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始說起……”
真要開始說了,田富源忽然有點怵頭。ebook.jiangcao.com
問栓柱要了一根旱煙自己點,田富源的嘴裏開始冒出濃重的煙氣。
這煙氣被山風一吹,拉出長長的線條,顯得格外悠長。
田源商貿的起源現在看來,的确是有些悠長了,那得是将近十年前的故事了……
十年前,田富源是木橫縣一家廠子裏的職工,因爲企業改制,他下崗失業了。
經曆了短暫的再業培訓,他重新走了一個嶄新的工作崗位,卻因爲不适應,最終還是選擇了辭職回家。
他的家,原本在這片山區之間。
以前在縣城班,家裏的情況了解十分有限,那段時間他在家裏有足夠的時間了,也慢慢發現了一些問題。
而最顯著的問題是,村裏的很多天地都要荒蕪了。
城市化的進程,對衆多農村閑散勞動力發出了召喚,多年前一直滞留在家的農村閑散勞動力紛紛走出山村,走進了城市的打工旅途,這讓城市人口壓力倍增的同時,也讓很多農村呈現出地多人少的局面。
在這種局面出現的最初,的的确确是有一些老人承擔起了耕種的主要責任,但是伴随着老人們的紛紛過世,以及老人的年齡越來越高,不再适宜耕作勞動,農村之開始出現閑置的土地。
生在農村,又在農村長大的田富源那時候想,既然自己閑散在家,爲什麽不琢磨着在自己家做點什麽事情呢?
這種念頭動了之後,田富源開始在老家四周的山丘轉悠。
不管怎麽說,他也是在外面過班的人,有些見識,所以他很容易的判斷出,自己老家這片地方,純粹的種糧食肯定不行,搞搞生态養殖,應該還有些前途。
懷揣着這樣的想法,他從村裏拿到了兩座荒山以及山下一大片山地的租賃合同,然後開始了自己山間創業的旅程。
創業這種事,在最初總是容易招緻非議,尤其是一些村裏的老百姓,都覺得他這是廢了,一個原本在縣城班的人,回到來家種地養豬養雞,還能有什麽出息?
很多人開始悄悄的戳他脊梁骨,說他是腦袋出問題了,也有人抱定了主意,準備看看他的熱鬧。
第一年,他基本沒有什麽純收入,馬馬虎虎算是收支持平。
在别人看來,這已經足夠他打退堂鼓了,忙活一年沒什麽收入,還再繼續的那不是傻子嗎?
但田富源畢竟不是普通人,他從第一年的養殖經營之摸索出了一點小小的經驗,準備第二年擴大規模。
也是在那一年,國家開始推行城鄉城鎮化建設,一些位于山區的自然村,有計劃的向山下搬遷,而他們以及鄰近的兩個村莊,都在搬遷範圍之列。
田富源趁着這個機會,力排衆議,續簽了自己村裏這兩座荒山五十年的租賃合同,又順道拿到了鄰村一座荒山五十年的租賃合同。
“是現在這三座山。”
田富源指指正對着山下廠區的三座山丘,臉露出一抹像是看着辛苦養育成人的孩子一樣的笑容。
他現在成了規模,自然是欣慰的,成果也是可喜的,但是在當時,他的舉動無疑讓人深度懷疑他是瘋了。
背負着沉重的心理壓力,田富源繼續着自己的工作,除了養雞養豬,侍弄山的果叔,還開始有計劃的在自己承包的山建造護欄。
那段時間,田富源累得晚回家,躺下去之後,整個腰都像是能斷成十八截。
第二年,他還是持平,沒賺也沒虧。
第三年,他開始有了微弱盈利,趁着山間村莊搬遷完畢的功夫,雇傭了幾個了年紀的老夥計幫着開始管理這三座山。
到了第四年,田富源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
“是那兩道瀑布。”
田富源說“我們這裏地下水資源豐富,你别看着山高,山頂打了井之後,依舊能抽水來。”
他在最高的那座山丘頂打了一眼井,然後又在山頂的位置開始建造一個面積不算大的小水庫,利用抽來的水,将水庫填滿,開始在裏面養魚。
後一步,爲了灌溉山的果樹山地,他又開始修一些簡易的水渠,讓水庫裏的水能夠遍及山丘的所有地塊。
再然後,他在山丘修了第二個水庫……
兩個水庫,一高一低,有了第一道瀑布。
當他發現第二個水庫也已經有點不夠用的時候,修了第三個水庫,自然也有了第二道瀑布……
外人看來,田富源的經營,一直都在無休止的投入,似乎田富源的生活一直都沒改變太多。
然而田富源在第二道瀑布建成之後,終于讓原來嗤笑他的村民們感覺到了震撼。
“真是真的……”
聽着田富源說到這裏,栓柱摻和着說“田哥一開始折騰這個,大家都覺得他傻,破山溝再折騰還能折騰出花來?後來看他這樣投入那樣投入,大家更覺得他有病,人有錢,也不能這麽個花法吧?更何況,田哥當時是下崗職工,能有多少錢?”
然而這種感覺,最終被有心人意識到了震撼點,不管是修水庫,還是修水渠,修出來的東西擺在那裏之後,意味着的投入,已經遠不是一個普通的下崗職工能夠承受的了。
大家很快意識到,田富源是真的賺錢了,不賺錢,哪會有那麽多錢修這修那?
有些人有意識的開始找田富源打聽消息,而田富源也沒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情況如實告訴了鄉親們。
大家終于知道,原來種糧食種菜養魚養豬養雞,還可以像田富源一樣掙錢。
尤其是一些在外面打工的青年,知道了田富源的事,拿着田富源在家的收入和他們在外面打工的收入一對,發現出去打工,還不如在家幹。
背負着嗤笑,獨自一個人富起來的田富源沒有吃獨食,他敞開了大門。
“誰願意回來種地,我都歡迎,但是因爲地都被我承包了,我想了一個辦法,叫重新承包。”
田富源對陳北雁他們解釋說“所謂重新承包,是回來的人可以按照我的規矩,把他們承包給我的地再承包回去,他們自己種,自己收,然後給我交租金。”
田富源當初租地租山,價格是很低的,而現在,這些回到村裏的人想要再租回去,當然不可能按照田富源當初租走的價格來租。
“我們租給田哥的租金是高了點,不過高得很有限。”
栓柱顯然是走出大山去打工,又回到山裏種地的一員,他咧開嘴笑着說“不過是這樣,也我們在外面打工劃算,打工一年,給人家累死累活,吃不好喝不好,能攢個四五萬塊錢;現在在家種地,吃得好喝的好睡得好,一年純落七八萬。”
這當然也有前提條件,那是地可以自己種,但是要按照田富源的統一要求,按照一個标準去種。不能使化肥,不能打農藥,所有的出産,都跟田富源自己幹的時候标準一樣。
然後,再由田富源像以前一樣,出去找銷路。
“……尤其是後來,我這邊的商品開始給霧晨商廈供貨之後,村子裏回來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到現在,不能說所有出去的年輕人都回來了,也有一部分沒回來,但是平均每家每戶都有年輕人在家,不再跟以前一樣,都是老人了。”
田富源很有一點自豪感,甩甩頭,說“這一點,俺們附近兩三個村的老人們都特感激我,不是我,他們想要看看自己的兒子孫子,隻能等年節他們打工回家。”
說着這話,他眼圈紅了。
一陣山風吹過,田富源擡起手,揉了揉眼睛,好像是被風吹疼了。
陳北雁拍拍他肩膀,十分誠懇的說“老田,你不容易。”
他是真心感覺田富源不容易。
聽着田富源講述這段過往,他雖然不曾親身經曆,卻很清楚的記得,在第一世界,田富源是怎麽樣艱難的向外推銷自己的産品。
現在想來,對照對照田富源的故事,他不難發現,田富源那不是簡單的執着,甚至也已經不再是十年前幹事創業的拼搏,而是對這片故鄉熱土的熱忱和熱愛。
田富源的根,在這裏。
………………
………………
“你要問的事,你現在不說,我也知道。”
問栓柱又讨了一支旱煙,陳北雁自己點,站在路邊,遙望着遠處的山巒,說道“按照你剛才的介紹,也算還有我自己的觀察吧,我覺得你很多想法其實還不算成熟和完善。”
“當然,這或許也是你想找我們投資,建這個生态園區的初衷。”
陳北雁說“生态農業,永遠不是新興行業,這是老百姓千百年來的根,什麽時候都不會過時。經營好這個行業,賺錢是一回事,讓這片土地更加迷人才是根本。”
伸手搭在田富源的肩膀,他笑着,十分認真的問“你說你有五十年的合同對不對?咱們一起改造改造這片地方,再幹四十年怎麽樣?”
田富源苦笑道“别說四十年,再幹……”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愕然問道“陳總的意思是……是……”
“投資的事定了!”
陳北雁微笑着說“我信這塊地,也信你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