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碧鱗五毒



春光明媚的日子,總是讀書的好時光,徐翎手捧着一卷道經,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在他身前,趙大龍手執鋼刀,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姿勢。

“爹!”趙若小姑娘氣喘籲籲的跑到兩人跟前,焦急的說道:“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傳遍了!說夜枭的藏寶圖在我們手裏,現在整個江湖都在尋找我們!”

趙大龍笑着放松了繃緊的身體,随手拿起一面棉布,擦拭着大汗淋漓的身體,笑呵呵的道:“是嗎?可我們根本沒有藏寶圖啊!”

“我知道沒有!”趙若擦了擦眼角的淚滴,嗚咽道:“可他們不知道啊!”

“别哭!沒什麽大不了的!”徐翎放下書,搖頭道。

“現在,想找到藏寶圖的人固然是過江之鲫,但有膽量付諸實踐的,不過十分之一!”徐翎笑着指點道:“這十分之一裏,能找過來的怕是百中之一也沒有,找到我們的,敢出手的又不多!”

“這一圈算下來,最後出現在你爹面前的,怕是連十個指頭都湊不夠!你又擔心些什麽呢?”徐翎笑盈盈的反問。

“要知道,他們之間可未必是朋友,怕是死在他們之間相互厮殺中的數目,都遠遠超過這個數量!”

當然,徐翎沒有說出口的是,這出手的十個人,必定是人群中最狡猾,最危險,手段最毒辣,武功最高強的那一部分,但這些話,爲什麽要和一個孩子說呢?更别說,她還是一個關心父親的女兒。

“你最好去看看,竈上的粥熟了沒有!因爲我已經餓得可以吞下一座山了!”徐翎拍拍肚子示意到。

小姑娘氣呼呼的白了他一眼,蹦蹦跳跳的走掉了,徐翎搖頭失笑,這小姑娘相處久了,真是越來越不怕他了,比起在他面前拘謹的,幾乎說不出話來的商源和趙大龍,膽子可是大多了!

事實上,商源現在就悄悄的跟在她後面,暗中保護着她。

這也是徐翎把她支開的原因,因爲這裏馬上就要發生一些小孩子不宜觀看的事情了,多半是屍體與暗器齊飛,劍光共鮮血一色的慘象。

“各位既然已經到了,爲何不過來喝一杯呢?”趙大龍提起熱身的酒壺,朗聲道。

一旁林木上積累的露水,忽然簌簌地落了下來。

一人大笑着道:“數十年不見,不曾想昔日苟延殘喘的馬匪,今日卻跻身你我之間!真是可喜可賀!”笑聲中,一個顴骨高聳,面如金紙,目光如睥睨鷹的獨臂老人,已大步自左邊的假山中繞了出來。

另一人從他旁邊走出來:“這等大禍臨頭的事情,有什麽好恭喜的?”

“不能這樣說,死在我們手上,就是一件值得大肆慶祝的好事!他請我們一杯酒,豈不是理所應當?”徐翎的後面,也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他大笑着,渾身幹枯瘦小,加起來怕也沒半兩肉。

“打打殺殺是你們的事情,但不妨走遠點,會影響到我看書的!”徐翎躺在椅子上,揮手不耐道。

“如果那本書這麽好看,你就應該走遠點,免得看不到結局了!”獨臂老人陰沉沉一笑,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徐翎闆着指頭,忽然長歎一聲:“看來我真的該走遠點,十個大男人站在一個小地方,豈能不急得慌!”

“可這裏隻有九個人,還有一個是女人,一個馬上就要變成死人!”一聲嬌笑,一個俏麗的身影從一旁走了出來。

“或許,他把藍蠍子算作兩個男人,這樣算,倒也不錯!”獨臂老人負手道。

“哈哈!”藍蠍子笑聲未落,整個人已經電射而出,她算兩個男人,可善性情卻活脫脫的是一個女人,隻有女人,才不講道理,上一秒可以跟你講笑話,下一秒,就用能毒死一頭大象的蠍子針來戳你。

沒有人看得清蠍子的毒針,是怎麽刺出去的,也沒有人看得到,藍蠍子出手的那隻手!

一道疾勁的影子,向徐翎激射一擊,它必然帶着緻命的毒針,也必然會讓對面的人,毫無痛苦的死去,或許還未能感覺到什麽,就幽然沉浸在夢鄉裏,再也不會醒來。

但就在蠍子的毒針,就要刺入肌膚的時候,藍蠍子眼前一花,忽然看見徐翎‘緩緩’走走到她身前,從她的右腳尖,摘下了那枚毒刺。

怎麽樣捏住蠍子攻擊時的毒針?

答案是,夠快就可以。

當徐翎從他們身前走過的時候,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仿佛定格,隻能看着徐翎施施然的走到門前,走進廂房裏。

“殺!”獨臂老人悍然反應過來,他怕再不出手,就永遠的失去了出手的勇氣,‘沒關系的!有人會幫我們對付他!’,獨臂老人心裏惴惴不安的想到,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見到那熟悉的黑袍,頓時放下心來。

當頭撲出去的兩位,身形如龍虎交錯,矯捷的在空中舒展着,兩人聯起手來,如同一個四面八臂的怪物,四隻手臂配合的親密無間,除非有人能長出一樣的四隻手臂,不然總要露出破綻。

以在場的衆人,破綻就等于死亡。

趙大龍沒有四隻手,可他有一把刀,長刀出鞘,寒光閃動,在渾然一體的氣機,也總有薄弱的縫隙,而絢爛的刀光,遊龍閃電一般的旋動,斬開了獨臂的刀,劈開了影子的劍,擋住了藍盈盈的暗器,割下了兩個人的手。

獨臂老人、藍蠍子瞧着那道絢麗無比的刀光,臉色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們終于明白,自己要面對的不是什麽三流的镖頭,而是一個經過磨砺的刀鋒,有故事的刀客總是分外危險的,特别是他用刀,跟你講故事的時候!

而趙大龍還沒開始講故事,他無疑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而在場所有人,都不想聽他的故事。

趙大龍的刀法,源于生死搏殺,長于五虎斷門,成于戰場殺伐,遇到徐翎之後破開藩籬,進入一個全新的天地。所以他刀法外表招數,深受五虎斷門刀影響,而核心,是生死搏殺的精神,骨子裏,則是徐翎賦予的氣質。

一種流暢的,注重節奏的,刀法氣質,其核心要義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用刀法講我自己的故事的時候,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正是這種蠻不講理的霸道,讓趙大龍的刀法,帶有流暢的氣質,當他找到屬于自己的節奏的時候,就隻能聽到他一個人,在唱歌了。

獨臂老人就感受到了這種獨特的氣質,他感覺自己如同陷入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趙大龍用自己的刀,在爲他們講一個故事,唱一首歌,起承轉合,都任由他發揮。

長刀在他手上拖出一條長龍,輕輕一震,就擋開了數人,靈動的刀光反手劈得一人重心不穩,在拉回來,斬開數人的兵器,從一人大開的空門鑽進去,卸掉了他的腦袋。

趙大龍從容不迫的穿行在衆人中,不像是被圍攻,反而像是他圍攻衆人,刀光如隐如現,每一次閃光,都給圍攻者帶來強大的威脅,獨臂老者凄嚎一聲,數百點銀星毫芒閃現,激射向趙大龍。

大龍豎起刀面,從容不迫的擋住了暗器。

可圍攻的幾人,早已趁機撤離了戰場,退到數十丈外的空地上。

獨臂老人和藍蠍子幾人相視幾眼,眼裏都是掩飾不住的駭然。

獨臂老人咳嗽幾聲,厲聲道:“都到這個關頭了,你們還猶豫什麽?”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紙黑色的符紙,在臉上沾了些鮮血,合血吞下。

一旁的徐翎看的清楚,符紙上隐隐約約的畫了一個蛤蟆的形狀,雖然和符箓相像,但沒有天地真文、符文篆字,隻是空有其表,不能召喚什麽神通。

但這并不代表符紙就毫無作用,事實上符紙上塗有三十六種秘藥,每一種都有不同凡響之處,這片刻時間,徐翎能辨認的就有迷魂陰魔散、葬元暴血丹、僵屍鐵骨粉、附魂陰火酒等幾種。

陰魔散迷失人心智,使人發狂瘋癫,身體精力無窮、潛力完全被發揮出來,同時神智葬盡,可以輕易被修道人控制,而暴血丹,鐵骨粉都是損害肌肉,異化身軀,換取沛然大力神通,鋼筋鐵骨身體的邪門丹藥,陰火酒則是能讓人口噴陰火,操縱陰氣的秘藥。

三十六種秘藥灌下去,就算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頭子,也能瘋狂變身綠巨人,爲修道士提供一具上好的附魂軀殼,發揮神通。

更别提符紙中封印的一縷陰晦屍氣,用來驅動這群左道邪門,足足可以燃燒三天他們的生命本源,三天之内,他們就是打不動、殺不死、有傷立即愈合的活死屍,除非把他們挫骨揚灰,不然就算還剩一隻手,也能在背後那人的控制下,飛騰翻轉,活動自如。

可憐那些被蒙騙的黑、道高手,半懂不懂就要枉送性命,藍蠍子服下符紙之前,竟然還有心情沖徐翎抛一個眉眼,嬌笑道:“小哥好身手,可千萬不該惹到明王聖子手上,枉送了性命!”

“梵我明王,降世救主!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五位邪道中的絕頂高手,不顧自己身上血迹斑斑,撫摸着眉心虔誠而肅穆的念道:

每個人眼中眼白翻出,裝若厲鬼,獨臂老人瘋狂的嘶吼一聲,身體悍然膨脹起來,原本結實虬結的肌肉,變得肥嘟嘟的,整個人趴在了地上,背上隆起無數的毒瘡濃痘,一隻帶着血絲的新手臂破開肉繭,長了出來,隻是扭曲肥大之處,五指間長有粘連的蹼裝皮膚。

隻是片刻,無人都蛻變的不似人形,獨臂老者身軀肥大,皮膚長滿毒瘡,趴在地上,如同一隻蛤蟆,而原本美豔的藍蠍子,渾身骨質增生,角質覆蓋皮膚,肋骨處探出六隻骨爪,抓在地上,兩隻大腿高高翹起,披着甲殼,彎成勾月狀,那還有半點人形,分明是一隻雙尾蠍。

幹瘦男子肌膚生滿肉鱗,脊椎扭曲狀若無骨,活脫脫一隻人蛇,其他兩人也都肉身畸形變化,一個裹着角質,身體裏探出許多骨爪,另一個肉身畸形,長出一條肥大的尾巴,看上去和壁虎一樣。

這樣的景象,慘絕人寰,即使趙大龍身爲敵人,也忍不住心有戚戚,不用猜也知道,沒有人願意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看先前幾人服食符紙的輕松模樣,分明不知道這種變化,稀裏糊塗的做了别人手裏的刀子,把自己害成這幅慘象。

這些都是邪道中有數的高手,平生向來不輕信于人,能把他們欺騙成這種模樣,想必一定在邪道中,有着極高的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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