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的體檢過去以後,江大明拿到了“準考證”。
7月11日上午8點30分,江大明帶着“準考證”,準時進入了設在泰平一中的考埸,參加了全國統一時間、也是工農兵大學生唯一的一次全國入學高考。
與江大明一個廠的幾個人都不在一個考點上。江大明出示了證件,獨自進了“準考證”所示的9号考埸。按照要求,他把貼有像片的“準考證”放在桌上的右上方。他發現,這次參加考試的考生年齡懸殊比較大。
考試組織很嚴密,門口有民警維持秩序,考埸内有兩位監考老師。
考試的鈴聲響了,監考老師當場宣布了考埸紀律,随即發下了試卷。
江大明心裏“砰砰”直跳,他把卷子從前到後粗粗地瞄了一遍,心裏頓時踏實了,這是一份數理化語文的綜合試卷,量雖然比較大,但大多是基礎性的内容,一看就好像似曾相識。
江大明按照老師提示,先填了考号等有關内容,然後埋頭一口氣做了下去,非常順利,幾乎沒碰到什麽難題,就最後一道題好像是高中數學的内容,稍微難一點。
時間還不到,江大明又檢查了一遍,環視四周,看有人出了考埸,他把卷子反扣在桌子上,心情愉快地走出了考埸。
回去以後,江大明大概估了一下數學分數,總分120分的卷子,除了最後那道題沒什麽把握外,估分應該在110分以上。
考試結束以後,江大明心情舒暢地回歸到考試以前的工作狀态,連續幾個星期都沒有回家。除了正常上班以外,宣傳報導、青年學習園地,還有共青團的工作,他都利用業餘時間,有聲有色地開展起來了。
江大明此時别無他念,唯一企盼的就是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早日到來。
江大明也發現,他的好朋友付翔此時也在忍受着等待的煎熬。
他倆同住一個寝室。江大明白天忙乎了一天,晚上是倒頭便睡,有時半夜醒來,發現付翔還在床上反來複去睡不着,壓得床闆“咔咔”直響,看來他是徹夜難眠。
付翔晚上沒休息好,白天就暈乎乎地不清醒。
他是個模具工學徒。一早上班,師傅手裏有一個制作鋁葉輪合金模具的任務,要他到倉庫下一副不鏽鋼毛坯料。他晚上沒睡好,稀裏糊塗地看錯了數字,下的料比圖紙小了整整1厘米,拿回去還不知道,結果被師傅發現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鏽鋼當時是比較貴重的材料,國家是有嚴格計劃指标的。車間領導見狀大爲惱火,通報批評不說,師徒兩人還同時被扣了工資。
付翔心情壞透了,下午又鬼使神差、神情恍惚中走在車間過道上,一不小心竟被地下的加工件絆了一跤,一頭栽倒在待加工的羅茨真空泵殼的鑄造毛坯上,摔得滿臉是血,頭上還被縫了三針。
江大明考試結束後第一次見到付翔,曾經問過他考得怎麽樣,他好像很忌諱談論這個問題,有意轉換話題聊起了其它事。自此以後,江大明就再也不在他面前提及考試此事了。
兩人雖是好朋友,同住一個寝室,平時是無話不說,但對上大學這件事,彼此的心思都十分清楚,但都心照不宣,似乎有意無意地迥避這個敏感話題。
轉眼到了8月中旬,離高考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高考錄取的事卻一直杳無音信,就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回事一般。
前一段時間,江大明雖然天天盼着高考錄取通知書的到來,但一想還沒那麽快,心裏倒也不着急,眼看着已經快到8月中旬了,一般來說,9月1日大學裏就要報名開學了。
江大明有點着慌了,他甚至懷疑,高考錄取推遲可能與前一段時間一位名叫張鐵生的考生寫的一篇文章有關。
張鐵生是遼甯的一位下放知青,在7月11日全國的統考中交了“白卷”。情急之下,他在卷子的背面寫下了一篇文章,猛烈抨擊那些丢下雙搶農忙的活不幹、隻顧自已溫習功課、一心想跳出“農”門的“大學迷”。
遼甯日報轉載了這篇文章,并加了編者按,随即各大報紙予以轉載,在全國引發了一埸大讨論。
沉寂了一段時間後,8月下旬,社會上對考大學的事又傳得沸沸揚揚了,江大明卻兩耳閉塞,一點消息也沒有。
8月31日是星期五。江大明晚上回到家裏,聽媽媽講,她們廠考大學的兩位工人已經接到了錄取通知書。
江大明心想,這下完了,人家都來通知了,自己卻沒有一點音訊,自已肯定沒希望了。
正當江大明心灰意冷倍感前途渺茫、對上大學一事不抱任何希望之時,好事竟又光臨到江大明身上。9月6日上午,金工車間接到廠政工組電話,要江大明現在就到辦公室去一下。江大明有些預感,心中像揣着一隻小免子一般,揣揣不安地走進黃平力組長辦公室。
黃平力一見江大明,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笑容可掬地祝賀道:“泊東工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到了,你的大學夢實現了。祝賀你”。
江大明快走兩步,向前緊緊握住領導的手,激動地說:“謝謝,謝謝領導,謝謝組織的關心”。
從廠辦公樓出來,一路上,同志們都熱情地祝賀江大明。在江大明眼裏,此時的他,感覺到天空是特别的蔚藍,見到的人都是那麽的可愛,那麽的親切,似乎連伫立廠區道路兩旁的香樟樹,也似乎都在朝他微笑緻意。
進了車間,工友們一下都圍了過來,問這問那。師傅邵華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徒弟考上了大學,師傅臉上自然也有光彩。
高興歸高興,班還是要上的。
正當江大明在機床上忙碌時,始終關心他成長的塗文武廠長來到江大明身邊。邵華知道廠長找江大明有事,主動上了機床換下了江大明。
江大明用棉紗擦拭着自已油污的雙手,輕輕地叫了一聲“廠長”。塗文武像對待自已的小孩一樣,語重心長的說:“上大學以後,你要注意兩件事。第一,要謙虛謹慎,不要驕傲;第二,要經常想一想自已的弱點、缺點和錯誤”。
他再三叮囑:“在大學期間,你一定要努力學習,掌握技術,報效國家”。
9月10日,廠裏召開了一個座談會,其實就是一個歡送會。廠領導章林書記,塗文武廠長,王明、韓寒副廠長,黃平力組長以及各車間主要負責同志、部份班組長,還有部份團員和青年代表都參加了座談會。章林書記作了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勉勵江大明要繼續努力學習,做一個又紅又專的無産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江大明心情激動萬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他表了一個決心,上了大學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學成回廠工作,絕不辜負黨和領導以及廣大職工的殷切期望。
那個時候,泰平還沒有開通火車。
9月11日上午7點30分,江大明的家人、同學和廠裏同事到泰平汽車站送行,在一片祝福聲中,他登上了到省城的班車,踏上了新的求學之路。
也就在那一年,江大明大弟江小華高中畢業,下放在甯安縣朝陽公社樟木嶺大隊,成了一名下放知青。第二年,部隊到甯安縣招兵,帶兵的首長看中了江小華突出的繪畫才能,被作爲專長生特招入伍。新兵連訓練結束後,分配在福州軍區某部炮兵連,但一直未下連當兵,安排在師部宣傳科工作,了卻了他想當畫家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