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混沌



這陣風讓張信的耳中“嗚嗚”作響,竟有耳鳴之意。他心中一凝,加快腳步,近乎小跑地來到了超市裏。

這超市不大,兩百餘平方的空間裏竟然擠了數十人。張信本以爲可以跟以前一樣,大家有序地排好隊,結賬後就各自回家,豈知剛進入這超市,一片嘈雜之聲便響徹耳邊,眼前呈現出了一副空前的混亂景象。

大爺大媽、青年男女都在不約而同地哄搶超市裏的商品!

一位七十多歲的大爺一隻手提起一件礦泉水,一隻手提了一大卷衛生紙,大踏步就往外走,也不到櫃台付賬。一位六十多歲的大媽蹲下身子,快速将貨架上一堆肉罐頭刨入自帶的手提袋中,手提袋即将裝滿兀自覺得不夠,又跑到冰櫃裏抓速凍餃子。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抱起兩件方便面就奔出超市,跑到門口時肩膀撞到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叔,也不說聲對不起,頭也不回地走了。大叔被這一撞之勢差點摔倒,想也不想就開始爆粗口大罵起來,污言穢語不堪入耳,随後也加入哄搶的行列,全然不顧穿着西裝領帶需要有的風度。甚至還有個不見大人陪同的十一、二歲小孩,雙手并用,肆無忌憚地把各種零食抓進塑料袋中……眼看貨架上的商品将被劫掠一空,商品橫七豎八倒在一邊,有的還掉到了地上,男女兩個超市服務員哭笑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站在櫃台前束手無策。

災難來臨之際,什麽都豁出去了。人們腦子裏隻會想,道德規範不會給人活命的機會,法律制度不能變成面包和水。于是都開始發瘋般的你争我搶,誰也不再顧及自身的形象,誰也不再思考是否違反法律法規。也許真正的危難到了眼前,才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如何。可是現在人人自危,哪會有餘暇去想這些大道理?自然是多一份後備物資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不錯,爲了保證自己活得更久,人們在搶奪别人的希望!

你奪我的,我搶你的,年輕人不會考慮對方是不是年邁老人,老人也絕不會因爲對方是個小孩而心慈手軟,誰也不讓着誰。如此一來,沖突油然而生,矛盾一觸即發。

終于,爲了搶一袋薩琪瑪,三個人開始辱罵,随即演變成毆鬥。兩個老人和一個小夥子扭打在一起,老大爺一隻手拉住小夥子的臂膀,一隻手不停扇這小夥子耳光,同時用膝頭不停去撞小夥子的腹部。老太太一隻手抓住小夥子的頭發用力撕扯,剩下的一隻手與小夥子的一隻手同時抓住薩琪瑪,向不同的方向使勁,百忙中還伸出一條腿踢了小夥子兩腳。小夥子受到圍攻,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推開兩個老人,卻徒勞無功。三個人都嘴裏罵娘,目露兇光,像野獸一樣吼叫、厮打,似乎與對方有不共戴天之仇。旁觀衆人都看得出來,兩個老人精力健旺、老當益壯,看起來時常在外鍛煉,小夥子雖然年輕卻不太強壯,哪裏招架得住這等兇狠的纏鬥?眼看就要敗下陣來。

相互推搡之中,小夥子被老大爺推得急退幾步,後背撞上那搶零食的小孩。小孩站立不穩,摔在地上,零食撒了一地,還沒想好應該不應該哭,眼淚已經如溪流般在腮邊流出兩道水痕,随即“啊”的一聲大哭起來。守候在外的小孩父親看見兒子被欺負,大步沖進超市,也不及扶起地上淚眼婆娑的兒子,照着正在打架的三人頭上一人一拳,加入戰團。

不遠處,一對二十一、二歲的青年男女則對周遭的吵鬧打鬥恍若不覺,兀自好整似暇地在冰箱、冰櫃裏翻來翻去,挑選着飲料和冰淇淋,慢條斯理地拿起來又放下,似乎難以抉擇。

眼看場面越發不可收拾,男服務員終于鼓起勇氣上前勸架,但很快被四人的扭打之勢推到一旁,一時間哪裏插得下手去?女服務員連忙拿起電話撥打了110報警。

衆人見四人扭打不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站在張信旁邊的一位老人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唉!”

另一位中年人歎道:“誰說不是呢?不就是一袋零食嘛,連臉都不要了。”滿臉不以爲然之色。

一位妙齡女子憤然接口:“何止是不要臉,連命都不要了!後來的那個人,連兒子都不管。打架比兒子重要嗎?”

一位青年人卻輕蔑地說:“這麽不經打。要是我啊,那兩個老的我一拳一個,早就撂倒了。”最先說話的老人轉頭瞪了他一眼,卻不說話。

一位抱着嬰兒的中年婦女皺起眉頭,一臉厭惡之色,說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打架?還嫌不夠亂?”然後對着場中大聲道:“趕緊打完,我還要趕着回家呢!”

另一位年輕女子一言不發,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火速發到微信朋友圈裏。

這一切張信都瞧在眼裏,腦子裏正義與邪惡兩種念頭也在交戰,互不相讓。看到這四人打架,他感到無比厭惡,可自己也想像他們一樣去搶奪别人手上的東西。他反複扪心自問,如果能讓兒子活下去,自己會不會去損害别人的利益?

會!他這樣想着,趁着大夥兒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四人身上,一個箭步沖到稀稀落落的貨架旁,拿了僅剩的兩袋芝麻糊和四瓶礦泉水,又到櫃台旁随手拿了兩截電池、一個手機充電器、一包煙、一個打火機,然後昂首大踏步走出超市。超市裏正自亂成一團,誰也沒有餘暇來理他。

隻聽“咚”的一聲大響,接着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原來打架的四人拉扯間一齊摔倒,帶倒了身旁一個貨架。貨架翻倒在地,架上疏疏落落的商品跟着掉在地上。衆人驚呼聲中,兩個警察進入超市,将扭打的四人拉了起來。

張信長長地籲了口氣,徑自離開了超市。

一路上,車輛排成的長龍依然在緩緩行進。警車、救護車的警報聲依然不絕于耳,夾雜着各種各樣的車輛喇叭聲。

忽聽得左近“嘩啦”“咣當”聲響,向聲音來路看去,隻見兩個彪形大漢用棍棒撬開一家小賣部的卷簾門,砸碎貨櫃玻璃,放手大搶,無論食物還是生活用品,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裝進自帶的幾個**袋中。又聽得“當啷”一聲大響,一輛停靠在路邊的空車車窗玻璃被砸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正在用一隻大榔頭刨開連在車窗框邊上的碎玻璃,然後從車内打開門,大半身鑽進車内翻箱倒櫃,對财物一陣搜刮,全然不顧周圍人們詫異的眼光。而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大叔卻“咕嘟”一聲吞了口唾沫,眼中精光大盛,胸口起伏,喘着粗氣,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麽。

數分鍾後,不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大地震動,緊接着火光沖天,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幾股濃煙如黑色巨龍升騰而起,聚集在高處久久未散去。随着消防車尖銳的警笛聲此起彼伏,一群人蜂擁過去看熱鬧。

張信向火光處走了幾步,詢問旁邊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出了什麽事。那老者搖頭晃腦,滿臉無奈之色,答道:“還不是剛剛那幫小混混,有的拿着西瓜刀,有的拿着鐵棍,十幾個人,一起跑到附近的加油站打砸搶。”又道:“現在那個加油站着火了,我看十有八九也是他們幹的。唉,如今的世道亂了,人心也散了,哪有我們年輕時那麽安分守己。想當年……”張信也不去聽他“想當年”怎麽怎麽樣,轉身就走。那老者兀自在喃喃自語。

街上人們來來往往,人人心裏五味雜陳,焦急見于顔色。

張信記挂着家裏,記挂着兒子,匆匆回到家。隻見小張望已收拾好行囊,正與吉娃娃玩得起勁。張信逐一檢查了兒子的幾個背包,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兒子整理玩具時,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隻要是合意的玩具全都收入囊中,光是裝玩具的背包竟有四個之多。張信笑道:“我們這是趕路,哪要得了這許多玩具?重點收拾幾個你最愛玩的就行了,不然爸爸的車子都要開不動了。”

小張望雖各種不舍,終究知道帶不了那麽多玩具上路,隻得悻悻地挑了幾個平時最愛的大型玩具打包,然後對其他玩具好好叮囑了一番:“小奧特曼,你乖乖的呆在家裏,怪獸在這裏,它要搞破壞你就站出來滅掉它。”“恐龍,恐龍,小望不在的時候你們不要自家夥裏打架。”“小兵,機器人我帶走了,你們要聽長官的話,努力保衛城堡。”“小烏龜,你慢慢爬,總有一天會跑過兔子的。”

當兒子喋喋不休地囑咐玩具時,張信快手快腳地收拾了自己的各類生活必需品。他把牙膏、牙刷、洗臉毛巾、浴巾、雨傘、換洗衣物、手機及充電器、手電筒、電池、超市買來的幹糧、幾個水果、打火機等分門别類地裝進兩個大旅行包裏。家裏還有兩袋面包,也一齊裝進包裏。他想了想,又帶上了很久沒用的帳篷,把兩床薄被褥打了個卷,用尼龍繩捆成一團,以備不時之需。臨行前,關好了門窗、水電氣閥門,仔細檢查無誤後鎖好了門。

這時,小區内的住戶幾乎走得幹幹淨淨,連小貓也不見了蹤影。偌大一個小區空蕩蕩的,隻剩下幾輛積滿灰塵的車和幾隻在樹枝間追逐的小鳥,烏雲籠罩下卻是一片從所未有的寬敞和甯靜。

張信将車開到單元門口前,将大包小包提上車,又将帳篷放在後備箱,招呼小張望和吉娃娃上車啓程。

小區内暢通無阻,出了小區卻是全線大堵車,半天移不了一步。待張信将車掉頭到對面的車道上準備穿城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行在路上,正反兩個方向的交通狀況恰如天堂與地獄。對面出城方向的車輛堵成長龍,伸入遠處沉沉霧中,無窮無盡,倍感朦胧。這邊進城的道路,卻是車輛稀少,如入無人之境,觀之心懷大腸。

張信心中早已想好路線,即便前路未必平坦,但當前父子二人既暫時平安無事,又沒有堵車帶來的挫敗感,不由志得意滿,與兒子有說有笑起來。

小張望問道:“爸爸,我們什麽時候能到山上啊?”張信答道:“看情況吧,快的話,中午的樣子能到。要是出了其他狀況,也許要下午才能到。”小張望又問:“爸爸,我還沒去過山上。山上有什麽好玩的?”張信道:“山上有很多大樹,有小河,有瀑布,有小鳥,有小松鼠,還有小猴子呢!”小張望道:“那……有大老虎、大獅子嗎?”張信笑着說:“放心,小望那麽乖,大老虎、大獅子不吃小望。”小張望笑了起來。

父子倆談談說說,轉眼便到了市中心。出城車輛的長隊不知何時已經到了盡頭。

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冷冰冰地矗立着,沒有一絲生氣。街道上、廣場中、小巷内、公園裏人煙稀少,不複曾經的繁華熱鬧。連平時生意火爆的旅館、飯店、火鍋店都門可羅雀。

幾輛警車開着警笛在主幹道上來回行駛,喇叭中反複播放着“長川市政府告全體人民書”,都是勸老百姓遵守秩序、有序撤離、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張信也沒心思去聽。

行不多時,車子過了一環路高架橋,來到了城西二環路出城的路口。這裏車輛逐漸增多,到了距離三環路口還有兩公裏的地方終于開始出現擁堵,隻好随着車流一點一點地移動。

這時,天色更加暗了。空氣中彌漫着不安和恐懼。許多車輛不約而同地打開夜燈。陰暗的天空下,長長的車隊緩緩移動,衆多車頭燈發出的光束照亮前方,就像集體去參加一個大型盛典。

等候中,小張望忽道:“爸爸,我餓。”張信低頭看了看車上的時間,顯示是十一點四十五分,知道按幼兒園的作息時間,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刻。他溫言道:“乖兒子,沒事,我們帶了面包。喏,你旁邊有個藍色的大包包,看見沒?打開它,裏面右邊是水果,左邊就是吃的,你先拿面包來吃。”話音未落,一陣窸窸窣窣之聲響起,小張望已經打開包在搜索食物了。

車輛且行且停,移動甚慢。張信百無聊賴,打開車載收音機收聽新聞。新聞大多是各國領導人和媒體高度關注病毒的發展事态,紛紛向中方提出交涉,俱是禁止中國人入境、取消中國人旅遊簽證之類的聲音,人人自危。

“咚咚咚”,有人在輕敲車窗。張信擡頭看時,見是一個衣衫褴褛的年老乞丐,白發蒼蒼,胸前抱了一塊木闆。張信向他擺了擺手,将車窗搖起,示意沒有施舍。老乞丐笑眯眯地注視着他,繼續敲了敲車窗,揚了揚手中的木闆,一言不發。

張信甚感厭煩,搖下車窗正打算将其罵走,隻見那木闆上寫着三十二個字,借着車燈的光亮凝神看去,上面寫着:“前路艱險,回頭是岸。天降災禍,妻離子散。取諸萬物,禍福在天。驅邪降魔,師法自然。”

看了這三十二個字,張信内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心跳加速。老乞丐見他若有所思,眼中滿是溫和慈愛,向他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到下一部車去了。

“咚咚咚”,後視鏡中,老乞丐在敲後面車的車窗。後車的車主卻沒有像張信那麽友好,搖下車窗就對那老乞丐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絲毫不留情面,想是心中焦躁,無可抑制,終于找到了發洩的場所。那老乞丐被人辱罵也不生氣,仍然面帶微笑,懷抱木闆,坦然相受,一言不發。

這時,四周變得安靜起來,數不清的車輛擠在一起卻無人鳴笛,人們都知道這種因災難造成的擁堵千年一遇,鳴笛也是無用。

一片靜谧之中,前方遠處突然“嘩”的一聲,隐隐傳來叫喊聲。

過不多時,叫喊聲漸漸逼近,聽來不下數百人。正在排隊等候的衆人,紛紛從車窗中探出頭張望。也有人打開車門跨出車外,明知看不到什麽還是凝神傾聽。

“汪汪汪”,吉娃娃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兩耳豎起,緊張地望向車外,仿佛預感到有大事發生。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叫喊聲越來越近,人們聽到其中充斥着尖叫聲、呼救聲、呵斥聲、驚呼聲,還夾雜着如群獸狂奔的腳步聲。衆人驚疑不定,面面相觑,都從别人的臉上看到了疑惑惶恐的神色。想要開口詢問他人,卻緊閉雙唇勉力忍住,全神貫注地盯着前方動靜。

張信也下車伸長了脖子遠遠望去,但見正前方兩百米開外塵沙飛揚,寬達百米的路面上全是晃動的人頭,千萬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踏得大地似乎也開始搖動。周圍的空氣凝重異常,壓得人喘不過氣。

隻見黑壓壓的一片,男女老幼,驚呼呐喊,數千人衆迎面狂奔而來!

奔逃的人中,有的從人行道上穿越而過,有的從車輛縫隙側擠而過,有的直接從車頂上踩踏而過,有的見到路旁有商店、超市、小區便鑽進去躲起來……每個人都是神情倉皇、面色慘白,如同大難臨頭。

跑在前面的數十人經過衆人身旁時,口中不停大叫:“都傻站着幹什麽?快跑,快跑!”

“不得了啦!都快逃命吧!”

“大事不好啦!”

“僵屍,僵屍!”

“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啦!”

“救命!救命!!”

“嗚嗚嗚,媽媽,我好怕!”

有人問他們:“前面出什麽事了?”奔逃的一人大聲道:“出車禍了!公交車失控連撞了十幾輛車,上面有僵屍!”另一人叫道:“公交車翻了,從裏面爬出一大堆僵屍,見人就咬!”又一人道:“那些僵屍動作很快,你們還不快跑!被追上就麻煩了!”

又是近百人狂奔而過。原本在車上、車旁等候的衆人這時才回過神來,不知道是誰先發了一聲喊,其他人也跟着奔逃的人衆,拖家帶口,棄車而逃。

其時,張信早已發覺情形大大的不對,迅速打開車後門鑽進車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正在大快朵頤的小張望抱出車來,也不及帶上背包,拉着兒子的手轉身就跑。小張望被吓了一大跳,聽見父親大喝一聲“小望,快跑!”,一手抓着手上啃剩下的半塊面包,一手被父親拉着,一步不停地跑了起來。吉娃娃汪汪叫着,毫不猶豫地跳下車飛奔出去,反而跑在了主人前面。

一片混亂中,那老乞丐早已不知去向。

張信拉着兒子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潮一路狂奔,也無暇思索該逃向何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遠離後方的是非之地越遠越好。

小張望雖然奔跑甚快,但畢竟還是個四歲的孩子,怎能跟腿長步快的大人們相比?堪堪跑了近五分鍾,他已經額頭見汗,氣喘籲籲,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爲了照顧兒子,張信隻得放慢腳步。兩人在人群中漸漸落後。

眼見小張望上氣不接下氣,張信停步蹲下抱起兒子繼續奔逃。

忽聽得身後一聲女人的慘叫,聲音凄厲無論。張信百忙中回頭一瞥,心裏打了一個突,眼前的一幕隻吓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用手掌蒙住兒子的雙眼。

隻見身後一個“僵屍”牢牢抱住一個懷抱嬰兒的女人,雙目渾濁無神、滿布血絲,張開嘴一口咬住女人的脖子,用力啃噬。女人感到頸中一陣難以忍耐的劇痛,拼命掙紮。那“僵屍”力大無窮,卻哪裏掙得脫?猛感頸項處一涼,一塊肉連着皮被“僵屍”咬下,她頸中血肉模糊,鮮血狂湧而出,大聲呼救,終于支持不住,雙手一松,懷中的嬰兒落在地上。那嬰兒看起來還不到一歲,摔落在地立刻“哇哇”大哭起來。

張信緊緊摟住兒子,想上前掰開那“僵屍”的手解救那女人,又想抱起那嬰兒,但一想到兒子的安危,就不敢造次,隻得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女人忽然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巨力,雙腿奮力後蹬,騰向空中,帶着“僵屍”一齊往後摔倒,待“僵屍”雙手一松,借此空隙從地上一躍而起,竟掙脫了“僵屍”的懷抱。她大呼着:“孩子啊!我的孩子啊!”撲向地上的嬰兒,一把抱起,流淚不住親吻嬰兒臉頰,愛憐無限。嬰兒雖然啼哭不斷,被媽媽抱在懷裏,哭聲漸漸靜了下來。

眼看那“僵屍”已經站起,作勢欲撲,張信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上前将那“僵屍”推翻在地,向那女人喝道:“快走!”

女人眼中飽含感激,向他點點頭,不顧頸中鮮血直流,抱着孩子快步離開。即使張信在後面叫道:“先去醫院包紮傷口!”她卻充而不聞。

張信見那“僵屍”又從地上爬起,而後面數十隻“僵屍”不斷迫近,每近一步就不絕傳來聲嘶力竭的慘叫聲,顯然越來越多的人遭到了“僵屍”襲擊。此時實是刻不容緩,他一把抱起小張望,沒命價地向城内奔去。

小張望已從父親的手指縫中見到了适才驚心動魄的一幕,所受的驚吓着實不小,伏在父親的懷中哇哇大哭起來。張信一面奮力奔跑,一面用手掌輕拍兒子的背脊,不斷柔聲安慰。小張望疲憊不堪,不久便趴在父親身上沉沉睡去。

城西的車輛依然維持原貌,排着長隊,靜靜地停在那裏。所不同的是,車内都空無一人。

突然間,數千輛車的車載收音機同時發出聲音,響徹寰宇,頓時打破了這裏的甯靜。裏面正在播報實時新聞,隻聽播報員說道:“這是本台發布的最新消息,這是本台發布的最新消息!據不完全統計,未知病毒仍然在全國各省市快速蔓延,目前病毒感染者已急劇上升到四十萬人,傷亡人數已達到十萬人,并且還在不斷上升!國務院再次召開新聞發布會,稱現在事态非常緊急,中國疾控中心還沒有找到有效克制病毒的疫苗!同時指出,該病毒如同‘狂犬病’,是經由人類唾液傳染的一種病毒。希望全國各地的民衆做好防範措施,不要與病毒感染者直接接觸,尤其是口齒接觸!”

播音員的聲音此起彼伏,語調中充滿恐懼緊張。千台收音機齊鳴,空曠的街道上竟隐隐有餘音回蕩。

聽到收音機的聲音,公交車上爬出的數十個“僵屍”微微側頭,眼中精光大盛,緩緩靠近臨近的車輛,沒感到有生人氣息後,目光又恢複了呆滞渙散,移動着沉重的身軀,向遠方的陰暗處緩慢行去,口中不時發出低沉的咆哮。

被“僵屍”咬噬的數百人躺在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過了一會兒,他們各自扭動,然後用雙臂支撐着身體,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雙眼的瞳孔無一不是渾濁無光,布滿血絲,口中不斷發出“嗷嗷”之聲,不似活人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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