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都同意江大明繼續念高中，這反倒使江大明心裏不踏實，猶豫起來了。他整個晚上躺在床上反來複去睡不着覺，是啊，家裏夠困難的了，人均不到10元錢的生活費，作爲家裏的長子，理應爲家裏分擔一點壓力，雖然全家理解我，都支持我繼續念書，但這書我不能再念了,一個人不能這麽自私。

小華正在昏黃的15瓦電燈下，聚精會神地畫一幅領袖在延安戴八角帽的素描。他不經意地聽見床闆嘎嘎響，回頭問道：“大哥，有心事啊”？

大明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說：“我想了很久，我不讀高中了”。

小華詫異地說：“你不是想繼續讀書，全家都支持你嗎，怎麽說不讀就不讀了呢”？

大明不想細說，邊躺下去邊說：“你不要和大人說，自已知道就可以了”。

大明心想：“我想升學的要求也不必要和學校提了，聽天由命吧”。

星期一上午，江大明照例到學校打一轉，看到操場上不少人圍在一起，議論紛紛，每個人臉上都似乎流露出一種緊張和不祥的神色。

艾和平是初中連的連長，是應屆畢業生中最大的官，平時他和老師接觸最多，也是他的消息最準确。這時，他看到同學們都看着他，笑着說：“都看着我幹啥，我真的和你們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他推着戈小海和覃中華說：“張老師在辦公室，我們一起去問一下，不就什麽都知道了嗎”。

幾十個人一窩蜂地往教師辦公室擁去。張老師和剛到任的校革委會呂傳志主任聽到外面亂糟糟的腳步聲和喧嘩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都從各自的辦公室走出來，

艾和平走在前面，對迎面而來的張老師說：“外面在傳分配方案有變化，同學們想來核實一下，這是不是真的”？

張老師略抱歉意地說：“我剛從呂主任辦公室出來。呂主任昨天下午在市教育組開了一個會，我正準備過來跟大家傳達一下”。

張老師随即說道：“這次分配大的原則沒變。16歲以下的學生一律升學，這和以往講得是一緻的；16歲以上的則有三種可能：一，到工廠當工人；二，到小學當老師；三，到農業中專繼續讀書”。

說到這裏，她看了看大家，特意強調說：“至于怎麽分配，還得以市教育組的通知爲準。還是那句老話，就是同學們要做到一顆紅心，兩種準備，随時準備接受黨和祖國的挑選”。

張老師傳達的三種可能，對江大明來說，都是好消息，特别是到工廠當工人，是江大明的第一選擇。

那個時期工人階級的地位如日中天。爲了顯示自已是個工人，不少趕時髦的年輕小夥把上面寫有“抓革命促生産”的工裝當時裝穿，再在腰間皮帶挂鑰匙環上佩上一把不鏽鋼尺或小搬手之類的，那别提多神氣了。

首先得到錄取通知書的是上高中的同學。2月25日中午10點多鍾，範小榮剛接到泰平一中的錄取通知，立馬跑到江大明家裏，把錄取通知書遞給大明看。

江大明拉着範小榮就往學校走。一路上碰到不少同學，有的拿到了高中錄取通知書，有的也是到學校問情況的。

一進校園，學校辦公室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王力平、劉小寶、賀麗麗、賴虹等都是分配在泰平一中、二中或泰平七中。這些幹部子女年齡都比較小，當時地區隻有一所保育院，招收的幾乎都是地、市領導的子女，一般3歲上小班，4歲上中班，5歲上大班，上完大班就可以直接念小學，所以中小學9年讀完之後，他《她》們普遍不到16歲。

看到他們高興的樣子，江大明既爲他們感到高興，也很羨慕他們，同時心裏也隐隐有一絲絲難過，也許今後自已再也沒有機會和他們一樣在明亮的教室裏上課了。

艾和平、戈小海和江大明等人一起到張老師辦公室，問了一下情況。張老師說：“市教育組的分配通知分幾批發。升高中發的是第一批通知，以後的通知會陸續發，估計也就在這幾天，你們耐心在家裏等待”。

艾和平眼巴巴地望着教師，欲言又止，

張老師慈祥地望着眼前這幾位得意門生，不無傷感地說：“今後你們不管分到了哪裏，希望你們都不要忘記母校，不要忘了這裏的老師”。

看到老師如此觸景生情，江大明的眼睛不由得也紅了。他小心地問道：“張老師，聽說您要調到貴州工作，是真的嗎”？

張老師說：“是真的，調令已經下來了。如果有機會，歡迎你們到貴州來玩，也希望你們常給我寫信”。

艾和平本來有事想跟張老師個别談一談，看到老師神情暗淡，情緒傷感，也就不好開口了。

出了校門，江大明還被張老師傷感的情緒籠罩着，半天沒有吭聲。

戈小海感到艾和平似有心事，想起他在張老師面前欲言又止的神态，問道：“不舒服”？

艾和平說：“沒有”。

戈小海說：“那你怎麽無精打采的”？

艾和平歎了一口氣，道：“自從知道分配方案有變化以後，我就一直想找張老師談一談。我不想當小學老師，但我一直不好開口。你想想，張老師也是小學老師，後來當了中學老師。我講我不當老師，那不傷了張老師的心嗎，我怎麽開得了口”？

江大明覺得艾和平很會體貼人，表面粗犷，内心細膩。

戈小海說：“那你怎麽想到今天要講呢”？

艾和平搖了搖頭說：“我昨晚一宿沒睡，我也知道張老師要調到貴州去，鼓足了勇氣今天一定要講，再不講就沒機會了。哪想到張老師的調令這麽快就到了，現在講也沒用了”。祝東林垂頭喪氣，懊惱極了。

江大明想，艾和平雖然學習成績好，但模樣憨憨的，一點也沒有傳統印象中知識分子文質彬彬的斯文樣，當老師确實有點不合适。

第二天，分配當老師的通知就到了。一共16人，艾和平、戈小海，女同學柳春風名列其中。通知要求，3月6日（星期六）憑分配通知到泰平七中報到；3月8日上午8點30分到泰平七中集中辦學習班，時間3個月。具體分配到哪所學校任教，學習班結束後另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