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讓凜得到聖杯
「決定好了嗎?」
黑色的魔法使發問。
「……仔細想想啊,我根本沒有資格決定這個不是嗎?」
她沒有看丘比,而是将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同伴。
「凜醬,聖杯本應該就是屬于你的。」
面帶微笑如是說了。
對,沒有錯。
衛宮圓香已經不是MASTER了。
因爲無可辯駁的廢怯與愚蠢,少女失去了SABER——那一瞬間同樣失去的,還有得到聖杯的資格。
「…………」
凜沒有說話地緊咬下唇。
沒有自己曾經設想過的狂喜,反而另一種莫名的情緒正在心中蔓延。
得到聖杯的是遠坂凜,那……
「……那你呢?」
遠坂凜緊咬下唇,低聲問了出來。
那麽,衛宮圓香呢?
「我啊……」
聽到凜的問題,圓香短短應了一聲之後閉上了嘴,轉而看向了那漆黑的炎柱。
在少女眼中閃耀的光輝,映照出的究竟爲何物?
不知爲何,面對這樣沉默下來的圓香,凜忽然産生了一種無比的恐懼感,讓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拉住少女的袖子,像是怕對方消失一樣。
被凜的動作打斷思緒的圓香回過神來,一瞬間的怅然若失過後露出一貫的微笑。
「……我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哎?」
圓香緩緩轉過頭,輕輕地拉開了凜的手。
她注視着凜的臉。
渾身破爛,到處是傷,但那凜凜的身姿散發着無可比拟的存在感。
即使她成爲了這個樣子——或許正是因爲她成爲了這個樣子吧,圓香的視線,讓凜感到了神聖的威壓。
「……聽我說,凜醬。」
「……?」
「現在,世界變得很危險。」
「……圓香?」
圓香的視線再次轉向了别處,沒有看着這裏,而是看着别的地方。
——看着,那座前方一直矗立着,冷眼旁觀一切的漆黑之柱。
凜突然很不安——不,是抱有近乎确信的恐懼。
「那又怎麽樣?我們已經勝利了,前面已經沒有人阻擋了啊!Archer也在,現在隻要把那東西毀掉就什麽都結束了!」
在恐懼的驅使下,凜指着眼前的漆黑之座顫聲喊了出來。
感受到投注在自己身上帶有恐懼驚憂的視線,粉發少女微微苦笑。
「——知道嗎,凜醬。直到作出決定前一秒,我原本的打算都是徹底将聖杯解體。」
少女的話讓凜茫然了。
原本的打算——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改變了?
Archer一直低垂的眼擡了起來,金色的瞳中閃過一道光。
衛宮圓香到底想要做什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粉發少女身上——在衆人的注視下泰然自若的她繼續開口:
「——可就在準備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我猶豫了。我最後一遍問自己:這樣就好了嗎?有沒有比毀滅聖杯更好的選擇呢?然後我突然想,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是不是有理由的呢?」
她突然擡高了聲音,對着全場所有人說道。
「Incubator……丘比之前說的是正确的,無論怎樣,在聖杯戰争結束之後我都會離開。或許該将這稱之爲命運也說不定。這是我的宿命——可是,與聖杯同歸于盡真的就是我的使命嗎?我并沒有不滿,隻是有些悲傷。但同時,也産生了疑問。」
粉發少女堅定又凜然的話語回繞在衆人耳邊。
「就是那多猶豫的一秒鍾,讓我終于想到了——現在我知道了,我所經曆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一路細數下來,命運洪流一直在推着她走向真實。
作爲與Saber一同的Master,理所當然般與其他主從作戰。
作爲證明自己爲真的僞物,與Archer鹿目圓香生死對射。
作爲衛宮切嗣的女兒,拼上性命殺死了神父言峰绮禮。
作爲目指聖杯的追求者,解放『弓』之起源擊敗魔法使丘比。
在最後的最後,作爲救濟者,同眼前的災禍與罪衍正面對峙。
——人類在欲望的驅使下,打開了沉睡着巨大禍端的箱子。
「而那一刻,那才是,這個『我』真正的開端。」
她向着天空,不,向着黑色的太陽伸出手。
「讓我注定死去的緣由,讓我變成現在這樣的理由——這份宿命,是必須的,它絕不會隻是簡單的道具時間限制。或許有限的人生一直被命運所掌控是件很可悲的事,但我還是很感謝。既然我的心、我的意志都決定如此去做,那麽爲什麽不順從一直在幫助我的命運呢?」
她的視線順着自己的手沿着手臂向下移動,然後因爲看到了某樣東西而翹起了嘴角。
「——呐,凜醬。」
「啊……?」
圓香用溫柔的聲音喚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同伴的名,同時豎起食指。
「第一個問題:爲什麽,要毀掉聖杯呢?」
「你說爲什麽……」突然被提問的凜表情很不解,像是在說「都到這個時候還問這個做什麽」,「因爲它隻會帶來災禍吧?」
不僅是因爲願望會往惡意的方向扭曲,更是會孕育出會毀滅人類的『此世一切之惡』。
「正确……第二個問題:爲什麽它會帶來災禍呢?」
「哈?你在說什麽呢,當然是因爲它被『此世一切之惡』污染了啊。」
凜變得越來越困惑。
「那麽,第三個問題。」
圓香像是沒有看到凜疑惑的表情似的,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喂圓香,你到底——」
「——如果消除了『此世一切之惡』的污染,你還要毀滅聖杯嗎?」
遠坂凜的表情僵住了。
這是她從未思考過的可能性。
——未被染黑,回歸純淨的聖杯。
真正真物的萬能之釜。
雖然會因勝利者的許願而結果不同,但不會再主動帶來災禍。
同時更是,數不盡的魔術師瘋狂追求的通往根源之路。
禦三家——自己的父親不也正是如此嗎?
這樣的聖杯,是否有必須毀滅的必要?
「我、我不知道……」
受到沖擊的遠坂家的當主茫然地搖着頭,兩邊的馬尾也随之晃動。
從得知黑聖杯的真相開始就一直立志将其毀滅的遠坂凜陷入了片刻的混亂。
如果目标的性質改變了,自己究竟該怎麽做?——這種事她從來沒有想過。
「——凜醬,請你好好地想一想。」
這時,同伴認真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我希望從你口中得到正式的答案。」
從失态中恢複過來的遠坂凜被圓香臉上無比認真的表情震住。
「——拜托了,凜。」
「圓香……」
她有種錯覺,似乎自己接下來的答案能夠左右圓香已經定下的決定。
遠坂凜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開始飛速轉動。
不過片刻,便有了結論。
「……怎麽樣?」
「啊。已經想好了。」
……其實隻要冷靜下來,稍微想一下就有結果了。
對,答案不是一開始就在那嗎?
「——不。不會毀滅的吧。」
她對上粉發少女的眼,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那如此凜然又認真的表情,正是圓香與她在聖杯戰争中初見的那一晚中、戰鬥心态的她給衛宮圓香留下的強烈的第一印象。
即是說,遠坂凜是認真的。
「将『此世之惡』去掉,那麽便回到了一開始不知道真相的時候。這樣的話,我仍會去參加聖杯戰争不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繞着自己的馬尾,大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就算現在能重來一次,我依舊會踏入戰場。」
「……果然,凜醬就是凜醬呢。」
得到了凜的回答,圓香像是松了口氣似的,綻放出笑容。
「嗯。我也是這麽認爲的——如果能夠重來一次的話……」
圓香不自覺回想起一周前的那些日子。
在此之前,少女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
普通,平凡,有着自己的小秘密。
——但是,在此地發生了她無法想象到的事情。
咚。
随心髒的跳動而浮起的是曾經的細微不安、恐怖、混亂。
她閉上眼睛。
那些黑暗的感情現在回想起來仍舊曆曆在目。
那絕不是小女孩會想要經曆的遭遇。
但是……
衛宮圓香摸着自己的胸口,給出了心中的答案:
「我呢……也是一樣會再一次參加戰争。」
——澤爾裏奇摸着下巴的胡子,對少女勇敢無畏的覺悟感到贊賞。
确實從那天開始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
混亂的自我,嶄新的世界,殺戮的恐懼。
遇見與自己一樣的Archer的時候也是,那種攫住心髒般的共鳴感。
壞事很多,但并不全是壞事。
她曾經數次迷失自我,每次都是靠着大家支撐着她。
「戰争毫無疑問是錯誤的。但是,我……無法說聖杯戰争是錯誤的。」
——挽起自己耳邊垂下的長長白發,獸耳少女維持着神秘而詭異的笑容,并不言語。
排除掉禦三家不可告人的陰謀,排除掉掀起惡潮的『此世一切之惡』。
人們爲了自己的夢想自願成爲MASTER——就像遠坂凜這樣,難道是錯的嗎?
英靈們、那些穿越時空的英雄們再一次于人世展示自己的風采,淋漓盡緻的戰鬥,沒有遺憾的揮灑信念,雖死亦不悔,那偉大的人格魅力給自己的MASTER造成一生不可磨滅的影響——這難道又是件壞事嗎?
開朗的沙耶加,熱烈的杏子。
壞脾氣的葛麗卿,犧牲的黑之圓香。
作爲學妹的櫻,作爲妹妹的依莉雅。
傲岸不遜的英雄王,扭曲殉道的言峰绮禮。
與自己并肩作戰,不離不棄的同伴,遠坂凜。
還有給予自己肯定的Archer,鹿目圓香。
——正是因爲有這些人在,所以才有現在的她站立在這裏。
「我,到最後都認爲普通的生活是最好的。」
——像回憶似的眯起眼,Archer微微勾起了嘴唇。
——葛麗卿在她看不見的身後用一閃即逝的憐愛目光注視半身的背影。
平凡卻和平的日常。
沒有殺戮,沒有戰鬥,沒有死亡。
成爲Master後就不得不去面對這些。
Master的死亡……是的,這既是可以避免,又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啊,我還沒有傻到認爲世界真的是和平的,争鬥處處存在——而魔術師的世界更是比表世界殘酷得多,并不是我們不想就會消失的,甚至連阻止都辦不到。」
——比圓香對此更有感觸的遠坂凜不自覺地點點頭,對這番話表示共鳴與認同。
有被殺的覺悟,才有開槍的資格。
魔術師想要提升自己,必須要有所覺悟。
就算是普通人類的成長,有時候也要度過重重磨難。
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人生意義所在,然後努力實現它。
「我們呢,長久地活在這個世上到底要幹什麽?就算不惜與人争鬥也要得到的是什麽?」
——某處的黑色歌特女孩咧嘴而笑。
自己這個存在将要迎來完結。無法改變這個命運。
那麽,衛宮圓香認爲她應該做自己該做的事。
即使已經看到終結,也應該伸出手來。
沒有人能夠永恒地生存。
所以誰都不能實現自己所有的願望。
那麽大家應該拿繩子來結束生命?
在誕生在這個世上的瞬間?
絕對不是這樣。
少女經曆艱險生存下來,就是爲了站在這個場所。
衛宮圓香就在這裏。
現在就站在聖杯面前,爲了實現最後的願望。
「每個人應該都會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幸或者不幸,我正好就遇到了呢。」
——某處的白色歌特女孩抿嘴而笑。
少女說着,擡眼向前方看去。
在她眼前的,就是讓這片土地上的魔術師們追求、殺戮了兩百年的萬能之釜。
不僅是自己,凜和Archer她們也都拼上了全力戰鬥了,那是隻要一個疏忽就會死亡、用常理想無論怎樣都會失敗的戰鬥。
實際上在丢失性命之前能不能成功完全是個未知數,可是她們用堅強的意志貫徹下來了。
沒有被絕望所支配。
現在自己等人将它跨越了過去,然後,得到了獎品。
「……還得向你說聲謝謝呢。」
明明完全不對等——但在凜的眼中看來,嬌小的衛宮圓香與冷峻伫立的漆黑炎柱有如黑白兩色,泾渭分明。
「——正因爲有你的存在,我才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啊。」
這名少女,生來就是與聖杯息息相關。
而如今,終于要走完了其短暫而波瀾壯闊的一生。
……那麽,自己要怎麽對待聖杯呢?
原本的計劃是毀掉這它。
然而此時——
「我不會毀掉你的。」
少女低下頭自信自語,卻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了出來。
「就讓聖杯戰争這個系統,順其自然地延續下去吧。」
完全是與最開始的目的南轅北轍的話呢。
但是,實際上最開始就搞錯了什麽。
「一開始就弄錯了啊,我的目标。」
幸好還不晚,幸好在最後想明白了。
于是她再次露出笑容。
「聖杯什麽的其實完全無所謂,存在與否都不關我事……不過現在對我們來說,它是必要的。」
别人怎麽看都無所謂,她的看法就是這樣。
愛與憎惡都太過狹義,不如更簡單地,将聖杯當作一件工具來看待。
兵器染血,過錯不在兵器,而在兵器的主人,在使用那個兵器的人的心——明明隻是、那麽簡單的道理。
「想要達成HappyEnd的話許願的機能是必要的,稱之爲希望也不爲過。」
對于她們來說,有着不用聖杯就不能得救的東西,不用聖杯就不能痊愈的東西。
她輕輕一笑。
「當然,我不會說聖杯就是希望……不過、确實,有的時候有些人真的需要一個目标指引着自己前進。像我,像凜醬你,像依莉雅、像櫻……像爸爸、像言峰绮禮。沒有這場聖杯戰争,我們都無法前進。」
或許這也算是成長的一環吧,雖然有些速成的意味。
「我已經不會再否定它的存在——但有一個前提。」
聖杯不是希望——但也絕不能是絕望。
衛宮圓香絕不允許人們不知道真相地去追求絕望。
原本聖杯的屬性是無,但某一天有一人進到了裏面。
那是一個以一人之身背負世界之惡的青年。
「安哥拉·曼紐……」
她低聲念出惡魔的名字。
必要之惡。
必須要存在的惡。
若是那樣,即使是壞事,或許對這個世界的運轉來說也是必須存在的。
但是——
「——你不應該在這裏。」
如同劍鋒斬擊般的聲音如此斷言:
「不應該在聖杯裏面,爲所欲爲——踐踏所有人的感情與心意!」
這個世界——确實很殘酷。
夢想被當作是可恥的事情,被他人嘲笑。
爲了試圖實現而努力,最終卻體會到現實的殘酷。
那種事情并不少見。
「人們追求聖杯,是因爲它許願就給予實現,祈禱就給予滿足。」
或許,它說不上是萬能,甚至可能隻是一個謊言,一個白晝之夢。
但是,無論如何,許多人也再次祈禱了。
夢想,願望——帶着強烈的思念,有人爲此付出了生命。
「無論什麽樣的願望竟然都隻會帶來悲傷……這樣的事情,我無法忍受。」
它玷污了這些思念。
「——『你』才是我真正的敵人。」
漆黑的炎柱,此世之惡景映照在她的眼中。
「從聖杯伊始,許許多多追求奇迹的人都因爲你而遭遇不幸,這樣的悲劇将由我來終結——用這雙手,這個身體,這個靈魂。」
少女眼神如同利箭,穿越了空間。
「……爲了期冀着人們能夠幸福的爸爸,我,還有所有人。」
善之少女立下宣誓。
「――我将把『你』,殺死。」
「……别、别說傻話!你已經傷成這樣了啊……!」
被這番發言震住的凜此刻回過神來,手按上了少女的肩。
「不是,凜醬。那種事沒有關系。」
「什麽沒有關系啊……!明明有Archer在不是嗎!?」
「我知道。然而這是——隻有我能做到的事。」
「什、什麽啊?你現在這副模樣還能做到什麽事!?」
「不是已經說了嗎,我要讓聖杯回歸正常。」
聽到這句話,凜搖着頭茫然地問了出來。
「是……你是這麽說過,可是你準備怎麽做?」
「用我自己。」
「……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凜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你剛才……說什麽……?」
「相信我,凜醬。我能夠讓聖杯回歸正常。」
凜的眼神茫然了片刻,接着立刻反駁:
「這、這種事……我不相信!這種事怎麽可能!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千真萬确。我的『起源』——」
衛宮圓香擡起手臂,向遠坂凜宣告了事實。
手臂上到處都是的細小傷痕中——
「——它這麽告訴我。」
開始亮起光芒。
——起源。
那是前世的前世,最初使人得以成人的混沌之因。
當人自覺到自己的起源且讓它覺醒時,因爲起源是無數代累積下來的方向性,僅累積一生的人格根本無法比拟,因此起源的沖動會支配人的思考及行爲。
覺醒起源爲「劍」者,其身爲劍所天成,身如鋼鐵,心似琉璃。
覺醒起源爲「進食」者,爲暴食所支配,化爲獅子,啃食殺戮。
眼前這名少女的起源是『善』,那麽最終将化爲光消失在世界上。
原來這就是圓香所說的必定會在聖杯戰争後消失的理由。
這種改變已經……不可逆轉。
身爲優秀魔術師的凜……當然清楚這種事。
「……喂,圓香難道你——」
同時,關于等下圓香将要采取的行動,優秀的她立刻就跟着掌握到了眼前粉發少女真正的打算。
那是何等瘋狂的想法,凜完全被震驚得失去了話語。
衛宮圓香竟是想要……!
「嗯。你猜得沒錯喲,凜醬。」
圓香點點頭。
從身體裏面,傳來融化的聲音。
衛宮圓香那傷痕累累的身體,正在被光所烤炙着。
「——我乃『此世之善』,且業已覺醒。」
那是代表着「善」的濟世之光。
如果完全爆發出來的話,應該會立刻讓少女消失人類的姿态吧。
(……啊啊,但是……)
「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夠将我剛才所說的實現。」
……但是,少女注意到了。
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這點。
「我要使用這個身體,這個靈魂——」
用此身去達成——
「——淨化聖杯。」
——以『此世之善』去對抗『此世之惡』!!!
「所以我——不去不行。」
——不進到聖杯裏面去不行。
凜察覺到圓香所說的地方。
那正是漆黑炎柱的核心部位,也就是那顆黑色太陽。
黑色的太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靜靜發光——這幅光景簡直就像凝視着世界的外側一樣。
那就是圓香要去的地方——與自己等人永别然後消失的所在嗎?
「不可能的吧!區區一介人類怎麽可能進入到那裏面!你不是英雄,更不要說是英靈了!聖杯絕對會拒絕你的!」
并不理解圓香起源覺醒形式的凜發出的顫抖的聲音:
「就算能夠進去那樣也太過危險,沒法保證一定能夠成功!而且你打算怎麽進去?别忘了你是個隻會投影的半吊子魔術師罷了!?」
圓香望向飄浮在遙遠上方的黑色太陽。
距離地面到底有多高呢?也是呢,本來自己就不會飛,确實連怎麽上去都是個問題。
果然自己很傻啊——圓香開始認真思考上去的方法。
——突然,櫻發撫過圓香的臉頰。
「…………」
那是Archer的美麗長發。
最後的從者不發一言,悄悄地來到了自己左邊。
圓香并沒有感到疑問——但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一下。
因爲葛麗卿一樣跟了上來。
「……哼。」
這位最強魔女鬧别扭似地噘起嘴,但還是忠實地來到自己的右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并肩而立的三位少女身上。
遠坂凜驚詫地看着自己的從者,随即臉上顯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衛宮圓香的目光無視遠坂凜,對着櫻發女神。
「……Archer,可以陪我到那裏去嗎?」
Archer顯得欲言又止。恐怕她還是有些猶豫的吧。
然而積蓄在圓香粉紅色眸子中的無毀意志,卻将她所有的憂慮都吸收掉了。
櫻色騎士垂下眼輕輕點着頭。
「限制住的是肉體啊!人類無法再接近那東西一步,所以,你還是放棄這個打算吧!」
凜悲痛的叫聲在中途被打斷了。
「肉體……是吧。」
随着這句輕聲呢喃,衛宮圓香的身體再也遮掩不住那起源之光。
覺醒的「善」之起源,會無可逃避地将衛宮圓香點燃發光。
然而——
假使這正是她所願的情況呢?
如果她是爲了做這件事才覺醒的?
衛宮圓香是個貪婪的女孩,想要守護的東西不計其數。
爲了獲得這個,付出的代價完全不能估計。
既然以人的血肉之軀根本無法完成。
「——若是将肉體鍛燒成光、接近靈魂之體的話,就不再是人類了吧。」
這麽說着的圓香将手覆上凜的手背。
「看……就連這種事我現在也能夠辦到。」
烙印般的疼痛過後,手背上浮現的圖案讓凜蓦然擡起頭。
别說做靈媒手術了,甚至連魔術都沒有用,就這麽輕輕一撫就将令咒轉移了?
令咒無法烙印——這也就是說,現在的衛宮圓香,真的連人類都不是了?
「就算——就算是這樣,除了你想的方法之外應該還有其它辦法的吧!隻要給我時間……!」
她擠出的聲音是那麽的顫抖,那麽的絕望。
她也知道自己的話語有多蒼白。
要是其他與身體有關的東西的話還能夠通過魔術手段解決,可起源覺醒無論誰都阻止不了。
……不,其實還是有機會的。
對——隻要将眼前少女的靈魂臨時存放在别的容器之中就可以了。
然而能夠承載魔術師靈魂的人偶絕對不是能夠一時半會簡單得到的東西,隻有那些最優秀的人偶師手上才會有,上天并沒有給眼前的少女這個時間。
「————!」
雙馬尾少女隻能不甘地站在原地顫抖流淚,連嘴唇都要咬破了。
遠坂凜無法爲現在的衛宮圓香多做些什麽,也做不到,這種讓人幾乎要窒息的苦悶狀态,在傷口的疼痛刺激下更爲激烈地折磨少女。
圓香聽着那悲傷的聲音,把視線移了下來。
「凜醬,謝謝你爲我擔心。」
她擡起自己的手指,抹去了少女眼角邊的淚珠。
「圓香……」
擡起臉的凜表情十分陰暗。
悲傷,悲痛,悲哀一般。
……這可不是好事。
圓香不能讓這種情緒再繼續下去。
現在的她明白了一件事——
——死亡絕對不代表着結束。
思念殘留的時間甚至比活着更長、更久遠,也對留下的人們的影響也更加的深重。
曾經想着以死結束一切的、一直沒能注意到的自己。
若是要再次重複這種事,那該有多愚蠢啊。
自己的期望,然後是已經死去的「自己」的期望。
都必須要向對方傳達。
向對方傳遞,然後相互接受。
爲了對方自己做出單方面的妥協是完全沒必要的。
于是。
「凜醬——我呢,喜歡這個城市。」
她托起少女的臉龐,以鼻尖幾乎都要碰到的距離與同伴對視。
浮起溫柔的粉色眸子照映出對方眼中的悲傷與痛苦。
「十年前因爲聖杯戰争,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的人們經曆過太多的磨煉,受過太多的傷害——當然也因此促成了現在的我們。這些雖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但是十年後的現在又一次發生了。」
從者們間的戰鬥還是遵循着隐秘的原則,并不會傷害普通人類。
然而黑影、黑泥、間桐櫻——黑暗聖杯在第五次聖杯戰争仍是掀起了殺戮。爲黑影所吞噬的人命、爲黑泥所破壞的土地,絲毫不亞于十年前的火災。
「這都是『此世一切之惡』所犯下的罪……以聖杯爲載體。我不會喜歡聖杯,也确實想要毀滅它。但是,如果能夠淨化它的話,我願意爲了這片土地許願而保留它。魔術師的世界是一個很殘酷的地方,不能讓無辜的人爲此受傷——因此,犯下的罪必須償還。」
圓香的目光轉到了後方與依莉雅并排躺着的間桐櫻,眼神似憐似憂,表情卻是堅如磐石。
「櫻的罪,必須償還——隻有這樣,方能救贖。」
收回視線,她繼續說道:
「身爲衛宮家的女兒,我也得爲爸爸所做的事負起相應的責任。爲此我一直在思考适合的方法,思考我能做到的事。最終的答案就是這個,這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就算是弱小的我,也能爲大家辦的事。」
她從凜面前退開了一步。
「我……想要守護大家所在的這裏。」
衛宮圓香輕輕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蒼穹。
在這一刻,這個少女仿佛就是世界的中心。
「爲此,就算獻上這條生命我也願意。」
仍舊處在一無所知的沉睡中的這座城市,衛宮圓香用無比眷戀的眼神凝視着它,訴說着少女在其裏所擁有的光陰曾如何缱绻地流過。
從雙馬尾少女的前方,凜凜的聲音繼續傳來:
「而凜醬,也存在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你必須要做的事。」
「圓香……」
「——凜醬,我說這些隻有一個意思,你一定知道的吧。」
粉發少女轉過眼來,溫柔卻寄宿着莫名魄力的眸子注視着凜。
「…………」
凜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
沒有理由不知道。就算不考慮自己是這片土地的管理者,本就是守護城市的一方,對方都已經說得這麽清楚了,自己怎麽可能還不明白。
可是……
「我做不到啊……」
遠坂凜聲音嘶啞地說道。
迷惘在凜的胸口内擾亂她的心。
「猶豫是不行的呢,凜醬。你可是冬木市的管理者啊。爲了拯救冬木市,必須做的事隻有一件。」
「做不到啊,怎麽做得到……!爲什麽……要在這片土地的人們和圓香的生命之中作出選擇!因爲,都很重要啊……!爲什麽一定要作出選擇?爲什麽不能同時救冬木市的人們和圓香?!」
凜宛如撒嬌的孩子般抽咽。
圓香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直白地流露感情的凜。
但是——
「凜醬,你知道這是做不到的吧?」
她冷漠殘酷地否定了這個美好的可能。
「爲了拯救冬木市的人們,必須讓聖杯得到淨化。身爲『冬木市的管理者』的凜……或者說身爲一個正常人,可選擇的,都隻有這個選項。如果我不幸失敗的話,也必須有人毀滅掉它。」
就算這麽談論着自己的死亡,圓香的臉上也仍然帶着微笑。
「其實,凜醬你也早已作出了決定吧?」
——不然爲什麽你的表情如此愧疚與痛苦呢?所以才拼命想要找到兩全其美的方法。
沒錯,自己的心早已作出決定。
這樣做才是正确的——凜的理性明明也這麽認爲。
但命運的無情刺痛着凜的心:
「爲什麽……爲什麽啊!爲什麽你可以毫不在乎地談論自己的死亡!」
站在泣聲诘問的遠坂凜前面,衛宮圓香解開了自己頭上戴着的絲帶。
紅色的,曾被櫻說過很漂亮很稱自己的兩條絲帶。
「……因爲我喜歡凜醬。」
這麽說着——把絲帶輕輕的放到了凜的手裏。
「…………!」
這一句話,令凜全身軟了下來。
「但是,同樣喜歡冬木市……冬木市裏的人們。凜醬,聖杯是屬于你的,而擁有許願資格的,也隻有你。」
「……你——!」
「别承擔不起自己的職責!你是我認識的遠坂凜的話,就牢牢地咬緊牙根,貫徹自己的職責!」
「!」
圓香突然的大聲呵斥,震住了一味地不停抽咽的凜。
粉發少女明白這是殘酷的請求。
但是,打從一開始,除此以外别無他選。
「記住,這是我的決定。」
——這是我的願望。
作出「自己淨化聖杯」這個決定的衛宮圓香,此刻正站在這裏。
「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凜醬,真的。真的,很謝謝你。但是……我更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所以,不拒絕好意是不行的,不說出來是不行的。
「可是啊……!」
「——難道你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嗎?」
被打斷的凜啞口無言,半晌之後,才握緊手中的絲帶低聲回答:
「……當然有。」
這一問一答已經道盡了一切。
剩下來隻是遠坂凜下定決心。
「我也有啊,而且就近在眼前。難道你認爲我會在這裏退縮嗎,凜醬?」
……是啊。
這種事——她當然比誰都清楚。
雖然兩人在一起隻有短短七天,但卻比十年都要來得漫長。
她們對雙方的了解,早就銘刻在心。
正因爲如此——
「……你這——混蛋!!!」
遠坂凜将滿腔的思念灌注到對圓香的怒吼上。
「連後路都要斷絕算什麽啊!混蛋!你總是這麽自作主張,自己沖出去受一身傷,想想我的感受啊!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少女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
「我可是爲了你拼上了命哦?」
「嗯。」
「你欠了一生也無法還上的債哦?」
「我明白。」
「你不明白……圓香什麽都不明白!正因爲不明白,所以才能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說出如此殘酷的請求!」
圓香看着這樣的凜,沒有說話,隻是眼神愈發地溫柔。
「……我啊,最讨厭你了哦?」
「嗯,對不起。」
「太狡猾了啊……你這樣太狡猾了啊……!」
少女的淚水落下。
「呐,你這個騙子,欠債不還的家夥!你不是答應過我要活下去的嗎!這麽耍帥的話……」
她狠狠地一把抱住粉發少女,像要将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似的。
「我不就永遠也無法讨厭你、無法恨你了嗎……」
但正因爲如此——無法阻止對方的自己才更讓人痛恨。
「…………」
圓香咬着嘴唇沒有說話。
對在自己肩頭哭泣的少女,她隻是用溫柔的眼神守望着,同時加重了抱懷中之人的力道。
…………
「——凜,你已經盡力了。」
一直以觀衆姿态伫立在一旁,用溫和的視線注視這一切的老紳士開口了。
「大師父……」
從圓香的肩頭起來,少女用猶如迷路的孩子般的朦胧淚眼看着老人。
「你可以抱有對這世界、這命運的不甘與怨恨……但唯獨内疚與後悔,是不需要的。」
那一如既往令人心情安穩的厚重噪音,讓凜從悔恨的心情中脫離。
他用慈愛的眼神看着自己哭泣着的弟子,在她離開之前給予本次戰争的最後一份教言。
「孩子,記着今天的一切——記着這份心意,記着這份感情,然後永遠不要忘掉它。能在成年之前經曆如此巨大的曆練,将會是你一輩子享用不盡的财富。」
老紳士諄諄教導的語氣中,蘊含着常人無法發覺的莫大悲哀。
「這份财富将陪伴你一生,然後成爲你登上老夫之位的最大倚仗。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
鷹隼般的眼中露出矍铄的精光,寶石翁以這句意味深長的忠告作爲結尾:
「不到最後一刻,永不言棄。」
…………
老人的話語,讓少女下定了決心。
凜拼命忍耐着繼續抱住粉發少女的沖動。
她想用手臂狠狠鉗住衛宮圓香,拼命地不讓她離開——不過遠坂凜最後卻放開手。
不僅如此,雙馬尾少女還狠狠地将圓香向前推去,同時自己退開了幾步。
「Archer,快點!」
她站到櫻和依莉雅的旁邊表明自己的态度,低下的頭看不清楚表情。她已經無法再直視圓香的臉。嗚咽聲塞住喉嚨,讓她隻能勉強擠出這段話:
「我會照顧好櫻她們的,也會好好完成許願,如果……你失敗了,也會負起毀滅聖杯的責任。之後的事,我全部都會做好,你不必擔心。但是相對應的——你一定要給我回來!」
凜捂住自己的耳朵,她連回答都不想聽了,隻是一心宣洩内心的情感。
「如果你沒回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就算我是遠坂家的當主又如何!聖杯本來就是實現個人願望與私欲的工具吧!你以爲我不敢讓你複活嗎!?」
「凜醬——」
即使剛才說了那麽多覺悟的話,衛宮圓香仍然還隻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女孩子。
少女被推着向前踉跄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過頭,凜對此狠狠地瞪回去。
「笨蛋,你回頭做什麽!想害我的決心白費、讓我們最後白忙一場嗎?」
圓香的臉龐因各種情感浮現各種不同的複雜表情。不過,她最後還是轉回原本的方向了。
「——我走了,凜醬。」
像是徹底斬斷留戀一般,圓香毅然決然地邁出了腳步,不再回頭。
遠坂凜連回應都做不到了,隻是定睛凝視着摯友的背影。
凜似乎感到她的身體輪廓開始發光。
并且,很快地,那便不是幻覺了。
衛宮圓香的身體在逐漸變化,她的輪廓變得模糊,像被淹沒在光中。
光明的少女走向黑暗的聖杯——這副景象,永遠的烙印在了少女的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