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雪泥和商瓷離去之後,地下暗河裏就安靜了下來,除了潺潺流水,再沒有半點聲音。
黑暗中,一名素袍中年人面壁而坐,長長的眉毛垂落下來,直到胸前,又有誰能想到,五十年前就聲名鵲起的天機老人,看上去竟然如同壯年。
他拘謹的垂着頭,恭敬的看着身前的一塊玉圭闆,周圍散落着焦黑的龜殼和蓍草。
“前輩!在下萬萬不敢洩露前輩的信息,還請前輩高擡貴手!”天機老人伏在玉圭之前,恭敬道。
若是要鴻雪泥看到這幅場景,怕是要吓得拔腿就跑,天機老人身份神秘,江湖地位決不在法證大師和崇虛道長之下,事實上還有所過之,但即使是這樣,也不過是他真正身份的一個掩飾,真要論起來,全江湖捆在一起,也未必能讓他擡一下眉毛。
一百五十年前的大智禅師,九十年前的百曉生,五十年前到現在的天機老人,都是他一個人的馬甲,很多人以爲這是一個龐大的勢力,代代相傳,但豈能料到,這個勢力總共也不過九個人,最核心的卻隻有一人,從未變過。
“麻衣門賴堪星,恭請前輩法駕!”天機老人,不…是當代麻衣真人賴堪星,五體投地,再拜到玉圭之前,如此三次,玉圭上才懶洋洋的飄起一個藍色的蝕文,朝麻衣真人點了一點,晃悠悠的破空而去。
麻衣真人渾身虛脫的起身,擦一擦不存在的冷汗,心中感慨道:總算送走了這位大神!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他平生膽小,偏偏麻衣一門因果慎重,幾代相傳都不得好死!修行相術,占蔔,還不能缺少經驗鍛煉,常常幾次下來,就招惹到了不得的仇家,被人滅掉,要不是麻衣占蔔之術确實了得,每代傳人都能在死前布下暗手,早就斷了傳承。
麻衣傳到他這一代,幹脆遠離了修行中人,披上馬甲混迹于江湖中,爲人探聽情報,換取修行的物質和經驗,雖然過得拮據了一些,但至少江湖因果,不如修行中人來的難纏,幾次仇家上門,都被他輕松打發。
這次本來是平平無奇的一次委托,豈料占蔔之時,卻惹來了這尊大神,是以賴堪星不得不獻上麻衣傳承,才換來平安無事。
遠方樊城,徐翎把玩着手上的兩枚蝕文,一黑一藍兩點螢芒在指尖跳動,這是道士們特意爲他準備的廂房,遠離喧鬧之處,甚爲安靜,就連趙大龍、商源他們,都被趕到前院,沒有要事,不得接近。
其中的一點螢芒,來自于劉春乙的魂魄,即使他聰明的沒有把秘籍帶在身邊,也并不代表徐翎就無能爲力,不過是一次搜魂的功夫而已。
另一枚,則是賴堪星獻上的傳承,以徐翎的數算功夫,有人探查他的因果,怎麽會不知道,原本隻是想收集一些修行界的信息,豈料那人膽子太小,竟然連傳承都獻了出來。
兩人的傳承拼湊一下,這個世界修行界大體情況,就顯露了出來。
橘生淮南則爲橘,生于淮北則爲枳!徐翎在這修行傳承之上,看到了自己昆侖道統的影子,修行第一步的坐忘觀想,第二步的引氣引導,都有很濃厚的昆侖印記,隻是或許傳承不全的原因,越到後面,偏差越大,有很多奇思妙想之處,讓徐翎歎爲觀止。
神魂鍛煉之處,倒是和昆侖正路相差不遠,但打坐練氣方面,偏差很大。
這個世界的修士,用的是一套金文變體的符文,修煉的真氣,更近于混合天地靈氣的内力,正統昆侖修士,外采天之三寶日月星,地之三寶水風火,内煉人質三寶精氣神,三才定鼎,三寶合一,練就一絲真氣,奪天地仙機。
而這個世界的修士,内以神禦氣,外采補靈氣,三寶有缺,三才不全,真氣駁雜,不能混一,和神識混而成法力後,對外界的幹涉能力大大減弱。
法力雖然能離體操控,但威力尚顯不足,徐翎真氣一動,内外交感,神通自足,他們卻無法借天地之威,隻能幹涉些靈物。
所以,這個世界的修士,一般以近身戰鬥爲主,每一位都有一身好武力,法術更近于巫術,以奇詭爲主,幹涉精神,魂魄爲多,想要像昆侖仙人一樣,乘奔禦風,揮手之間,盡顯神通,是萬萬不可能的,相反,他們借用神通,往往需要“法器”。
徐翎就哭笑不得的看着手裏的一件法器圖紙,那是一件非常珍貴的“星梭”,是罕見的飛行法器,賴堪星的前輩也是走了大運,才有幸收獲了一套圖紙。
流線形的構造,扁平而符合氣動力的形狀,以钛白精金爲體,流銀、水鉛爲血,複合法金爲骨,通過絕妙的結構設計,使氣流從下方出口疾勁噴出,速度快如閃電,以徐翎的眼光來看,起碼突破了音障。
再往下看,果然在圖紙上找到了,‘氣勝雷音’的記載。
更讓人無語的是,這個‘星梭’不但結構很科學,連動力也很“不修仙”,按照記載,居然是從火山熔岩中,以‘法器’流焰爐提煉的火精爲燃料,據記載每一滴火精,都可以‘燃燒數日,熔煉鋼鐵數十萬斤!’
這種構思精巧的‘法器’,控制系統卻簡陋異常,全靠修士神識幹涉,全身都是靈物,可以被祭煉的‘法器’,操縱起來自然是得心應手,隻是耗些精神,隻要熔爐心核中火精足夠,修士完全可以飛入宇宙,移民外星。
事實上,不是沒有修士這樣幹過!
據記載,煉制法器的幾種珍貴材料——“流星鐵”“天河星沙”“皓月螢石”,都是修士采集于宇宙,徐翎甚至懷疑,他們已經探索過月球!
不然怎麽會留下“月上風沙太大!不甚美麗”的記載。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這世界奇妙的法術,給了徐翎相當的震撼,一群沒有完整傳承,半吊子的修士,爲了探索世界,追求真理,以一代又一代人的智慧,補全了修行的傳承。
沒有法器,那就一點一點的試驗,學習凡人的工匠,探索天地的至理。
沒有丹藥,那就摸索,以草藥巫醫爲基礎,探索人體的奧秘,打開生命的禁區。
沒有符文,那就向天地學習,以自然爲師,無私交流,改進,推廣,補充,修改!
徐翎仿佛看到,一群堅韌的前輩,跌跌撞撞的在大道上摸索,有困難,有犧牲,但他們遇水搭橋,遇坑填土,爲後來人,鋪開了一條莊嚴大道。
修士的精神,堅韌的道心,被他們演示的淋漓盡緻。
徐翎托起手上象征着他們傳承的兩枚蝕文,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這是後輩修士,對前輩探索者的一點敬意,它說明了,宗門和傳承,不是爲了收斂資源,不是爲了争奪機遇,也不是争權奪利的工具,而是爲了将前輩的智慧,探索,思考,領悟,對無上大道了理解,傳承下去,這是昆侖千古的精神。
有了這種精神的修士,他理應是昆侖的傳承者,徐翎的宗門前輩。
再次翻開傳承,看到其上粗陋的法術,錯漏百出的理解,徐翎卻将眼光深入到核心,看見了前人燦爛的智慧,和堅定的決心。
劉春乙手上的活屍之術,開創者羚貓真人,品行先不說,但對人體結構的理解,大腦功能的分析,對于這個世界的醫學,具有開天辟地的意義,這位親手解刨過數千人的老魔頭,在筆記裏提到了他對細胞的真氣适應力分析,和對生物煞氣改造的研究成果。
他以血液和煞氣混合而成的天煞液,作爲驅動和控制人體的中樞和動力,對人體液體循環的理解,讓徐翎看了贊歎不已,堪爲一代宗師。最奇妙的是,不同于昆侖煉屍的生靈路線,這位魔道宗師,以結構論爲先導,提倡人體系統說。
認爲人體氣機,器官功能,以整體論,統禦系統,強調協調、進化、和磨合,自成系統,不假外求,認爲活屍的控制中心,應該發揮它大腦的作用,修士的神識以命令爲主,不求控制,更首次提到‘法器’要有控制系統,要凡人也能操控。
更認爲,活屍是一種法器,而非生命,需要設計,強化,修理,改造,以适應自然爲主,模仿人類生命運行。更提出了,活屍的煉制,不能局限于人類,要廣泛推廣到其他生物上,包括但不限于:鱗、羽、毛、蟲、昆、草、木,甚至沒有生命的死物也可以。
一生開發了:天煞液、魂蠟、僵屍蠱、黑邪、濁屍油,等數種屍體煉制方法,爲魔道趕屍術的完善開發,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雖然活屍的戰鬥力是渣,但徐翎也不知道,讓這群魔頭研究下去,會開發出什麽新種類?完成什麽新物種?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見識,說明了此路大有可爲。
另一邊賴堪星前輩的傳承,除了在數算方面的摸索,開發出獨特的定基演算法,大夢靈光演算法,借用衆生夢境,演算天機,頗有些妙想之外。還記載了許多,前人開發的術法。
模仿土婁,以融虛膠爲材料的穿牆術,利用靈物的性質,虛化障礙,雖然需要提前準備材料,但無論金石土水,都可以穿越無礙,甚至還要勝過昆侖記載的一些左道穿牆術一籌。
當然,缺點是融虛膠太過珍貴,使用一次,足以讓大部分修士肉痛。
還有是以狸藻爲爲材料的避水術,能在身體表面張開一道透氧薄膜,材料廉價,法術實用,實在是本世界術法的經典之作。
諸如此類的法術,實在是極盡巧思,令人歎爲觀止。
還有一些不需要物質準備的術法,接近于傳統,以神魂攝取天地煞氣罡氣,影響人精神,或是直接以神識,幹擾人魂魄,還有就是利用符文符法,引動些天地之威,模仿正統術法。
徐翎按下傳承,時而皺眉思索,時而挽卷長歎,時而手舞足蹈,時而贊歎有聲,沉浸于前人智慧之中,梳理和理解着其中蘊含的大道。
很長一段時間内,他不是閉門苦修,試驗些東西,就是打坐練氣,蘊養修爲,随着知識的積累,見識的開闊,昆侖道法的一些精微之處,也爲他打開了大門,表現出來,不但蝕文修爲飛漲,更破解了殘破的蟲蝕文,識海中的兩句道德真言,也模模糊糊有些感悟。
練氣上的修爲,更是早早就突破了煉精第十層,涅至全新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