可能有事——單純這一點還是很清楚的。現在是對方比自己更加在乎這條命的時候,既然死不掉的話那麽自己也就隻能夠苟延殘喘的活下去而已。
将内心深處對于自己的鄙夷和所有的痛苦統統打包忘在了腦後,阿斯蘭摸索着按下了病床一旁的按鈕,使得床榻稍稍升起了一點,讓自己能夠清楚地看着四周的情況。這間病房并不是很大,雖然在四周放滿了各種各樣的設備,但從床榻輕微的晃動和這些醫療設備的簡陋程度上,依然可以判斷出這裏并非是陸地。
應該是運輸艦或者是之類的交通工具所自帶的應急用醫療室。自己雖然受傷很重,但應該大部分都隻是皮外傷或者輕度的内出血而已。單憑這裏的醫療條件雖然沒法子徹底治愈自己,但是源自調整者的強健體魄還是保住了自己的命,并且逐漸地恢複了起來。
“将我關在這種地方,奧布是想要得到什麽呢?”
“唉?”
“你,不是說你們奧布已經和Plant開始交涉了嗎?雖然我認爲我的父親可不是那種爲了私情而犧牲國家利益的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卡嘉莉低下頭,但總覺得這句話說的有些奇怪。
身爲阿斯哈家族的接班人,自己雖然與軍隊和曙光社的人們混得很熟,但是在自己父親極爲得意的政界卻幾乎沒有什麽了解。面對阿斯蘭的問題,她愕然察覺到自己根本不明白爲什麽父親要以這個家夥爲籌碼和Plant進行交涉。她甚至連用阿斯蘭對Plant盡心交涉到底能夠爲奧布得到什麽都不知道。
雖然她一直都很天真,但她的确不是笨蛋。一直以來卡嘉莉也不是沒有機會去了解這一切;但一半是她的父親出于保護她的想法,另一半則是卡嘉莉自己也不想沾染政治的想法,所以才使得她從來沒有深入地接觸過這種東西。
阿斯蘭皺起了眉頭,不過還是擠出了機械的笑容:“你還真是奇怪的家夥啊……”
“随你怎麽說……”
将手槍的保險鎖上,卡嘉莉收起了危險的武器。她想了想,還是陰恻恻地說道:“基拉……基拉他不是自然人,而是你們的同胞,他是調整者……”
“我知道……”
阿斯蘭·薩拉在聽到基拉名字的那一瞬間,身體裏突然湧起了一股暖流。
“很愛哭,也很懶惰,明明自己努力一下就可以做好的事情卻不願意好好地幹,經常需要有人在背後鞭策他才可以。”
像是要将自己的朋友介紹給卡嘉莉認識一樣,阿斯蘭詭異地談起了基拉的事情。
“總是喜歡撒嬌,做事半途而廢的次數比成功的次數還要多——可是他卻真的擁有才能,遠超任何人的才能啊。他是那麽善良,不願意去傷害任何人,明明……”
原本還極端僵硬的雙手,在這一刻突然獲得了其他的力量,用力的将床單攥在了手心裏。潔白的床單發出要被撕開的掙紮聲,讓卡嘉莉背脊一寒。
“明明是調整者,爲什麽要去自然人的船上?!!!”
“你這家夥,認識基拉嗎!”
“什麽認識不認識,他……基拉他是我從小最好的朋友。可是分開幾年之後,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就莫名其妙的變成了敵人。”
阿斯蘭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仿佛是在腦海中回想着曾經的那一切。
他的聲音變得詭異起來,簡直像是失了心,丢了魂一樣。
“既然是敵人,那不就隻有戰鬥了嗎?不就隻有厮殺了嗎?!爲什麽??我怎麽知道爲什麽?!”
用自己的拳頭猛擊病床,鐵甲在他的拳頭下扭曲變形,而他的表情也變得讓人不寒而栗。
自己爲什麽要殺基拉?
因爲基拉殺了尼高爾??可是殺了尼高爾的明明是自己啊?!
爲,爲什麽呢?因爲基拉是地球聯合軍嗎?可他也隻是爲了保護自己的朋友才不得已……
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
卡嘉莉呆滞地看着阿斯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就突然安靜了下來。可是那低伏在床沿上輕微起伏的背脊,卻讓她感到一陣不可遏止的恐慌的情感。
瘋了,在這樣下去,這個人就要瘋了?!
這個人的心,已經破碎了;而接下來,他的神志就要瘋狂了。
不知道爲什麽能夠明白這種事情,也不知道爲什麽自己要做這種事情,卡嘉莉沖了過去一把拽住了阿斯蘭的領子,将他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喂!你這家夥!”
映入眼簾,的是滲透着瘋狂氣息的綠色雙瞳。
“你可以千萬别以爲,‘如果我死了就好了’,有這種想法,就單純隻是證明你想要逃避而已!”
卡嘉莉幾乎要将自己的臉貼上對方鼻子,用抖顫的聲音對着阿斯蘭吼了起來。
“你要給我活下去,然後……我要用你發揮更大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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