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藍天苑”,大雨漸小,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一絲生氣。幾公裏外,遠遠望見那棟被客機撞毀的大樓依然矗立在那裏,飛機殘骸靜靜地插在樓頂,隻剩一副空空的軀殼,時不時冒出一點青煙,盤旋在已經熏黑的大樓外牆旁。
從離開家到父母家,張信一路耽擱了不少時候,這時天色灰蒙蒙的,已近傍晚。“藍天苑”小區處于救助站必經之路的東南方,他加快腳步,撐着傘向西北方行去。
之前斬殺“僵屍”耗力甚巨,張信的兩隻手臂仍然酸軟無力,疼痛感不時襲來,但他一心隻想找到兒子,始終不以爲意。
來到三環路外側的小路路口處,見地上沉積的泥土、灰塵中,無數雜亂無章的腳印向北方延伸過去,腳印有大有小。張信心知這是那群逃難民衆留下的,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一路追尋難民的蹤迹而去總能找到兒子的更多線索,憂的是距離與兒子失散已有近兩個小時,萬一兒子沒有跟着大部隊而走了别的路,這中間的周折就難說得很了。他心想:不知這些腳印裏面有沒有小望的,阿彌陀佛,但願觀音菩薩保佑,終于讓我父子團圓。他向來不相信神佛,這時卻不自禁地念起佛來。
張信跟着腳印一路仔細查看,四處留意,希望能找到兒子留下的什麽物事,心中盤算:無論如何,難民都是向救助站而去,隻要到了救助站,遇見小望還是大有希望的。即使路上遇到“僵屍”,這數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總有辦法對付。至不濟到最後還是倉皇逃竄,比腳快,兒子總不會輸給那些老弱病殘。他最擔心的還是兒子太小,萬一混亂中與大部隊失散,又找不到去救助站的路,那就萬事休矣。
跟着腳印走了近一個小時,路上卻一無異狀。盡管雙腿酸麻,雙臂酸痛,腹中饑餓,張信卻盡量忘卻不适感,仔細搜尋路上每一個角落。他心中焦急難耐,頭腦中各路思緒紛至沓來,一時沒了主意。他猛敲腦袋,暗罵自己糊塗,深悔自己離家匆忙,竟沒有想到給兒子配備一個裝有GPS定位系統的設備,導緻現在無法獲取兒子的位置,唯有用土方法尋找。
要知道,人生最痛苦的事莫過于漫長的等待,比如死亡其實并不可怕,一個死刑犯立即押赴法場執行死刑,對死亡自然毫無恐懼感,要是拖延個十天半月才執行死刑,這監獄中的等待則會生不如死。張信如今也遇到了這樣的狀況,不知兒子生死如何,益發像噩夢般萦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趕之不走。已知之物帶來的恐懼,永遠不如未知之物那麽多。
隻聽“呀豁——!”一聲歡叫,背後燈光照處,一輛播放着搖滾樂的汽車招搖而來。張信正待招手,盼望搭載一程,卻見那車是一輛寶馬6系紅色敞篷車,心中暗贊一聲:“好闊氣的豪車!”
隻見車上坐了五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兩個女的打扮入時,穿着暴露,甚是美貌。兩個男的戴着墨鏡,頭發染成黃色,發端尖尖如同刺猬。這四人均穿了耳洞,上臂、大腿紋了紋身,頸中項鏈金光閃閃,雖被大雨澆得濕透,卻頗以爲樂,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開車的男子戴着眼鏡,模樣甚是普通,全身都是名牌,看起來跟其餘四人格格不入。
張信一看這五人,就知他們若非在社會上混就是富二代、官二代之類的,絕不是省油的燈。他安分守己,從不跟這些人打交道,正待将手臂放下,敞篷車已從他身旁奔過,濺了他一身泥漿。隻聽刹車聲響,敞篷車在他前方五米處停了下來。車燈照處,依稀可見車頭有一大塊凹陷,車輪濺滿泥漿,與這車本身的價值殊不相稱。
一個戴着耳環的男子向張信笑道:“喂,老頭兒,要不要坐車?”神态輕佻。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看見張信背了把日本刀,指着張信的鼻子哈哈大笑:“你們看,這傻瓜居然帶了把日本刀!哈哈哈哈!”另一個長發女子也跟着大笑。另一個肌肉健碩、穿着背心的男子滿嘴酒氣,突然一口唾沫向張信吐來,罵道:“**逼!沒事背着個日本刀到處晃,**以爲你是日本人?老子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沒事裝逼的二貨!信不信老子弄死你!”說着“嘭”的一聲打開車門。戴耳環的男子立刻阻住他,笑道:“二哥,犯不着爲這種賤貨生氣,還怕髒了你的手呢。哈哈!”長發女子見張信其貌不揚,雙腿褲腳沾滿泥污,甚感厭惡,向戴眼鏡男子道:“老大,不如撞死他算了,就像剛剛撞的那幾個‘僵屍’一樣,把他撞飛,再碾個稀巴爛。反正到處亂七八糟,撞死一個人也不用負責,就算有人看到也以爲他是‘僵屍’,說一句‘該殺’!”說着吃吃笑了起來。
張信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地越過敞篷車,向前走去。
長發女子叫道:“哈,想逃嗎?沒那麽容易!”背心男子喝道:“站住!跟你說話呢,聽不懂啊,你這隻日本豬!”
張信滿臉通紅,想要反唇相譏卻想不出反駁的言語。他知道這幾個人多半家裏有錢有勢,平時定是頤指氣使慣了,自己一介草民,倘若忍不住向他們發作出來,不免後患無窮。況且對方有五人,自己卻孤掌難鳴,雖然有刀在手,終究好漢敵不過人多,徒然自找麻煩。若是在還沒找到兒子時多生枝節,反而會誤了大事。他想通此節,便似沒有聽見幾人的侮辱奚落,靠向路邊加快腳步,隻想離開這些人越遠越好。
那敞篷車緩緩跟在張信身後,不疾不徐。
那長發女子又叫道:“老大,快撞死他!反正這種人要多少有多少,死不足惜!”戴耳環的男子道:“對,對,撞死他!”另外兩人也跟着鼓噪。
那戴眼鏡的“老大”一直開着車沒有說話,這時突然喝道:“都給我閉嘴!”聲音充滿威嚴。其餘四人吓了一跳,頓時安靜下來。濃妝女子小聲叫了一聲“大哥”,卻不敢再說。
戴眼鏡的“老大”将車開到張信旁邊,與張信齊頭而行,問道:“你是要去救助站嗎?”張信見他穿着得體,又彬彬有禮,頓生好感,答道:“是的。”望了望其餘四人,生怕得罪了他們。那“老大”道:“别去了,那裏人滿爲患。政府的救助站在堯關山腳,設在山腳下幾十家農家樂裏,頂多能住個四、五千人。聽說現在早就住滿了人,連過道上都是鋪位,你去了也是白搭。”又道:“看你不像壞人,我就發發慈悲,不如你上我的車好了,到我家的别墅去玩玩,我包吃包住,還保證你的安全。”
張信見他目光閃爍,顯然不懷好意,甚是錯愕,心裏立時警惕起來,道:“還是算了,多謝你的好意。我還要去救助站找我兒子。”
那“老大”臉色沉了下來,哼了一聲道:“你知道我是誰嗎?”張信聽他語意不善,搖頭道:“不知道。”那“老大”扭頭向那背心男子說道:“老二,告訴他我是誰。”背心男子眉毛一揚,得意地說:“二貨,你聽清楚了,我們老大是長川市市長的兒子李天衡。老大平時仗義疏财,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般人高攀不上。我們老大請你到他家做客是看得起你,你可别不識擡舉。聽清楚了沒?”那叫李天衡的“老大”下巴一揚,向張信道:“去不去?”
張信一言不發,扭頭就走。
車上四人立刻叫嚣起來。那濃妝女子道:“這白癡不識好歹,居然不給老大面子!膽子不小。”背心男子叫道:“他媽的,跟他多說什麽?老大,幹脆撞死他,一了百了,讓他到馬克思面前擺那副臭臉去!”
隻聽得背後敞篷車馬達突然發出轟鳴,車頭燈光閃爍,那車竟然急速向張信撞了過來。眼見車速超乎尋常,直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張信大駭,拔腿就跑。他四處躲避,又驚又怒,深恨自己反應太慢,眼見這幫人物以類聚,卻唯獨沒有看穿那“老大”文質彬彬的外表,進而失去良機。看來這幫人驕橫跋扈慣了,殺個把人渾不當一回事。也是自己倒黴,兒子沒找着卻落在他們手裏,估計今天要喪命于此了。想到這裏,心中不斷叫苦,額頭上汗如雨下,更是奮力奔逃。
看到張信逃得狼狽萬狀,車上衆人開懷大笑,興奮莫名,大呼大叫地追來。
三米……兩米……一米……車頭距離張信越來越近。
燈光透過衣服直射入他背後肌膚,竟微微有刺痛之感。他看見前方路上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顫抖着,扭動着,掙紮着,跟燈光照耀到的地方相比,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助。不知是感受到異常緊張和害怕,還是快速奔逃造成體力過度消耗,張信隻覺一顆心急速跳動,胸膛就如要炸開來一樣難受。
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中,張信感到後臀被硬物碰了一下,從觸感上判斷,正是車頭的保險杠。他知道那車緊接着便是一腳刹車再油門踩到底,将自己撞得飛出去,心裏長歎一聲,閉目待死。
一聲刹車過後,敞篷車果然後退。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張信隐約聽到前方也有馬達聲傳來,兩束燈光閃爍如炬,急射入眼。恍惚間猛聽得“嘭咚”兩聲巨響,背後車燈急晃,刺痛感蓦地消失無蹤。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緊接着耳邊傳來“咣”的一聲大響,幾人發出驚叫聲。
那第二聲大響正發自他身邊,震得他耳廓中不斷有“嗡嗡”聲回蕩。待得回過神來,隻見一輛綠色出租車斜斜地停靠在當地,應急燈“哒哒哒”響着,閃個不住,如同一個從天而降的飛将軍,霸氣凜凜,顧盼生威。
距離出租車十餘米外,那輛寶馬敞篷車遍體鱗傷,呈九十度側翻在地,向天的兩個輪子滾個不住。車内五人受此劇震,三人被直接甩出車外五、六米處,另兩人被夾在車裏,均是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這一撞隻吓得張信險些靈魂出竅。他感到全身無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那救命的出租車時,車門開處,裏面出來四人。那出租車師傅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剃了個光頭,上唇留着一撮胡須,穿着出租車司機的藍色制服,甚是幹練。其餘三個乘客中,坐副駕駛位置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短發女子,一身運動裝,背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行囊,瞧模樣是個愛好戶外運動的驢友。後座上下來的是一對六、七十歲的年老夫妻,穿着樸素,老大爺不住咳嗽,老太太在一旁輕拍他背脊,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藥喂入他口中。
适才張信生死懸于一線,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絕望,哪知這出租車忽然現身,在千鈞一發之際撞開敞篷車,及時救了他性命。這一下死裏逃生,張信對出租車師傅的感激之情簡直無法形容,連出租車上的其餘三人他也是頓生好感。
那出租車師傅對敞篷車裏的五人看也不看,徑直快步走到張信面前。他扶起張信,問道:“小夥子,你沒事吧?”張信慢慢站起,不斷喘氣,搖頭道:“沒事。謝……謝謝!……謝謝!”他雙手緊緊握住出租車師傅滿是老繭的手,微微發抖,說不出話來。出租車師傅道:“謝天謝地,你沒被撞到。來吧,到我車上休息一下。”扶着張信來到出租車前,讓張信坐在後座上。其餘三人也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沒有被撞到吧?”。
張信閉上眼,定了定神,站起身來向四人千恩萬謝,通報了姓名,又問了四人姓名。那出租車師傅叫萬德福。穿運動裝的女子姓林,老大爺姓江,老太太姓秦,都不願說名字。
問起情由,原來病毒爆發時,萬師傅剛剛下完客,駛在回城路上。從收音機裏聽到病毒從城裏爆發的消息後,不再回城,卻在繞城高速附近轉悠,看到有人想搭車便免費載一程,爲災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那林姓女子和老夫妻就是在城郊碰上的。林姓女子要上城南與男朋友會合。老夫妻乘坐高鐵到附近的鄉下郊遊,遇到災難後還是打算回家。三人都要進城,索性便作了一路。不想路上萬師傅眼尖,率先看到張信被敞篷車追逐,命懸一線。萬師傅根據三十來年的駕駛經驗快速作出預判,找準撞擊點,看準時機,毫不猶豫地沖撞了敞篷車,救了張信一命。
三名乘客紛紛對萬師傅豎起大拇指,稱贊他膽識過人。那江大爺身有哮喘,受到劇烈沖擊仍咳嗽不止,吃藥後也不以爲忤,不住贊揚萬師傅是好人。萬師傅不住謙遜,隻說那敞篷車主平日裏開車劣迹斑斑,各種違規。由于車主的背景,出了車禍往往走後門用權錢擺平,不然就是召集人衆給交管部門和受害人施壓,在網絡上雇水軍造輿論抹黑受害人,無所不用其極,在各種交通論壇中早已臭名遠揚。長川市交管局今年公布了一批交通違法記錄,那車的車牌号赫然在列,交通參與者們見到這車後往往遠而避之。這些違法車輛早已成爲出租車師傅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萬師傅一看到這車就知道在不幹好事,眼看張信危在旦夕,想也不想就上前截停,至于後果卻根本沒有時間去想。
張信再次向萬師傅緻謝,簡述了尋子因由,三環路十字路口屠殺“僵屍”一事卻略過了沒說。最後道:“我現在要去救助站看看,我兒子很有可能在那邊等着我。不知道萬師傅能不能……”看到他乞求的目光,四人心中一片雪亮,知道張信向搭順風車到救助站去找兒子,在勢不能拒絕。可林、江、秦三人都要進城,眼看天色已晚,要是再搭載張信往城外的救助站去,難免耽擱不少時候,這路上的曲折就難說得很了。想到這裏,三人都面露難色,礙于萬師傅面子,即使有意見卻說不出口,不約而同地向萬師傅望去。
萬師傅立時會意,笑了笑,向張信說:“天色不早了,要是不能安全地把這三位送到目的地,我也沒法交代,這也是我們做出租車司機的職業操守。這樣吧,今天相遇也算有緣,我把你送到天鵝路口就掉頭回城,這中間也不過耽擱半個小時,剩下的路就隻有你自己走了。路上我看到有不少軍車,說不定可以載你一程。大家覺得呢?”說着眼望衆人。
其餘三人立刻附和:“就這麽辦,也就半個鍾頭而已,我們耽擱得起。”張信沉吟半晌,點頭道:“好吧,就這樣。謝謝萬師傅。”又對其餘三人道:“謝謝各位。”
江大爺的咳嗽聲中,出租車徐徐開動。
看着側翻在地的敞篷車離自己越來越遠,張信恍若隔世。若非這出租車及時趕到解除危機,這時躺在那裏的定然不是那敞篷車而是自己的屍體,思之猶有餘悸。他忽然想到一事,說道:“萬師傅,不管他們好嗎?”萬師傅道:“誰?”張信指指身後,道:“就那五個想撞死我的人啊,我們就這樣走了?”萬師傅道:“他們想殺了你,難道你還想救他們?”張信道:“他們現在已經得到懲罰了,也不能再危害社會了,我覺得我們不能見死不救。”萬師傅打了個哈哈,道:“那你現在就下車,去救他們好了。這裏人人都有家人子女,可不能多等。”說到後來,語氣已頗爲強硬。
張信默然不語,他深知萬師傅剛剛救了自己的性命,現在又要他去救施害人,未免不合情理,但看着他們自生自滅,又有些于心不忍。他猛地想起,中午吃面時剛教導過兒子,幫忙要幫到徹底,不能給壞人卷土重來的機會,現在自己反而不能以身作則,哪裏還像個父親?一時間愁腸百結。
車裏五人各懷心事,張信想着兒子生死未蔔,萬師傅想着父母妻女是否平安,林姓女子想着異地分居、三年不見的男友,江、秦夫婦想着小學三年級的孫子。五人都靜靜地坐着,沒有說話。
萬師傅打開收音機,提高音量,讓大家都聽得見。
收音機裏,播報員的語音依舊沉重:“本台收到的最新消息,該未知病毒的感染者人數仍在急劇上升,目前已有一百二十萬三千六百五十九人受到感染,傷亡人數已經達到六十三萬七千一百零一人。據外媒報道,該病毒已經在今天漂洋過海,全線登陸北美,美國各地已發現六千八百餘例病例,加拿大也已發現三千四百餘病例,墨西哥感染人數正在統計中。而與我國一衣帶水的韓國,感染人數已經達到四萬五千七百餘人,日本感染人數已經超過了兩萬五千人。據悉,聯合國衛生組織已經成立臨時救援隊和醫療隊,開赴我國災區提供緊急援助。國務院辦公廳再次發表聲明,感謝聯合國衛生組織爲我國災情作出的一切努力,希望在各國科研人員的共同努力下,病毒疫苗的研發會取得突破性進展。”
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猶如一個個沉重的榔頭,一次次敲打在車内五人的心上。這病毒來勢洶洶,傳播速度超乎想象,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人們本來過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誰也不願意這樣的災難發生在自己身上,可是事與願違,災難還是來了。與災難電影不同,真正的災難随時會危及生命,誰還有餘暇去體驗刺激?
江大爺咳嗽稍緩,向秦老太低聲問道:“老伴,你說這個什麽病毒的疫苗能搞出來麽?”秦老太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江大爺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觀音菩薩保佑,江家列祖列宗保佑,保護好我的乖孫子。如果我們一家能團圓,我天天給你們燒高香……”秦老太怒道:“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念什麽佛?煩不煩?哼,老天真要保佑就不該降下天災人禍讓大家受苦!”江大爺道:“咳咳……我這可說的是真心話,我們都這把老骨頭還能有什麽念想?隻要乖孫子沒事……咳咳……我就算立刻死了也心甘情願。”秦老太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現在人還沒見到,你瞎操什麽心?”接着又喃喃地道:“我們這兒子算白生了,出那麽大個事也不打個電話過來報個平安。唉,不知道他和媳婦兒怎麽樣了,但願吉人天相……”
張信與兩位老人都坐在後座,他們的每句對答都聽進了耳中,不由接口道:“不用擔心,一定會沒事的。你看,我們國家經曆了那麽多大災大難,地震、海嘯、洪水、台風,還不是一樣過來了,這個坎兒也一定邁得過!”
林姓女子從副駕駛上轉過頭來,道:“說得輕松自在,這才兩天就這樣了。要是再過幾天,不知道成啥樣了。我回來的路上聽說,救助站住滿了人,很多人沒地方去,都到附近的山上避難了。”張信道:“嗯,也許是認爲山上人少吧,病毒在城裏蔓延快,山上人少反而不容易蔓延。”
萬師傅專心開車,一直沒有作聲,這時忽地問張信道:“小兄弟,城裏情況怎麽樣?”張信簡單描述了一下城裏的亂象,道:“亂得很,到處是‘僵屍’,見人就咬,力氣也大,被抓住很難脫身。”萬師傅不再說話。
林姓女子幽幽地道:“不知道他怎樣了,希望他平安無事……”張信道:“誰?”随即恍然:“哦,你男朋友。”林姓女子道:“嗯。”張信笑道:“他是什麽樣的人,說來聽聽?這裏都是久經情場考驗的前輩,可以給你參謀參謀。”秦老太道:“胡說八道。”
林姓女子微感害羞,遲疑半晌,扭過頭去,眼望前方,說道:“他跟我是大學同學,是個大帥哥,畢業後他到外地創業,說三年後攢夠了錢回來娶我。我等了他足足三年,去年還到他所在的城市找過他,卻沒有他一點音訊。昨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今天要回來,想在世界末日的時候見見我,跟我長相厮守。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他,我心裏就好緊張,不知道他現在變化大不大。”說着臉上一紅。
萬師傅插口道:“你等了他三年?”頓了頓,又問:“整整三年?”林姓女子點點頭,臉上露出悠然神往的神情。萬師傅道:“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你打算怎樣?”林姓女子斬釘截鐵地說:“當然是跟他在一起了。結不結婚的無所謂,反正現在結婚證不過是一張紙而已。”萬師傅臉上滿是不以爲然的神色,道:“你跟他三年沒見面,互相都不了解就在一起?至少也要拿出點時間來考察考察吧。”林姓女子笑道:“都這時候了還考察什麽?我可沒那閑心,有這個時間不如坐在一起看落日,這才是浪漫的終極形态啊,呵呵!”
江大爺、秦老太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伸出形如枯蒿的手,緊緊握住了老伴的手。
車窗外,雨勢轉小。晚風拂面,風聲蕭蕭,隻感一陣涼意,使人忍不住想打個寒戰。車外涼意襲人,車内卻暖意融融,宛若兩個世界。
暮光下,無數農田瞬息而過,田邊路旁栽種的大樹不住倒退。農田中央建有簡陋的房舍,顯得苦寒無比,料想是農民的居處。
擡頭看天,烏雲尚未散去,卻已不再凝重地郁積在一起。雖是傍晚時分,天邊反而露出了一絲光亮。這光亮柔和溫婉,如綿綿耳語,如山間花香,雖細若牛毛,卻像母親的手一般輕輕撫摸着每個人的頭頂、面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衆人在黑暗中呆了一整天,忽然見到這一絲光明,無不歡喜贊歎,都不自禁地伸出雙手去擁抱,隻想牢牢抓住它,絕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