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等的先祖當年響應先王的号召,成爲埃拉西亞一員,爲了你格裏芬哈特家族東征西讨,付出了無數的犧牲,可曾有過怨言和背叛。現如今你格裏芬哈特家族大權在握,就要搶奪我們的基業,豈不是忘恩負義麽?埃拉西亞不僅僅是你格裏芬哈特家族的,也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國家。”漢塞爾喊道。

“就是,每次所得你格裏芬哈特家族拿了大頭,我們都從來沒有怨言,可是你們吃肉,也得給我們口湯喝啊。現在可好,非但連湯都不給喝,連我們的碗都想搶走。”另一個大貴族林特公爵喊道。

“國王不公,想要殘害功臣!”幹脆有人喊了起來,頓時全場斐然。

“想造反嗎?”老姆拉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這一下捅了馬蜂窩,貴族們紛紛起立站隊。因爲是開全國會議,大家都沒有帶兵刃進來,也沒有帶親衛,所以并沒有動起手來。可是鬧翻了的保王派和傳統派還是互相對峙着,暴力沖突一觸即發。

站在國王這邊的,雖然都是些戰功赫赫的功勳貴族,卻是少數。傳統派的貴族們數倍于保王派。其他弄不明白事情原委的人正在交流信息争取站隊正确。

會場之上還有一批人,就是教會派來旁聽會議的代表,他們沉默不語,一動不動。

四面楚歌啊。

尼古拉斯王深恨那女人,看這些大貴族的架勢,分明已經私下勾結串聯了好久,形成了統一聯盟,自己一方猝不及防之下,明明的落在了下風。都是這個婆娘做的好事。這一瞬間,尼古拉斯王甚至産生了縱兵殺光這些反骨仔的念頭。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争吵不休的時候,李宏站了起來。

“你們都錯怪陛下了。”

李宏的大嗓門讓人們都看向了他。

在場人都認識他,沒有見過的也聽過别人說起。大多數人對李宏的印象仍然停留在神秘的天上來客和神奇的預言師上,這貨可能有神明背景,加上又是欽定的王室顧問,雙重身份還是很能糊弄些沒見識的人的。

挑頭對抗國王的大貴族們當然知道李宏就是改革動議的提出者,罪魁禍首,見到他犯了衆怒還不知死活的主動跳出來,紛紛怒形于色。而不明真相的小貴族們則攝于李宏的名望,卻都眼巴巴的等着他說出個道道。

這是那些大貴族們的失誤,一半是出于保密,一半是看不起,他們私下聯盟的時候,避開了衆多的小貴族們。

貴族和平民之間,有雲泥之别,貴族之内,也有層層的等級之分。最低下的被稱爲“鄉巴佬”貴族,他們的領地隻有區區一村,被蔑稱爲“鄉紳”,就是鄉下紳士的意思。然後再往上級級攀升,直到統治一國的大公爵。貴族間的互相交往嚴格遵循實力等級劃分,高級别貴族甚至不和小貴族說話,同坐。

連見面互相打招呼都不會有一個,當然在決定王國未來的事情上,大貴族們也不會主動聯絡小貴族了。在這些大貴族看來,他們理所當然的是所有貴族的利益代表,他們說出的話,做出的決定,小貴族們隻有聽從服從的份。

想當然的事情,做起來就難免有不如意的地方。這不,大貴族們盤算着他們是爲所有的貴族仗義執言,所有的小貴族都會無條件支持他們,人多勢衆之下,必定能夠壓服國王。卻沒有想到,國王的積威和李宏的聲望,加上他們高估了的自己的号召力,讓事情有了些變化。

李宏見到衆多與會者的茫然,敏銳的意識到了這點。他要搶在大貴族們用淫威壓制所有小貴族一起發難之前,舞動三寸不爛之舌分化貴族們,解決王室的這次劫難,同時也爲自己奪得一線的生機。

李宏從自己的座位下拎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往外面不停的掏着一份份的文件,邊遞給身邊的人,邊說着“麻煩給傳傳,一人一份啊,沒拿到的和别人共着看看,抱歉,沒料到會有這麽多人開會。”

大家不由得都是一臉的疑惑,不知道李宏這是在弄什麽。見到開始看文件的人逐漸的一臉凝重,大家都開始細細查看自己手中的那份。

尼古拉斯王可沒有想到李宏會來這麽一手。其實他剛才都已經拿定了主意,就說自己受到奸臣李宏的蠱惑,他甚至決定了豁出去臉皮不要了,當衆痛哭流涕的忏悔,隻求保住自己的王位,不至于讓大貴族們當衆和他鬧翻了,讓他退位。

隻要王位在手,好好的蟄伏幾年,就能慢慢和這些家夥們算賬。

李宏要是知道了尼古拉斯王的打算,肯定要一口啐到他臉上,老子爲你殚心竭慮,你早早就準備好出賣老子。

李宏能夠提前有了準備自救,完全是因爲被刺殺給他提了醒。在他看來,刺殺者隻有可能是教會或者傳統貴族們。教會一方若是出手,不會沒有法師牧師參與刺殺李宏,也不大可能搞出個死亡騎士來。傳統貴族出手刺殺的可能性大。而且,凱瑟琳小丫頭聽出了一個刺殺者的聲音。能夠被凱瑟琳記住聲音的,應該是高級的貴族。

既然基本拿定了刺殺者是貴族們,那麽讓他們冒着觸犯王室威嚴的危險下手的原因,也隻有是李宏提出的王權集中制改革了。李宏在王宮之内盤桓了多日,在他看來,這王宮就是個篩子,有太多的洩密途徑,自己提交的改革書被人偷出是極有可能的。

于是他就将原本的改革計劃書修改修改再修改,并且抄寫了多份。修改後的内容大緻是說要将埃拉西亞的政治結構改成聯邦制,大家劃定好疆界,約定領地的行政權财政權施法權等民生民富方面的東西都歸領主自己,軍事外交和一切需要動用龐大人力物力的事務歸屬埃拉西亞聯合王國統一調配統籌管理。末了李宏還振振有詞的解釋說是“既然大家同爲一國的國民,槍口當一緻對外,各國之間的糾紛不能再用内戰這種野蠻的方式進行。”

李宏提出的解決糾紛的辦法是聯合王國先勘定好各領地公國的邊界。某公國對其他小公國有了領土要求,很好辦,你可以向埃拉西亞聯合王國領主權益仲裁委員會提出申請,假如有理有據,委員會會發起領土争議地區的公投,讓領地上的居民決定願意歸屬哪一方。

其實這個辦法完全是在扯淡,就是放在地球上也不可能實行。先别說如何從狗肉爛帳一樣的曆史文書中間找到依據來勘定各公國的邊界,就算找到了依據,隻怕跋山涉水的勘定加上樹立大量的界碑需要花上一百年都不止,更何況以埃拉西亞這種文明和财富掌握在極少數人手中的社會結構,公投這種東西再過上一萬年也不會有。

但是,架不住這辦法聽起來好啊。前面說過,埃拉西亞王國是由大大小小幾百個公國領地組成。大的公國包括有好幾個城,十萬往上走的人口,一共也不到十個。小的領地隻有一兩個村莊,人口不滿萬。全國隻有不到十個大的公國,卻有幾百個這種小領地。

大領主們整天盤算着将自己的基業擴大再擴大,成爲能夠和格裏芬哈特王族叫闆的存在。小領主們則白天黑夜的擔心會有那麽一天被身邊的龐然大物一口吞下,爲了保證自己的安全,不得不明裏暗裏作爲大公國的附庸,或者是互相抱團。

李宏的提議撓到小領主們背上那塊癢到不行兩隻手卻無論如何也抓不到的癢癢肉上了,他們的心裏那個美啊。假如李宏這份改革提議通過了,他們就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基業被大貴族們侵占去了,再也不用擔心家名會斷了傳承了,隻要讓領民們好好過日子,國王就會保證他們不會亡國。

“漢塞爾大人,您所見到的,隻是這份改革計劃的上半截,因爲您沒有看全,所以誤以爲陛下是想要建立全國統一的政權了。其實這份計劃的全稱是《埃拉西亞聯合王國草案第一稿》,改革的宗旨是消除人類陣營的内鬥,将軍事力量擰成一股繩來一緻對外。在座各位的領地主權、施法權、稅權等政治權利完全不受影響。”李宏宏亮的嗓音在會場回蕩。

“好啊,王國正是要如此改革。”小領主們立即歡聲雷動。

尼古拉斯王劈手一把奪過了一份細細觀看。這手抄本是李宏用來攪混水的,所以制作很粗糙,字迹很潦草,僅僅有寥寥十幾行,不論從篇幅還是從嚴謹度上,與他呈交國王的那份完全是兩個工作态度。

尼古拉斯王迅速看完了,不由得老臉一紅。他當然能夠猜到這是李宏的自救措施,問題在于李宏能夠做到未雨綢缪,自己這個國王卻是被動挨打,差得遠啊。

身爲一國之君,沒有及時發現針對自己的陰謀,完全是後知後覺,事發了以後還想着學壁虎斷尾求生。作爲帶頭大哥,這麽沒有擔當,以後會有誰替你賣命呢?

尼古拉斯王甚至對李宏的這個舉動,想得更深遠。隻怕大師自救之前不和自己通氣,是已經猜到洩密者是他枕邊人,生怕自己的謀劃再次洩露吧。

現在已經沒有人管大貴族們拿到的那份原始改革計劃是什麽内容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份埃拉西亞聯合王國的改革草稿上。

與小領主們的歡欣鼓舞相反,大領主們肯定不願意有這麽一個東西限制他們擴張勢力的步伐。然而用什麽理由來反對這該死的改革提案通過呢?直接說“這份東西礙着老子霸占你們家業的事”不成?必須反對是肯定的,但是用個什麽方法既能反對了這份提案又能維護了自己的形象呢?

大領主們深恨李宏這個混球,早知道這貨爲了自保會提出這麽損的一個東西來,就不招惹他好了。這個時候也沒有人顧得上李宏那份原始計劃對大貴族們的冒犯了,當務之急是不能讓這份亂七八糟的聯合王國創立草案被通過。

“嘭”的一聲,一個水晶球被一隻鐵手套砸的粉碎,憤怒的尖叫聲在房間内回蕩。

“混賬,混賬,混賬!已經謀劃好了的事情都能夠失敗!”

一旁的小夥伴們都黑着張臉,一個體格粗壯的家夥立刻就罵開了,“要不是你這白癡計劃的刺殺讓人家警覺了,怎麽會被提前針對。”

那個曾經被凱瑟琳吓得倒跌下馬去,經過再三治療右邊的額頭還腫得如同長了根角一樣的小白臉立即就急了,“你這個培羅家族的敗家子,竟然也敢罵我。還不是你們出的人不夠給力,四個打不過那小娘皮一個,差點把我賠進去。”

“别以爲你是塔洛斯家的我就怕你,說我敗家子你好到哪裏去?再說,你的人就行了麽?砍破那貨的皮而已,就當給人開了膛了,簡直是不知所謂。”

……

正在他們争吵不休的時候,房門被砸開了,那充當砸門工具的可憐護衛一臉鮮血的昏死在地上。

小夥伴們都一臉震驚的看着門外,這裏可是堂堂塔洛斯大公的領地,雖然隻是王國首都附近的一處小農莊,也是屬于大公的,打破這裏的房門,和砸碎了泰塔利亞城的城門是一個性質。小漢塞爾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罵的時候,進來的那個人卻讓他頓時閉上了嘴,臉色慘白。

進來的是個身着銀色闆甲的女武士,正是凱瑟琳公主殿下。

“呼啦啦”一聲,領主二代們全部退縮到了房間的角落裏,一個個都蜷縮着身體驚恐的看着凱瑟琳。沒辦法,在這種意想之中絕對安全的地方,根本沒有什麽強力的護衛,假如這位野蠻公主動起手來,這裏肯定屍橫片野,到時候她老爹尼古拉斯王來上一句“小孩子們鬧着玩”,這些未來領主的打還算白挨。

鋼鐵戰靴的聲音“咯噔咯噔”的過來了,凱瑟琳用劍尖一指塔洛斯家的公子。(順便說一句,這貨的大名叫做小漢塞爾·特拉羅斯科,也就是小塔洛斯。)

還沒等凱瑟琳開口,小漢塞爾就連滾帶爬的撲到在了凱瑟琳的面前,痛哭着求饒,“别殺我,我不是去刺殺您的。”

他以爲凱瑟琳是報被他帶隊刺殺的仇來了。哭哭啼啼了半天,沒有被一劍枭首的小漢塞爾漸漸停止了哭泣求饒,試着擡頭看向凱瑟琳。正好碰到了凱瑟琳冰冷的眼神,他連忙再次低頭求饒。

“我給您一萬金币賠罪,兩萬……,五萬……”見凱瑟琳還是沒有反應,他開始主動加價。

“莫特騎士在哪裏?”凱瑟琳終于說話了。

小漢塞爾一愣,“莫特是誰?”

“還敢跟我裝糊塗。莫特·哈肯騎士,被你們卑鄙無恥的轉化成死亡騎士的那個。”凱瑟琳一劍拍在小漢塞爾的臉上。

小漢塞爾發出了堪比女人的尖叫,兩眼一翻白,暈過去了。凱瑟琳甚至能夠聞到一陣騷味,她不禁厭惡的皺皺眉。

詢問了半天,凱瑟琳才确認這群纨绔們不知道死亡騎士莫特的下落,他們甚至不知道有這麽一個死亡騎士,還以爲擋住凱瑟琳的是某一家派出的高手。最後凱瑟琳隻得到了個“那個陌生騎士和他們一起走了一段時間就往南面去了”的回答。

本來凱瑟琳此次前來,除了詢問死亡騎士莫特的下落之外,也有給李宏報一劍之仇的想法。然而看到小漢塞爾那副模樣,凱瑟琳連多瞧他一眼都嫌髒,更何況動手打他了。她哼了一聲就走掉了。

聽到凱瑟琳的鐵戰靴逐漸遠去,纨绔們齊齊呼了一口氣,躺在地上的小漢塞爾一咕噜爬起來了,“總算走了。”

大家一起看着他發愣。

“看啥,不裝死就得白挨一頓打,現在不是騙得那傻妞走掉了嗎?”小漢塞爾不顧自己一身的狼藉,洋洋自得的說道。然後他臉一垮,沖着門外放狠話,“小娘皮,總有一天要讓你在床上向我求饒。”

剛才在小夥伴和凱瑟琳公主面前醜态百出還外加尿了褲子,一點也沒有讓這位小漢塞爾大人覺得難堪,他不顧自己的褲裆還在滴水,開始低頭沉思。自己的一切謀劃都落了空,肯定是辜負了父親老漢塞爾·塔洛斯的信任了,究竟該怎樣扭轉讓父親失望的困局呢?

不提絞盡腦汁想固寵的小漢塞爾,那邊的領主大會已經亂成了一團糟。

李宏成功放了一把火,引開了這些老爺們的注意力後,就優哉遊哉的坐下看熱鬧。保王派本來勢單力孤,眼看就要被動挨打,立即就抓住此等良機,帶頭叫嚣着要推行軍事一體化,要将一切王國内戰裁定爲叛國,不爲别的,就爲了能夠扯開話題掩護國王,給傳統派們添堵。有了他們撐腰,底氣不足的小領主們也開始搖旗呐喊,小領主們倒是真心想要成就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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