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明亮如昔,來到我殘缺的生命裏。
“白桦樹下,我們相遇,是否還記得那片森林?
“乘着時光機,看遍回憶,隻有你對我不離不棄。
“我們手牽手,向希望走去,不管未來有沒有也許。
“往後的日子裏,我們如影随形;
“往後的日子裏,遍布着你的期許;
“往後的日子裏,我們生死相依;
“往後的日子裏,隻有我和你。”
這首歌的歌名叫《往後的日子裏》,歌詞情緻纏綿,配樂蕩氣回腸,使人聞之身臨其境。歌曲上下阙之間用近一分鍾的二胡串聯,悠揚動聽。動人處,仿佛正與伴侶步入婚姻殿堂,許下海誓山盟,攜手共度難關、共享幸福時光,實屬流行音樂中的佳作。
這首歌是張信與妻子王茜的定情之歌,那時的張信三十二歲,王茜二十六歲。張信與王茜是通過相親認識的。張信步入而立之年後還沒找到對象,母親楊蕙芝再三催促,說自己年紀已老,越往後帶孫子越吃力,結婚生子是近年來的頭等大事,老兩口自然想盡辦法爲兒子打算。
楊蕙芝曾經到長川市各處公園、婚介所爲張信找對象,她相中了七、八個女孩,不是張信看不上,就是那些女孩要求高。在一次公園相親會上,照片上一張清秀絕倫的面孔躍入楊蕙芝眼簾,上前一問,知道這姑娘名叫王茜,在省财政廳當公務員,各種條件都深合其意。
她喜歡得什麽似的,上去跟姑娘的父母攀談。姑娘的父母是政府高官,本來對張信的條件不屑一顧,但楊蕙芝精神煥發、言行得體,很快博得了他們的好感。姑娘父母雖覺雙方并不門當戶對,但爲女兒終身大事着想之心殊不弱于天下所有的父母,見照片上的張信衣冠楚楚,人品上還算過得去,便同意雙方見個面。
這年正當初春,溫暖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在路上,如點點繁星。這日是張信與王茜第一次約會的日子。
人民公園裏,柳樹下,一個賣玩具的小攤販打開收音機播放着歌曲,招攬生意。那收音機裏播放的正是這首《往後的日子裏》。張信路過小攤,聽到這首歌,隻覺婉轉動聽,不由神馳物外。
正當他心曠神怡之際,感覺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對穿着紫色高跟鞋的腳。這對腳腳掌纖細,腳踝渾圓如玉。他心中一蕩,順着那對腳往上看去,隻見一個身材高挑、美貌異常的女郎俏生生地站在當地。隻聽她說:“你也喜歡這首歌?”
這女郎一張瓜子臉蛋,柳眉皓齒,櫻唇微張,眉目含笑,肌膚白皙無比,身材凹凸有緻,一頭長發瀑布般瀉在肩上。她穿着一襲黑色連衣短裙,肩上挎了一個紫色的LV手提包,一條珠鏈腰帶斜斜圍在腰間,襯着潔白如玉的肌膚和凹凸有緻的身材,更加顯得光彩奪目,高貴無論。正是:
眸若星,眉如柳。
皓齒微啓,淺渦忽嬌羞。
墨絲千縷繞指柔。
秋水才動,惹得萬人猜。
拈寒枝,暗香流。
玉指輕扣,獨倚明月樓。
冰雪俏骨卻多情。
莺歌雖歇,相思花間留。
這天仙般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照片上見過的王茜。
張信見她真人比照片上漂亮得太多,心中歡喜無限,忙答道:“嗯,詞美,曲美。意猶未盡。”王茜一直喜歡這首歌,暗生知音之意,伸出芊芊玉手,道:“我是王茜。我見過你照片,你就是張信吧?”張信一見王茜便爲她的美貌傾倒,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時意亂情迷,伸手握王茜的手時,隻覺肌膚柔滑,宛若無骨,心裏又是一蕩,忙道:“對,對,我是張信。你好,你好!”
“我們到那邊去,邊喝咖啡便談吧。”王茜向不遠處的星巴克一指,嫣然一笑。
兩人談笑風生,相見恨晚,隻願這時光過得越慢越好。張信早已得知,二人身份懸殊,王茜是政府高官的千金,富可敵國,相比之下,自己一事無成,家裏也是工薪階層,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深感自慚形穢。但聊天中卻發現王茜陽光率直,八面玲珑,正是自己願意與其度過後半生的完美伴侶,如何不令他欣喜若狂?
作爲一名資深宅男、**絲,張信多次相親失敗,不是他找不到感覺,就是别人看不上他。漸漸的,他對人生伴侶的門檻也不斷放低,隻覺找個能過日子的女人在一起過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受盡感情挫折之後,對于對方漂亮不漂亮,性格脾氣好不好,是否趣味相投,是不是門當戶對,他不願多想,也不敢去想。也許是緣分未到,也許是現實太殘酷,也許是他的條件不允許他有自信,總而言之,這些對他來說就是一種奢望。
王茜這個大美女的出現,出乎他的意料,她表現出的主動更讓他受寵若驚,成日如履薄冰。他也不知道在擔心什麽,但總覺得有什麽事懸在心上,放不開,丢不下。
接下來的三個月裏,兩人如膠似漆。張信隻覺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他打算與王茜長久過下去,于是暗自盤算,在盛夏的一天向王茜求了婚。豈知王茜卻不答應,說還要再深入了解一下對方,不能操之過急。
然而三天後,王茜又找到張信說答應結婚。張信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忙問原因。原來王茜父母又感後悔,覺得兩人門不當戶不對,除非張信入贅王家,否則不許兩人再見面。王茜一怒之下,離開父母自己租了個房子住下。
王茜道:“如果你有自己的房子,我馬上搬過來跟你一起住,再也不回那個家了。”張信道:“這樣不好吧,畢竟你爸媽還是擔心你。”王茜道:“我這麽做還不都是爲了你。我們結婚,你難道不該出一套房子?我住你的房子天經地義。我也不會要你把房子落戶到我頭上,你就直說吧,有沒有房子?”張信道:“有,在南府新區,不過是簡裝。這房子是我爸媽用存款幫我買的,地方雖然不大,兩三個人住也夠了。”王茜氣呼呼地道:“那好,我們馬上裝修一下,即刻就住進去。哼,兩個老東西知道我喜歡你還不準我接近你,停掉了我的信用卡,稀罕麽?我可不怕他們!我一個有工作的大活人還怕養不活自己?他們的背景就是比天大也跟我沒一毛錢的關系。不許我結婚,我就結給他們看看,氣死他們!”張信聽她這麽說,嘴裏不好說什麽,心裏卻甜絲絲的。
于是,兩人雷厲風行地開始裝修房子,購置家具、家電。反正兩人都有穩定的收入,一時倒也不擔心錢的問題。房間隻敞了一個月,王茜便迫不及待地找了搬家公司,把自己的衣物、首飾、各類小裝飾品一股腦兒地都搬到新家,又請了保潔公司做了一次全面的大掃除。在她的精心布置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這屋裏就煥然一新,連張信也認不出這是自己家了。
見王茜額上香汗淋漓,卻難掩她原本的俏麗秀美,張信不由得癡了。
一切是那麽順利,張信心裏那股莫名的擔憂也随之煙消雲散。第二個禮拜,兩人去社區婚姻登記處辦理了結婚證。雖然張敬之、楊蕙芝夫婦有心爲二人操辦婚禮,張信與王茜卻不打算舉行婚禮。
這天夜裏,浴室燈光下,王茜沐浴出來,邊走邊用浴巾擦幹秀發,白色的浴巾包裹着嬌軀,渾圓的香肩露在外面,雪白的臂上、腿上流下一兩顆細細的水珠,若芙蓉出水,如晨曦雨露,嬌豔欲滴。空氣中彌漫着玫瑰花香氣,張信如癡如醉,隻覺身在夢中。
兩人相視一笑,滿室皆春。
“乘着時光機,看遍回憶,隻有你對我不離不棄。我們手牽手,向希望走去,不管未來有沒有也許……”那曲《往後的日子裏》再次響起,兩人激情難耐,相擁起舞。
“往後的日子裏,我們生死相依;往後的日子裏,隻有我和你……往後的日子裏,隻有我和你……”歌聲漸低後,順手澆熄了燈火,四周一片寂靜。
又過了兩個月,王茜感到腹中難受異常,一看到飯菜就想嘔,一聞到異味便到盥洗台吐酸水,去醫院一檢查,原來王茜懷孕了。聞訊後,張信喜出望外,張敬之與楊蕙芝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三人在這邊廂開心不已,那邊廂,王茜的心情卻日益低落,不複往日的豪爽開朗。得知有了身孕之後,王茜對張信的态度立刻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有不順心就大發脾氣,動辄打罵,小到口頭上的人身攻擊,什麽蠢豬、癡呆、賤貨等不一而足,大到拳頭耳光、摔盤摔碗、用頭撞門,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王茜性子本來剛烈好強,一旦橫蠻暴躁起來,張信哪裏招架得住?見嬌妻大有産前抑郁症的傾向,張信又是心疼又是擔憂,不知說什麽話來安慰好,又怕她一時沖動做出什麽對腹中胎兒不利的事來,于是對妻子千依百順,任勞任怨,飯菜水果随時侍候,産前檢查跑前跑後。雖然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越來越兇狠,張信也不以爲忤,白天不認真上班,夜裏上網學習育嬰經驗,滿腦子都是養育孩子的事。他根據自家的條件暗自拟定了男孩、女孩兩套養育方案,還用空閑時間爲孩子取名,男孩、女孩的名字竟分别想了五十個之多。
懷孕五個月時,兩人曾找了王茜在醫院的熟人做了四維彩超,知道是個兒子。張信雖對男孩女孩一視同仁,但得能提前知道自己這棵“樹”結出什麽樣的“果子”,也算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
幾個月轉瞬即逝,王茜的肚子一天大過一天。每當睡前,張信都樂滋滋地将耳朵緊貼在妻子圓鼓鼓的肚子上,傾聽肚中胎兒伸手蹬腿的聲音。有時胎兒一腳踢出,王茜肚子就凸起一塊,有時一拳打出,正好擊在傾聽胎音的張信臉上,興奮之餘,隻覺人生至樂莫過于此。
這時,王茜已經辭了職,與張信一起來到張敬之、楊蕙芝家中保胎。而向以美貌著稱的她,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更是羞于見人,整天隻是呆在婆婆家裏玩手機,足不出戶。
張敬之、楊蕙芝夫婦對媳婦萬般憐惜,每天變着花樣地給王茜補充營養,什麽清蒸桂魚、白果蹄花湯、海帶老鴨湯、鲫魚湯、土雞炖藕湯,吃得王茜興高采烈。也虧得張敬之廚藝非凡,烹出的菜肴滋味多姿多彩,才不緻讓王茜像其他孕婦一樣不想進食。
這日,第二年的春節剛過,百姓喜慶之意未散。上完廁所,張信見王茜正挺着大肚在盥洗台前照鏡子,左看右看。鏡中王茜八個多月的肚皮渾圓發亮,也如一面鏡子,張信忍不住哈哈大笑。王茜嗔道:“你笑什麽笑?”張信立刻止住笑聲,道:“沒什麽,隻是覺得你的樣子很滑稽。”
王茜一聽到“滑稽”二字,頓時惱了,美麗的臉上罩上了一層寒霜。她懷孕後最恨别人在背後對她的樣貌體态指指點點,何況張信當面說了出來,幾個月來郁積的憤懑一股腦兒都發作了出來:“滑稽?我肚子裏裝的好歹也是你張家的香火!兒子還沒生出來你就開始嫌棄我,你把我當成什麽了?生孩子的機器?我跟爸媽鬧翻還不都是爲了你。現在我大着個肚子,你卻嘲笑我?你是不是人?有沒有良心?我爲你付出了那麽多,你爲我做過什麽?”
張信話一出口即感後悔,隻得默不作聲。
聽到吵鬧聲,楊蕙芝過來查看,見王茜怒不可遏,連忙上前勸阻,一面安慰王茜一面指責兒子胡說八道。
王茜大聲道:“姓張的,你别以爲要當爹了就自以爲了不起,不把人放在眼裏!你以爲我想給你生兒子嗎?都說孩子是父母的債主,好,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到醫院去做掉這小債主,免得生出來繼續害我!”
楊蕙芝與張信臉色齊變。張信連忙道:“老婆,你千萬别沖動,我隻是開個玩笑!你千萬别做傻事,千萬别生氣,傷了胎氣!”楊蕙芝急道:“媳婦兒,有話好好說,何必把事情鬧大呢?阿信也給你賠過不是了,肚子裏的孩子好歹也是一條命啊,怎麽能說打掉就打掉呢?”
看到他母子倆大驚失色的樣子,王茜心裏一片冰涼,有句話在心裏不斷重複着:“他們心裏隻有兒子、孫子,根本沒有我!他們心裏隻有兒子、孫子,根本沒有我!……”她父母對她嚴格異常,即使她有再多成就也不假辭色,因此她從未感受過溫情的父母之愛。這些日子來,她看到公公婆婆對丈夫憐愛無比的樣子,滿心不是滋味,這時見張家兩代人對腹中胎兒的重視程度顯然遠遠超過了自己,隻覺受到了人生中從未遇過的屈辱,羨慕、嫉妒之心一發不可抑制。
她感到婆婆正在輕拍自己背脊,将楊蕙芝的手用力甩開,向她怒視道:“别碰我!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們這麽伺候我是爲了誰?還不是爲了這個小東西!現在你們投鼠忌器,不敢對我怎樣,等到生了出來,你們還有什麽好事做得出來?哼,哼,一家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張信本來隐忍不言,但聽她說得過于絕情,也有些惱怒,道:“你别太過分!還講不講道理了?怎麽能這麽對媽說話?”
王茜怒道:“你吼我?你敢吼我?嗚嗚,嗚嗚嗚嗚……”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落了下來。
張信深知妻子素來堅強自信,從未見她哭泣,見她哭得梨花帶雨,頓時沒了主意。
隻聽她哽咽道:“知道……别人背後怎麽說我……嗎?都說我……這朵鮮花,插在了你這塊……這塊牛糞上,我跟了你……吃大虧了!那些人的話我沒有聽進去,我爸媽的話我也……也沒有聽進去。早知道是這種結果,早知道……你這樣的人給不了我幸福,我當初……當初就不應該嫁給你!這幾個月來我早就想清楚了,你就是個僵屍!是行屍走肉!是隻知道躺在爸媽的懷裏享福的懦夫,和我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根本配不上我!我要離婚,嗚嗚,嗚嗚,我要離婚……!”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張信伸手扇了王茜一耳光。他盛怒之下,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後果?喝道:“好!離婚就離婚!你把孩子生下來就給我滾,我們各走各的路!從此誰也不欠誰的!”
王茜一隻手撫着發燙的臉頰,另一隻手指着張信的臉,哭道:“你敢打我?好,好你個張信!就知道欺負女人,有本事出去打你們領導去!”
楊蕙芝本來不想幹預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但兩人當面提到“離婚”的字眼,張信又出手打了王茜,眼看場面将無法收拾,轉過頭來狠狠給了兒子一耳光。
張信吃了母親一耳光,頭腦頓時清醒過來,低下頭來羞愧無地,恨不得在地下挖個洞鑽進去。
“好,好!我本來就不圖你們家什麽,現在更好,一了百了!”王茜恨恨地瞪了張信母子一眼,快步回到屋裏,“嘭”的一聲大響,用力關上了房門。
這幾日來,張敬之、楊蕙芝、張信三人整天提心吊膽,生怕王茜失去理智,做出什麽傷害肚中孩子的事。張敬之平時話本就不多,那也罷了,楊蕙芝卻總想找機會跟王茜說話,多加寬慰。王茜卻始終愛理不理,跟張信更是一句話都不說,整天關上門一個人呆在屋裏。
幸喜王茜态度冷淡,卻并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久而久之,三人隻道她那日說的是氣話,便漸漸淡忘了。
“哇……哇……”婦女兒童醫院裏傳來幾聲響亮的哭聲。
“生了!生了!”
“王茜的家屬,寶寶出生時間是5月29日中午十二點零五分,體重六斤八兩,身長五十公分,是個弟弟!”
“兒子,我有兒子啦!我當爸爸啦!”
看着妻兒從産房中推出,張信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手機,迎上前去迅捷無倫地給襁褓中的兒子拍攝了人生中第一張照片。
在張信看來,兒子是他人生中開出的最鮮豔的花朵,是自己血脈的延續,是這個家的希望。他這麽想着,在兒子的出生證明“姓名”一欄中,工整地填下了“張望”兩個字。
小張望剛生出來時,哭了幾聲便不再哭,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這個世界。張信抱着兒子,低頭看時,隻見他皮膚白皙光滑,一張小臉十分平整粉嫩,不像其他剛出生的嬰兒那樣滿是皺紋,兩條濃濃的眉毛更是像極了自己。護士們也稱贊小張望以後長大是個帥哥,争相抱起來合影。
看着兒子安靜地睡着,小小的鼻子中發出絲絲細聲,張信心中不禁湧起一種不顧一切都要保護他的沖動。
可是,懷裏的“小東西”雖隻六斤多重,張信卻感肩上多了一份千斤重擔,多了一份重于泰山的責任。跟許多普通人一樣,張信一直是人生的失敗者,沒有人生目标和追求,性格沒有特點,事業平淡無奇,工資拖人民後腿,即使結婚成家也感到生活沒有歸屬感。雖然妻子美豔絕倫,可婚後的生活卻越來越枯燥無味,與妻子的距離竟似越來越遠。在别人眼裏,他就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
而這樣一個人,現在做了人父。在體會到深深的幸福的同時,他也開始爲難。自己沒有一技之長,沒有豐厚的收入,沒有豐富的知識,這樣的條件下,如何給兒子提供一個理想的成長環境,就成了他不得不深思的問題。看到别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跟父母一起玩耍,他總是在想:别的孩子擁有的東西,我也能給小望麽?如果小望需要什麽,我卻給不了他,那時怎麽辦?小望看起那麽聰明,我肚子裏的墨水卻不多,要是到他四、五歲時我就沒有什麽東西教他了,那時又怎麽辦?如果我給不了小望幸福,當初爲什麽要生下他?小望冥冥中選擇做我的兒子,是緣分還是他命中注定要跟着我這樣的人吃苦?他那麽可愛,生在我們家是不是吃虧了?如果小望生在别人家,生在一個富貴之家,我會爲他高興嗎?……這些問題紛至沓來,如一團亂麻般在他腦子裏反複閃現,他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麽,但始終懷疑自己能不能當好一個父親。困惑就像病毒一樣,在他心中彌散開來,他卻找不到抑制病情的良藥。
糾結歸糾結,日子還是要過。
從醫院回到家裏,張敬之和楊蕙芝當仁不讓,一手承擔起了帶孩子的任務。喂奶、換尿不濕、洗澡、洗臉洗屁股、帶出門遛彎、扇蚊子、哄睡覺,忙前忙後,跑上跑下,各種累,各種操心,不必細表。一天下來,全家人都近乎癱瘓一樣躺在沙發上休息。
不過累歸累,孩子給一家人帶來的歡樂無可比拟,都說累一點是值得的,也是應該的。
在照顧孩子的同時,三人還伺候着王茜坐月子。小張望出生一個月來,王茜對小張望卻十分冷淡,偶爾看一眼也是一臉厭惡鄙夷之情。
月子期滿後,王茜拿出早已草拟好的離婚協議書,向張信提出離婚。
協議書上,王茜已經簽好了自己的名字。上面白紙黑字,一字一句寫得清楚:……丈夫張信與妻子王茜感情破裂,經協商一緻,同意解除婚姻關系……王茜自願放棄婚姻存續期間的一切财産……二人的小孩張望由張信撫養,王茜每月向張信支付一千五百元的撫養費……王茜有權每周探視張望一次……
雙手捏着離婚協議書,張信如中雷擊,渾身顫抖不已,心裏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想要規勸妻子收回成意,卻知她心意堅決,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想要一把撕碎協議書,卻知道那跟結婚證一樣,終究隻是一張紙而已,即使撕碎了,也挽回不了這段感情。強扭的瓜不甜,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對于張信來說,王茜就是他心中的女神,是天上掉下的财富。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像他這樣一個對社會沒有什麽價值的**絲、宅男,會與王茜共結連理,相知相守。這時,他拿到王茜親手寫的離婚協議書,方才如夢初醒,終于知道當初的山盟海誓畢竟隻是空中樓閣。他心裏早已知道兩人并不般配,他連一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給過王茜,自然也給不了她幸福。他早已知道往後的日子兩人不能攜手走下去,他更加知道自己太自私了,從未考慮過王茜的感受,甚至并不了解王茜的心。兩個人在一起是緣,走下去是份。既然緣份到頭了,自然好聚好散。男人過了四十歲還可續弦,女人過了三十歲,感情之路就越發艱難。難道非得耽誤了王茜的大好時光才去想有沒有後悔藥?
他心如刀絞,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良久之後,張信心意已決,強忍着不讓眼淚流下來,咬牙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民政局出來,張信與王茜同時長籲一口氣,都感如釋重負。
“喂,李總,我是王茜。我現在在民政局門口,手續已經辦完了,你開車來接我。”
看着張信詫異的眼神,王茜嫣然一笑,神情恢複了當日初見時的爽朗妩媚。隻聽她道:“張信,遇見你,我并不後悔。但是我要開始新生活了,祝我好運吧!”頓了頓,她又道:“孩子的撫養費我會定時打到你工資卡上。雖然我有探視權,但我有我的生活,不會花時間來看他。我換手機了,你們父子以後有什麽事也不要來找我,我也不會再見你們。”
張信凝望着她美麗的雙眼,那眼神裏,透露出對未來無限的興奮與希望,煥發着無限生機。這樣的眼神,他在兩人約會時見過,婚後再未見過,而現在再次見到時,這眼神卻已不再屬于自己。
王茜坐上了一輛奔馳車,與駕駛座上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有說有笑。看着奔馳車漸漸消失在視野中,張信點了點頭,離開了民政局。
民政局門外的一棵梧桐樹樹幹上,不知是誰刻了一顆被羽箭射中的心,心的兩旁又刻了一男一女兩個名字。圖畫文字均入木三分,以示愛情的忠貞不渝。
時光荏苒,小張望在父親的精心呵護下健康成長,如今終于四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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