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救助站側門，前方有工作人員迎上前來，介紹了救助站的相關規定和注意事項，随後引着他來到一所名爲“禦劍山莊”的農家樂。農家樂裏人滿爲患，連停車場的大片空地也搭滿了地鋪。那工作人員指引他到一個角落，說就在那兒搭地鋪，便轉身去接待其他難民。這角落才兩、三個平方，旁邊有一條幹涸的排水溝，灰塵滿地，拖把、掃帚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無人理會。而救助站的棕榈墊、草席早已發放完畢，張信也不嫌棄，拿出床單打了個褶鋪了地鋪，找了根掃帚杆做了個支架，搭上幾件衣服，勉強也可算是個帳篷。到食堂打了盒飯，幾樣菜雖是平時司空見慣的麻婆豆腐、炒藕丁等，味道也不怎麽樣，在他看來卻如山珍海味一般，吃了個風卷殘雲。飽餐一頓後，他便開始做正事。他翻出皮夾裏的兒子照片，把安置在“禦劍山莊”的難民問了個遍，沒人見過。又找到鄰近的工作人員，請他們幫忙找。那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子，笑道：“這個救助站裏共有兩萬多名避難的群衆，你這樣找是大海撈針。這裏尋親的人很多，你看，他們找人都是印發尋人啓事，或者把尋人啓事張貼在必經之路，還有人直接去播音室，在喇叭中滾動播放，就跟商場、車站裏尋人一樣，這樣效率也高些。你不妨也去試試？”張信一想不錯，問明了打印室和播音室的所在，徑自去了。做這些文字工作，張信可算輕車熟路，去打印室掃描了兒子照片，打印了尋人啓事和播音稿。這些事他在公司時做慣了的，久已不操“舊業”做起來仍然得心應手，不到半小時便做成了，反正父親給的一萬元是現成的，倒不擔心錢的問題。又把播音稿交給播音員輪番播送，然後把尋人啓事張貼在救助站各處。這救助站占地面積十分廣闊，用了一下午才走了一半。把尋人啓事全部張貼完畢後，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他也累得夠嗆。尋人啓事發布後，他便隻是坐在地鋪上與四周的難友分享逃難經驗，等候消息，生怕兒子或者報訊的人找不到自己。閑暇之餘，用賓館電話給父母報了個平安，爲免父母擔心，路途中遇到的事隻是淡淡地一筆帶過。楊蕙芝問起孫子的下落，他也隻是說有了眉目但尚未找到。“禦劍山莊”是三星級賓館，設施倒是齊備。每當傍晚時分，張信與衆人都到一樓前台大廳觀看電視新聞。新聞裏反複播放着各級政府領導看望傷者、武警與“僵屍”對壘、消防官兵救火救人的畫面，對于“僵屍”的治療進展卻不露絲毫端倪。料想衛生部門正在全力開發疫苗，尚無實質性突破，媒體也隻好避而不談。等了三天，卻無兒子的任何消息傳來，他心裏日益焦躁不安，卻無法可想。這幾天來，難民陸陸續續地湧入救助站，通向堯關山的幹道上也鋪滿了地鋪，擁擠不堪。這日午後，太陽已被雲層覆蓋。張信與旁邊一個老人聊到“僵屍”病毒的傳播途徑。正在高談闊論之際，突然林中群鳥受驚，喳喳叫着，紛紛撲騰着翅膀飛離樹枝，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危險。這時，救助站内外的高音喇叭中傳出尖銳的空襲警報聲，刺得耳膜直發痛。衆人驚詫不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警報聲持續了兩分鍾後驟停，偌大一個救助站霎時間寂靜無聲。隻聽得喇叭中傳來一個男播音員渾厚的聲音：“全體注意，全體注意！我軍發現一大群病毒感染者，正在向救助站靠近！我軍指揮官要求拉響警報，全體官兵進入高度戒備狀态！全體官兵進入高度戒備狀态！請全體民衆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動！請全體民衆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動！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全體注意，全體注意！……進入高度戒備狀态！……這不是演習！”這聲音響徹大地，山谷中回音激蕩，難民們的情緒頓時緊繃起來，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那男播音員剛開始念第二遍，“轟隆轟隆”之聲不絕傳來，想是坦克車、裝甲車正在開赴前線。“轟隆”聲未絕，“咚，咚，咚”聲又起，是數百人腳掌踏擊地面的聲音，節奏鮮明，整齊劃一。救助站大門前的工作台早已撤入門内，工作人員、媒體記者和排隊等候的難民都站在距離大門和電網圍欄十餘米外之處，戰戰兢兢地圍觀。“準備作戰！”指揮官一聲令下，數百名官兵齊聲大呼：“準備作戰！”人們心中跟着一顫，不約而同地暗道：“來了！”靜寂持續了數秒鍾，一陣陣雜亂無章的踏地聲隐隐傳來。那指揮官五十餘歲，站上一輛軍用越野車眺望，隻見緻民路前方五百米處，有五六百名“僵屍”腳步蹒跚地行來，附近還有近一百名“僵屍”分散在路旁的山崖、山谷中。“僵屍”隊伍雖行進緩慢，但預計到達救助站門口也用不了五分鍾。眼見山崖上的“僵屍”從崖壁上爬下，山谷中的“僵屍”從斜坡攀附而上，有十餘名“僵屍”手腳不靈，從崖上、坡上摔下、滾下，“僵屍”大軍的行進卻不受絲毫影響。指揮官見勢不對，大聲喝道：“全體官兵注意，敵人就在前方，絕對不能讓它們傷害到平民百姓！靠近圍欄者，格殺勿論！現在，所有戰鬥單位聽我指令，坦克兵炮轟山崖，再從中央直擊，任意開火！步兵分成四個小隊，排成鋸齒三角隊形，從側翼包抄！裝甲兵第一小隊圍剿山谷的敵人，第二小隊守住大門，原地待命，随時提供火力支援！救助站警衛原地不動，守衛平民！”“嗚——嗚——嗚——！嗚——嗚——嗚——！”軍号響遍山谷。“開火！”那指揮官一聲令下，“咚！”的一聲炮響，大地劇烈震動。緊接着，“砰砰砰”“哒哒哒”的槍聲此起彼伏，戰鬥打響。第一聲炮響來自坦克，那炮彈是爆破榴彈，轟上山崖後立刻發生爆炸，發出巨響。周圍攀附在山崖上的七八名“僵屍”還沒反應過來便粉身碎骨，被燒成了焦炭。炮彈炸裂後，碎片盡數噴射在周圍數十名“僵屍”身上。一衆“僵屍”身體被穿透，被爆炸的沖擊波一吹，如稻草人般從崖上摔下，有的哼也不哼一聲便即斃命，有的斷了手腳卻不感疼痛，仍在地上匍匐爬行。見崖上尚有十五六名“僵屍”未受傷害，兩輛坦克一齊開火。崖上“僵屍”畢竟隻是血肉之軀，如何受得爆破榴彈之一擊？在火光與爆炸聲中，無一例外地屍骨無存。輕松剿滅崖上敵人後，坦克向路中央的“僵屍”大軍迎面而去。忽地兩聲巨響，那山崖上兩塊巨石帶動無數小石傾瀉而下，從步兵隊面前翻滾而過，滾下山谷，“轟隆隆”之聲不絕于耳。原來山崖經受不住坦克的轟擊，突出的一處立時崩裂成那兩塊巨石落下，聲勢驚人。這時，八輛裝甲車已開進山谷，裝甲兵手握車頂54式高射機槍不住掃射，對“僵屍”展開地毯式攻擊。每一陣槍聲過後，都有數名“僵屍”倒下，山林之中殘肢亂飛。步兵一個小隊見到崖上有摔下的“僵屍”未死，便上前對準要害将其擊斃。另一個小隊便在山谷中搜尋，确保不留“活口”。不到五分鍾，崖上、谷中近百名“僵屍”還沒靠近救助站的電網圍欄便全軍覆沒！眼見同伴損失慘重，路中央的“僵屍”眼中精光大盛，口中紛紛發出“喝喝”“呼呼”之聲，似乎顯得甚爲憤怒，加快腳步不顧“性命”地向前方的坦克、步兵奔跑而來。見衆屍張牙舞爪，形如野獸，打算硬闖火力包圍圈，步兵隊裏一些年輕士兵不由有些恐懼。遲疑間，兩輛坦克已徑直開入“僵屍”大軍之中，擋者披靡，頓時碾碎了數十名“僵屍”，炮管急響，又連續發出四五枚爆破榴彈，爆炸聲處，周圍近百名“僵屍”無一幸免。一時間，硝煙彌漫，火光沖天。那指揮官繼續發出指令：“坦克兵到敵軍中央截斷後援！步兵剿滅敵軍殘兵，任意開火！裝甲兵第一小隊突擊敵軍側翼！”兩輛坦克遵命，分别往左右轉向，停在路中央，頓時将路面堵死。後方兩百餘名“僵屍”無法從坦克中間擠過，隻得從路旁的山谷繞道而行，均被早已守候在側翼的六輛裝甲車消滅。十餘名“僵屍”想從坦克身上爬過，都被坦克兵用機關槍射“死”。殘餘的一百餘名“僵屍”紛紛向四個步兵隊沖擊過去，想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舉突破包圍圈。步兵隊早已有備，百槍齊發，子彈或擊中胸口，或擊中頭部，百餘名“僵屍”便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倒地。步兵隊配備的是95式突擊步槍，子彈能在七百米外打穿近四毫米厚的鋼闆。“僵屍”距離步兵不足十米，有些子彈便在穿透第一名“僵屍”的身體後，餘勢不衰，又穿透了第二名、第三名“僵屍”身體。放了兩回槍過後，“僵屍”大軍幾乎全滅。有的還在“自己人”的屍體上掙紮不已，步兵紛紛上前補槍，一槍一個，全部了賬。那指揮官喝道：“收隊！全體集合！”頃刻間，坦克、裝甲車開回原地，坦克兵出了坦克，裝甲兵出了裝甲車，與步兵四個小隊一起集結成一個方隊，肅然凝立。這一仗前後不到半小時即殲滅全部敵軍，而己方沒有損失一人，大獲全勝。和平年代無仗可打，中國軍人雖然随時都爲了“那一天”的到來勤于演練，可謂訓練有素，但不能馳騁真正的沙場，發揮一個軍人爲國盡忠的熱情，有生之年畢竟留有遺憾。這時終于打了一場真正的實戰，并且讓敵人全軍覆沒而我軍不傷一人，榮譽感無以複加，官兵們人人心中的快慰實是不可言喻，隻是長官在前，卻不敢稍露喜色。那指揮官乘着那軍用越野車，來到隊列之前，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高聲說道：“全體官兵們，大家辛苦了！”大門内外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待掌聲停息後，那指揮官又道：“這場戰役全殲敵軍六百餘人，我軍無人傷亡，而且速戰速決，打得幹脆漂亮。這場戰役，必将寫進我國陸軍的曆史！”話音未落，又響起一片掌聲。“但是！”那指揮官大聲道：“戰鬥結束了嗎？沒有！這隻是我軍面對敵軍打出的第一槍，後面還有很多場仗等着我們。這次戰鬥的勝利，我們靠的是手上先進的武器裝備嗎？不是！是我們全軍将士的信念和意志！我們曾經面對各式各樣的敵人，面對日軍，我們怕了嗎？沒有！面對強大的美軍，我們怕了嗎？沒有！如今，我們的敵人不是人，是‘僵屍’，是野獸，我們怕了嗎？不怕！隻要是在戰場上，我軍就絕不屈服，絕不畏懼，決不妥協！你們都是我軍的好戰士、好兒女，是保衛祖國、保衛人民的人民子弟兵，在祖國的危難時刻，在人民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的人民子弟兵就要挺身而出，爲榮譽而戰，爲希望而戰！要記住，你們是軍人，是中國軍人！愛我中華，揚我軍威！”“愛我中華，揚我軍威！”“愛我中華，揚我軍威！”全體官兵異口同聲地跟着大呼。救助站内的工作人員和臨近的難民也跟着大呼起來：“愛我中華，揚我軍威！”“愛我中華，揚我軍威！”見群情激奮，那指揮官臉上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冷峻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隻聽他又吩咐道：“步兵隊第一小隊留下清理戰場，醫療隊軍醫協助揀選敵軍中個别較爲鮮活的屍體，交給駐站醫護人員隔離檢驗、解剖，其他屍體集中起來，一律作焚燒處理！媒體記者自覺留步！警衛繼續輪崗放哨，加強巡邏警戒，不得脫崗！我就說這些，全體解散！”照相機快門不斷響起，将士們毫無疑問地成爲了媒體聚焦的中心。掌聲中，救助站大門敞開，指揮官、坦克兵、裝甲兵、步兵紛紛進入各自的臨時營帳休息。經過人群時，民衆紛紛上前向保衛自己的英雄們道賀，有的拍拍士兵的肩膀，有的豎起大拇指，眼中都露出欽佩、仰慕的目光。孩子們捧着從山上摘來的鮮花，一朵朵地分獻給官兵們。有人問道：“這指揮官是誰？”一人答道：“人家是長川市陸軍某某師某某團團長梁少龍！”另一人道：“看到他的軍銜麽，兩條杠，三顆星，人家可是上校。”又一人道：“厲害，厲害，難怪那麽會打仗。”人們東一團西一團，紛紛聚在一起談論着适才的戰役。歡聲笑語中，一些大媽們還跳起了歡快的廣場舞。聽得部隊打了個大勝仗，張信興奮不已。他不在現場，隻有到救助站大門附近的人群邊，認真傾聽别人述說實況。聽到精彩處，他不由得手舞足蹈，大聲喝起彩來。第二天，電視新聞裏不斷滾動播放發生在長川市救助站的“保衛戰”。捷報傳遍全國，指揮官梁少龍一時間名揚四海，前去臨時營地采訪的記者絡繹不絕。與此同時，全國各地的救助站也發生了幾起攻防戰，新聞中也不提勝敗，隻說各地參戰“僵屍”人數自兩百到一千不等，均是全數格殺。又過了一周，“僵屍”不再進攻救助站。有理智之士提出質疑，“僵屍”都聚集在城市裏，怎麽想到忽然之間進攻救助站？他們怎麽會知道救助站在哪裏？“僵屍”無知無覺，是誰把那麽多“僵屍”聚集起來？而且從“僵屍”的進攻看來，顯然事先經過了部署，有戰術，有隊形，不像是臨時起意。那麽，發号施令的首領在哪裏？……然而，在勝利的喜悅面前，這些質疑立刻被更多的質疑淹沒，争論者有之，嫌棄者有之，鄙視者有之，怒罵者有之，也不乏置身事外者。不同的聲音很快銷聲匿迹，一切又回歸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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