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月18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以《一份退學申請報告》爲題,刊出南京大學工農兵大學生鍾志民同志的退學報告。***親自操刀寫了編者按。編者按中寫道:建議大家讀一讀《戰國策》上《觸聾說趙太後》這篇文章,看看觸襲規谏趙太後不要溺愛自已的小兒子長安君的故事吧!大贊其“向地主資産階級意思形态展開了新的進攻”。4天後,《人民日報》再以頭版頭條刊出相關報道。
一時間,退兵退學的風潮席卷而來。縱觀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大緻情形是這樣的:
1972年,在**中停頓了五年之久的大學招生工作在全國恢複。根據之前試點的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的經驗,高考制度被廢除,實行群衆推薦、領導批準、學校複審相結合的辦法,招收工農兵大學生,學制2—3年。
陸軍第26軍76師20歲的步兵班長鍾志民,請求其父、分管幹部工作的福州軍區政治部副主任鍾學林,幫他上大學。
一開始,鍾學林不想搞特殊化,沒有同意,但經不住兒子的多次央求,還是跟軍區政治部幹部科打了電話,于是鍾志民便額外得到一個推薦指标,使原本需要基層推薦、師裏審批的程序統統省略,破例被南京大學錄取了。
開學前,父親問他想學什麽專業。他說:“想學哲學”。文化程度不高的他,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時間是什麽?空間是什麽?社會制度爲什麽是這樣的?我希望搞明白”。
1972年4月,鍾志明來到南京大學報到,成爲政治系哲學專業的一名學生。他發現,班上30個同學,有七八成是部隊來的,其中三分之一是幹部子女。
他的班主任,是時任南京大學政治系黨總支書記胡福明。每天晚飯後,胡福明都會從家中步行到學生宿舍查看情況,很快就熟悉了班上的學生。不久,他注意到有獨特思考能力、好問、勤懇的鍾志民。他知道鍾志民不是普通百姓子弟,但弄不清楚他父母是幹什麽的,他也不想多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因強調“文科要以社會爲工廠”,政治系的社會實踐很多。1973年5、6月份,他們去南京風凰山鐵礦搞“開門辦學”,期間,傳達了《領袖給李慶霖同志的信》。
福建莆田的農村小學教師李慶霖給領袖寫信說:“當今社會走後門成風,任人爲親。自已的兒子插隊後連最騎碼的溫飽都無法解決;反之,一些幹部子弟下鄉沒幾天,就被招工、招生、招幹回去了。”領袖回信說:“寄上300元,聊補無米之炊。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
傳達時,全埸群情激奮,一時竟讓“開後門”上大學的鍾志民頗感擡不起頭來。
鍾志民前20年的人生,都過着普通人不可企及的特權生活。
不但是上大學,就是鍾志民當兵,也是走後門的結果。
1968年10月,他從江西省南昌二中畢業,上山下鄉去了江西省瑞金縣沙洲壩公社。沒多久,全國征兵,他找了縣人武部一名政委,對方爲他從另一個公社調來了一個名額,結果上山下鄉不到三個月,他就應征入伍了。
胡福明清晰地記得,七十年代初期,當時物資商品十分匮乏,從吃的到用的,從菜場到百貨商場,人們都想辦法走後門。一切的社會關系,都被充分地動用起來。胡福明和其他老師都在不同埸合,當着鍾志民的面,談起過對“走後門”的厭惡,其實他們并不知道,他們的學生鍾志民也是“走後門”來的。言者無心,但聽者有意。剛到大學時,鍾志民曾想給部隊寫信,說“絕不辜負黨的信任”,但想到自已不是組織推薦來的,也一直沒有勇氣寫;現在又聽到這麽多的議論,血氣方剛的他,第一次冒出了退學的念頭。
“我覺得我還年輕,退學有什麽了不起的?既然人家都看不起這件事情,我就要站出來說,老子就是幹了這件事,但我承認了,我改”。
對于退學後去哪裏,鍾志民卻有些茫然。他當兵走了後門,上大學走了後門,要退就退到農村去。但紮根農村後,生活怎麽辦?而且,還有“個人問題”沒有解決。
此時恰逢大一結束,鍾志民特意買了一條煙和幾斤糖果,想到農村插隊的地方看一看,他走到村口,卻沒有膽量進村。放假回家時,鍾志民把自已想退學的想法告訴了父母,一時竟震動了全家上下。
母親告訴他,你這個認識是對的,但你若是退學,别的領導家的孩子怎麽辦?鍾志民的父親工作忙,但也跟他談過一次話,認爲“其精神可佳,但不一定要退”。鍾志民卻反駁道,領導的子女不去農村,說明馬列主義就是說給别人聽的。父親無言以對,最後表示,“家裏出個農民也好”。
大學二年級開學回校,同學們發現,鍾志民變得沉默寡言,好像總是在思考着什麽。
那是1973年9月29日,一個極其普通的星期六。鍾志民終于想明白了,他記得那天是穿了件褪了色的舊軍裝,懷揣着寫了3張稿紙的退學申請報告,鄭重其事地将退學報告交給了時任南京大學革委會主任、黨委書記王勇。
這是頭一天晚上,他在宿舍昏暗的燈光下花了數小時寫出來的。他感覺,自已心裏的想法,“如同破殼的小雞”,躍然紙上。
很快,王勇找他談話,表示了三點意見,第一,他的問題發生在1972年5月中央19号文件即《關于杜絕高等學校招生工作中“走後門”的通知》下達之前,不在退學範圍内,可以不退;第二,同學、老師對他反映比較好,沒有必要退學;第三,已學了一年半再退回去,對國家也是個損失。
既然這是組織上的決定,鍾志民覺得心裏輕松了些,但他又感到,“事情好像遠沒有結束”。
這年11月,政治系30名學生和部份教師和江蘇省委工作組一起,去江蘇鹽城的阜平縣幫助縣委常委整風。期間,胡福明和鍾志民一起,去了最窮困的五灘公社做社會調查。
當地收成低,征購之後口糧不夠,農民每頓都用胡蘿蔔葉子裹一把米糠,做成黏糊糊的一團吃下去,“這和舊社會有什麽區别?解放這麽多年了,老百姓還沒有得到溫飽”。胡福明當時看到,硬漢形象的鍾志民難過得流下了眼淚。
在公社的小旅館裏,他們坐在床上,促膝談心。鍾志民告訴胡福明,農民的日子這麽苦,他卻“走後門”上了大學,心裏感到非常内疚。此時他堅定了要退學的決心,不僅要退,而且一定要退到底,下鄉當農民。
收到他的退學申請後,南大校黨委認爲,這是工農兵教育的成功典範,有思想、有境界,因此将他作爲正面典型上報給江蘇省,省裏又上報到國務院。周總理看了簡報後批示:一方面認爲是典型,反走後門很好,另一方面卻又說他本人不應該退學,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而**和***卻從中看到,這是一個打擊老幹部的抓手,立即指示大力宣傳鍾志民。
鍾志民三個字,一日之間紅遍全國。
1974年1月17日,南大校黨委召開常委會,鍾志民在台上彙報了自已退學的思想經過。他說,他在南昌二中當紅衛兵時,他認爲“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血統論是對的。現在他認識到這是錯誤的,決心跟廣大革命幹部、廣大工農兵結合在一起。
1月18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刊登了鍾志民的退學申請并加了編者按。次日,鍾志民的父母給學校發來電報,表示完全支持兒子的行動。随後,學校批準了鍾志民的申請,并号召全校師生向他學習。
1974年春節後,鍾志民去江西瑞金沙洲壩公社百花園生産隊報到了。
随即,全國各大媒體紛紛報導,一股反對“走後門”的浪潮蜂擁而至。由此,全國範圍退學退兵浪潮,搞得不少人惶惶不可終日。
這股浪潮也不可避免地波動到了泊東工學院。學院因勢利導,組織全校各系、各班級師生圍繞鍾志民退學事件進行了熱烈的座談讨論。
1973年,***複出後,針對全國在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兩校試點,發現前兩屆工農兵學員的文化水平參次不齊,學曆普遍太低,很快就修改了招生政策,要求考試、推薦相結合。因此,1973年是招收工農兵大學生以來全國的第一次入學考試,江大明所在班雖然領導子女比較多,但因爲程序到了位,73級的學生波動自然少一些。大家緊張了一段時間後,73級學員也沒見誰寫退學報告,大家的心情逐漸慢慢平複了。
但72級也就是鍾志民這一批的,就鬧出了很大動靜。先是化工系72(1)班一位叫馬雯的女同學,也是一個高級幹部子女,她第一個向院黨委提出了退學申請。
她在退學申請中寫道,“我以前總認爲,我的父輩爲革命出生入死,是從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爲祖國的解放立下了汗馬功勞,出身于這樣的一個有功之臣家庭的後代,被“照顧”一點是理所當然的。通過這幾天的座談讨論,我才認識到這不是什麽小事,而是關系到培養後代成爲什麽人的大問題。我要向鍾志民學習,用實際行動反對‘走後門’,一退到底,回到雲南我曾經下放的地方,回到農村這個廣闊的、沒有圍牆的大學校,戰天鬥地,施展才幹,奉獻青春年華”。
随後,土建系72級又有一位縣革委會主任的女兒也寫出了類似申請。
學校對此進行了充分肯定,号召全校師生向她們學習,泊東日報頭版頭條進行了宣傳報導。
退學風波過去之後,學校複又恢複平靜,同學們投入到了緊張的學習之中。
可是,不久學校裏又發生了一起58年建校以來影響極壞的惡劣事件。
電機系73(3)班一位名叫楚青青的女同學,是1968年的上海下放知青。那天晚上她自習很晚才從教室回來,也許是學習壓力過大的緣故吧,她躺在床上剛迷糊了一下,大概睡了個把小時,錯把晚上12點半看成是早晨6點半,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就去室外晨練。在田徑埸上跑了幾圈後,她忽然發現身後有一個人一直跟着她,她開始還以爲是同學,心裏非常放松,一點也沒警覺。在回宿舍轉彎的一片綠樹陰影之中,後面這個男的猛然跑上來,捂着她的嘴巴,拖到學校圍牆外的菜地,被強行奸污了。之後,她神情恍惚披頭散發地上了三樓,正巧碰上班裏的一位女同學上廁所,見她如此落魄,問她怎麽哪,她失聲大哭,說出了事情原委。
第二天一早,此事就傳遍了全校,大家議論紛紛,對這起建校以來發生的惡劣事件予以高度關注。校保衛處和省、市、區公安機關随即派員進行大範圍摸排。因爲這位女同學當時吓蒙了,一點也講不清案犯的身高、胖瘦、相貌等基本體态特征,公安人員開始還把偵查方向重點放在本校男生身上,使有些不在校住宿、沒有旁證的同學作爲“嫌犯”,還被公安叫去協助調查。
幸好幾天後案子就成功偵破了,案犯竟然是居住在學校附近一個18歲不到的“楞頭青”。
案件的偵破,爲泊東工學院的廣大男生洗清了不白之冤。
此事驚動了上海高層,上海市知青辦專門派人到校,了解情況。爲保護當事人的隐私,上海方面主動提出轉學,安排其到滬高校繼續讀書。緊張的學習過後,寒假到了。
開學的時候,同學們多多少少都會從家裏帶來一些家鄉的凍米糖、闆栗、臘肉、闆鴨等土特産。打開來就能吃的東西基本上是一搶而光,不能過夜;而臘肉、闆鴨這些不能生吃的就要費一番周拆了。幸好宿舍裏王海平帶了個煤油爐,那一天晚上10點多鍾,同學們先後從教室、圖書館回到寝室,郭北方掂記着還有好些東西沒吃完呢。他提議道:“天氣太冷了,我們把孔夫子帶來的臘肉消滅掉,補充點熱量怎麽樣”?
馮海濤說:“早就要消滅掉了。今天這麽晚,到哪裏去搞佐料呢”?馮海濤戴着一付似啤酒瓶底的高度近視眼鏡,顯得很有學問,平時大家戲谑他爲“孔夫子”。
郭北方笑道:“這個不難,我們分頭行動。你們負責燒好水,切好肉,我負責去搞大蒜”。說完,他叫上高強、江大明就出去了。
這邊,王海平趕快點上煤油爐,裝上一臉盆水,其他的人則拿着鉛筆刀把那塊足有三斤左右的臘肉,七手八腳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小塊,丢進臉盆裏。
那邊,郭北方三人走到離宿舍不遠的圍牆下,郭北方說:“我個高,我翻牆過去,拔了蒜就扔過來,你們就在這等着”。
學校圍牆外就是效區的菜農,種植的都是時下新鮮的大蒜。
郭北方翻過牆去之後,一點也不客氣,呼拉拉一下拔了人家半畦菜地。一會兒功夫,隻聽得一陣響聲,大把蔬菜全扔過圍牆裏來了。
三個人每人抱着一大堆沾滿泥土的大蒜,拿到二樓宿舍的公共洗臉間,一陣唏哩嘩啦水洗一陣,就拿到寝室,手拆的,刀切的,一陣忙呼全扔進臉盆裏。滿滿的一臉盆食材,攪都攪動不過來,加上煤油爐本身火力就不旺,燒了很久臉盆中間才開始冒泡,把郭北方他們這一夥人急壞了。
拔來的大蒜太多,臉盆已經盛不下了,郭北方安排道:“剩下的不要浪費了,留到明天,明晚咱們把彭夏生帶來的那兩隻闆鴨,也一并消滅掉”。
臘肉的香味彌漫開來,吸引了隔壁寝室的同學。大家一看是美味佳肴,一點也不客氣,呼拉過來一下就把臉盆弄了個底朝天。
第二天上午,附近的菜農發現半畦大蒜一夜之間突然被拔得七零八落。一大幫人跑到學院宿舍樓下罵罵咧咧,郊區羅家集大隊雷書記很重視此事,鄭重其事地到學院專門反映這起“偷盜”事件。
學院領導當場鄭重表态,一定會認真調查,嚴肅處理。之後派了個保衛幹事裝模作樣問了一下,最後事情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