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孫擒虎帶着一身猙獰的傷口,半伏在地。少頃,一個書生出現在他身邊,衣着略顯狼狽,一襲白衣沾上了不少泥土,此時冷眼看着孫擒虎,問道:“人呢?”孫擒虎喘着粗氣,勉強應道:“屬下無能,讓他們跑了。屬下遇到了那個人……”
書生似乎不在意,隻是冷冷的說道:“這是第二次了……”孫擒虎聞言,卻是大驚失色,不顧自己身上的傷,連忙伏在地上磕頭求道:“大人,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屬下一定不會讓大人失望,屬下定當……”書生轉身就走,臨了留下一句話:“給我探清他們的落腳點,否則就不用回來了。”孫擒虎聞言,大喜過望,忙磕頭道謝,待書生的背影消失,才忍着傷,往另一邊走去。
再說龍雲,有了歐陽昰父女倆接應,一路上倒是和他們說說笑笑,好像絲毫不擔心追兵的事。和萬承禮他們一行人會合之後,商定行程,在将柳鈞送到五台山後,再行前往江城。歐陽雯又同情柳詩雯,女俠氣概一發,主動要跟龍雲同去,于是歐陽昰獨自先行返回江城,陸長風則回去皇甫敬德處,告知衆人去向。
一路無話,柳鈞自在五台山出家,龍雲、萬承禮、柳詩雯和柳青蓮則在歐陽雯的帶領下往江城而去,那段氏兄弟也緊跟着他們,一路上打打鬧鬧,看上去不似一路人。三個女孩在路上倒是無話不談,早已姐妹相稱,而柳詩雯見父親安頓下來,心中包袱放下了,也開心了許多,漸漸恢複了當初臨江城那般活潑的面貌,隻是言語之間更顯穩重了。
這天,一行人已到江城城外,歐陽雯指着城門說道:“你看,這就是江城了,比起汴梁也不差吧?詩雯姐姐,比起臨江城如何?”說着還得意的翹了翹小鼻子。柳詩雯也說道:“大是挺大的,就是不知道熱不熱鬧。臨江城當初可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的,有一半都是我柳家的功勞。”說到這裏,柳詩雯忽然緘口不言,似乎有些落寞。
歐陽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吐了吐舌頭,說:“詩雯姐姐,這江城也會是你家啊,你要是樂意,把這江城的車馬都包了,嘻嘻。”一邊說,歐陽雯還拉着柳詩雯撒嬌,柳詩雯隻是笑笑,并不說話。
城門外,一輛馬車停在路邊,一名小厮見到衆人後迎了上來,說道:“恭迎小姐并諸位英雄,府上已備好薄酒,爲諸位接風洗塵。”說完,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歐陽雯當先跳上馬車,招呼道:“這個是府上的小六子,看來爹都準備好了,咱們先回去,吃飽了才能繼續玩嘛,你說對吧,龍雲哥哥。”
衆人都還沒說話,身後的段家兄弟聞言卻是快步搶上前,率先登上馬車,說道:“哎呀,有人請客吃飯,怎麽能遲到呢?那豈不是失了禮數,趕緊趕緊,哈哈哈。”衆人皆盡掩口偷笑,往歐陽府上去不提。
剛進歐陽府前院,便見到歐陽昰迎面而來,笑着說道:“哈哈,丫頭,你這一路玩得快活嗎?來來來,偏廳已經備好酒菜,爲各位接風。”龍雲連忙回禮,說道:“怎麽敢勞煩伯父遠迎,侄兒惶恐。”歐陽昰卻是搖搖頭,笑着說:“诶,一家人有什麽好客氣的,那小子可從來沒跟我客氣過,來來來,先吃點東西,待會再去見見老太爺。”
衆人一一見禮,便往偏廳入座,剛開席,便來了一個中年人,面相與歐陽昰相仿,見到席上衆人舉杯痛飲,冷不丁說道:“大哥,你又從那裏找來的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我歐陽家可不是善堂,養不起這麽多閑人,這年頭騙吃騙喝的太多了,大哥可别被騙了。”
歐陽昰頓了頓,并不答話,隻是問道:“三弟,可是有事找我?”歐陽晟冷哼一聲,躲過席間衆人的眼神,才說道:“爹聽你把這幫人吹噓的上天入地,聽管家說今日已到府上,想見見。”說完,還冷眼掃了一圈,當目光落在龍雲身上的時候,停了一下,忽然說道:“大哥,我還有事,先走了,這裏你看着辦吧。”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待歐陽晟走後,歐陽昰才說道:“家裏兄弟多了,事兒也就多了,各位見諒,來來來,吃菜吃菜。”話雖然是對着大家說道,但歐陽昰的眼神卻是落在了龍雲身上,似有所指。
席間無話,隻是歐陽昰将家裏的一些事多少透了些給龍雲。歐陽家現在當家的便是歐陽昰,還有三個兄弟,剛才見過的便是老三歐陽晟,老二歐陽旻喜歡舞文弄墨,卻是不怎麽在家,老四歐陽顯則是跟着老爺子學鍛冶。至于老爺子,就是這幾兄弟的老爹歐陽善治,曾經譽滿江湖的鍛造大師,手中出了不少神兵利器。
飯後,歐陽昰這才将衆人帶往正廳,段氏兄弟嫌麻煩,死活不去,往後院客房睡覺去了,柳詩雯本來也說要回避的,卻被歐陽雯拉住,便隻能随大家前往正廳了。
正廳之上,一位黃發老人端坐主位,白須白眉,兩眼半眯,座下首位空着,次座是一個**文士打扮的人,青衣素衫,手持白紙扇,倒是一副好模樣,隻是看上去有些微醉,添了幾分頹然。再下就是見過的歐陽晟了,端坐于位,看也不看這邊。再下就是一個粗莽大漢,雖然也是一身華服,可總看都缺少點世家子弟的樣子。
歐陽昰當先見禮,而後上前在老人耳邊耳語了幾句,說得老人半眯的雙眼微睜,雖是隻有頃刻,但也足以說明此話的分量。歐陽昰說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對幾人使了個眼色。龍雲會意,當下便拜道:“晚輩後生龍雲,見過歐陽老先生。”其他人也一一見禮。
許久,也不見歐陽善治答話,歐陽昰隻能起身吩咐道:“來來,别老站着,先讓客人入座……”話音未落,隻聽得歐陽善治開口說道:“聽我兒講,諸位都是少年英雄,功夫了得,老朽十分想開開眼界,不知道諸位……”
堂下的歐陽雯聽了,小嘴一嘟,跳到歐陽善治身旁,挨着坐下,揪着歐陽善治的胡子說道:“爺爺,哪有你這樣的,人家一路趕回來,人也睏,腿也乏,休息都沒休息好,你這就要在家裏這樣那樣,你還疼不疼孫女兒啦?”
頃刻之間,歐陽善治端莊的形象盡毀,此刻,倒像個老小孩一般,向着歐陽雯求饒:“哎喲,我的好孫女兒,你爺爺就剩這麽點胡子了,給爺爺留點,爺爺賠你個好玩的。”歐陽雯卻是揪着不放,說:“不要,我要你好好待龍雲哥哥他們,你不知道,那個柳詩雯姐姐好可憐的……”
說着竟然在歐陽善治身旁嘀咕起來,堂上祖孫倆聊得火熱,堂下衆人卻是看着尴尬,歐陽昰低喝一聲,說:“丫頭,現在是什麽時候,還不下來。”歐陽雯這才吐吐小舌頭,躲到歐陽善治身後,沖歐陽昰做鬼臉。
被歐陽雯一鬧,歐陽善治也裝不下去了,嬉笑着安排了衆人的住處,又遣退了衆人,隻留下一幹晚輩,這才說道:“诶,我說,那個龍雲小子,老小兒我實在是想看看你們的功夫,能不能……”歐陽善治舉起手比了個手勢,兩眼渴望,“小露兩手,嘿嘿。”
龍雲沒想到歐陽善治竟然會是這般性格,當下也不好失禮,回到:“晚輩倒是願意獻藝,隻是眼下兵器被毀,怕是……”歐陽善治卻是神氣起來,說:“诶,無妨,這天底下,還沒有老小兒造不好的兵器,隻要有殘形,或者圖紙,保管給你造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見歐陽善治如此說,龍雲也不磨蹭,取來殘槍,就在歐陽善治面前,将裹布揭開。随着殘槍漸顯,歐陽善治的眼神卻是見見迷糊了。就算是歐陽昰早已跟他說過,眼下親眼見到卻是不同的感覺。
等到裹布全部揭開,歐陽善治已是老眼含淚,歐陽雯不知何故,隻是緊緊扶着他,握着歐陽善治顫抖的雙手。歐陽善治整了整情緒,問道:“龍雲小子,此槍從何而來?”龍雲如實答道:“此乃家父所傳,龍雲無能,緻其被人所斷。”
歐陽善治搖搖頭,對龍雲說道:“你看看龍紋上的腳爪,是不是腳踏火雲。”龍雲點頭稱是,歐陽善治又接着說:“龍頭銜珠,刻‘風雷’二字,槍頭帶棱,可破鐵甲,可對?”龍雲聞言卻是紅着臉,說:“槍頭帶棱不假,隻是父親曾用黃泥封槍,龍頭太髒,不知道是不是刻有字。”
聽聞此言,歐陽善治氣得跳腳,口中直罵“敗家子”,說得龍雲也不禁低下頭了。歐陽雯不知道他們打得什麽啞謎,問道:“爺爺,你們在說什麽啊,這杆破棍子你認識?”歐陽善治又是氣道:“什麽破棍子,這是一杆槍!”說着轉頭看着龍雲,說:“雲小子,你該叫我什麽?”
龍雲哪能不知?當下納頭便拜,重重叩了三個響頭,道:“爺爺在上,受孫兒一拜!”在場的除了萬承禮和歐陽善治,都是大吃一驚。歐陽雯驚訝之餘,問道:“你……龍雲哥哥……你叫爺爺……那什麽……你是我哥?”
歐陽善治拍拍歐陽雯的手,說:“這小子跟他爹小時候長得太像了,喏,除了脾氣,那小子可不省心。相貌,龍槍,再根據昰兒說的你的功夫,也隻有那小子能把你教出來了。沒錯了,雯丫頭,這雲小子就是你哥。”
歐陽雯先是一驚,而後便是狂喜,圍着龍雲轉了又轉,口中不停“哥哥”地叫着。歐陽善治拉住不消停的歐陽雯,才對龍雲說:“今日已晚,明天我親自宣布這件事,讓你回歐陽家,哈哈……”
當下,衆人便坐着聊起了一些家常往事,按下不提。
汴梁城一家酒肆裏。
皇甫敬德、李定威和陸長風正在一塊閑聊,這陸長風剛把龍雲等人的去向說了,一賣唱的女娃來到皇甫敬德跟前,做了個萬福,便開口唱到:
“都道皇家命千金,不曉帝王冷血情。今夕富貴道兄弟,明朝仇敵生死分。好似虎豹逐虎豹,恰如流星攆流星,可憐天下窮百姓,逃了瘟神遇到兵……”
詞雖然不怎麽樣,可唱的着實凄涼,李定威掏出些許碎銀,就要投去,卻被皇甫敬德攔住,問道:“這位姑娘,不知道你這曲裏唱的是什麽意思。”
那女娃也不害怕,回道:“回這位官人,這曲說的是當年儲君奪位,到後來戰火四起,天下百姓流離失所的故事。”
皇甫敬德搖搖頭說:“這事卻是百年前的故事了,爲何今日在此地唱起?”女娃回道:“哦,這是對面樓的一位爺點的,說隻要在您這唱,必定會有重賞,小女子本不願來,可那位爺給了小女子好大一錠銀子,便來了。”
皇甫敬德眉頭一皺,問道:“姑娘,能否将那錠銀子給我看看?”女子聞言卻有些扭捏,皇甫敬德掏出一塊金元寶,說:“我拿這個跟你換,如何。”女子見狀,連忙跪伏在地,連稱不敢,将一塊二兩重的銀元寶掏出,結果金元寶,連聲道謝,離去了。
李定威不解,問道:“公子,你這是?”皇甫敬德說:“剛才那女子,我若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來送信的,這裏面可能會有什麽東西。”說着,兩眼凝視着手中那塊銀元寶,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