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1月29日，從省城回到泰平的第二天，江大明滿懷着激情，躊躇滿志地步行回到地區輕化工業設備制造總廠。從滿是砂石但養護很好的公路一路走來，江大明遠眺培養自已成長的企業已經曆曆在目，天空不時有影影綽綽的鳥群飛過，鑄造車間的化鐵爐從煙囪裏冒出幾縷青煙裹足缭繞，那近廠情更怯的感覺，猛然加深。

走到廠門口，江大明心裏别提多激動了，就像遠遊的學子，今天終于回來了。

實際上，江大明每年的寒暑假，一般都會到廠裏呆上一段時間，參加廠裏的勞動，但這次畢業回來的感覺就和以往完全不一樣。

一晃三年多就過去了，彈指一揮間，推薦去上大學的一幕幕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曆曆在目。

江大明一路上和認識的工友們熱情地打着招呼，正要上樓，一輛白色的伏爾加小車從外面急駛而來，戛然而止，穩穩地停在辦公樓下。樓上走下身材魁梧的塗文武廠長，他一見正要上樓的江大明，老遠就大聲喊道：“小江，學習怎麽樣，快畢業了吧”？

江大明見是廠長，趕緊回答說：“廠長，我已經畢業了”。

塗廠長高興地說：“好哇，畢業了好，趕快報到上班，廠裏正需要人”。

江大明回頭陪着廠長走到小車旁，拉開後車門，廠長邊上車邊說：“小江，我到地區開會去了，你有什麽事和政工組黃組長說，就是一條，一定要回廠工作”。

1976年11月30日上午8：30，按照同學們的約定，泊東工學院泰平籍的幾個同學在地委大門口集中，一起到工交政治部報到。江大明提前幾分鍾過去，遠遠看到金大新、熊育漢和齊嘉已經在地委大門口等着了，正聊着的時候，溫晉偉也急匆匆地趕來了。

溫晉偉解釋說：“來晚了，實在對不起，這兩天和女朋友鬧矛盾，她硬要我回甯安縣工作，這怎麽可能”？

溫晉偉的女朋友在甯安縣供銷社工作。他說：“我是廠裏推薦上大學的，帶工資讀書，廠裏培養了我，現在我大學畢業了，你就要離開，講不過去嘛”。

那時的政策，工齡滿了五年，上大學期間，工資照發。

五個人來到地委工交政治部。

地委工交政治部位于大院東邊一棟獨立的三層青磚小樓，二樓挂有“幹部科”的辦公室裏擠滿了前來報到的大中專畢業生。江大明幾個人看裏面人太多，大家就站在門口的走廊上說話。

齊嘉拉着江大明到一邊，悄悄地說：“我這次分配還是先回廠，春節後，可能會調到省機械電子研究院工作”。

江大明說：“調省城工作，是好事啊”。江大明知道，齊嘉的父親是一位南下老幹部，兩年前是從春城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位置上平調到泰平地區的。

兩人正說着話，隻見辦公室不斷有人陸陸續續出來。熊育漢叫了一句：“人不多了，我們進去吧”。

負責大中專學生分配的是一位40多歲的男同志，江大明聽人家叫他戴科長。

五個人進了辦公室，見最後一個報到的人拿着調令高高興興離開。熊育漢第一個把介紹信遞給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句“戴科長”。戴科長擡頭看了看熊育漢，按着介紹信的名字翻了翻分配名單，然後低着頭在固定格式的幹部派遣通知單上填寫了相關内容，随手遞給熊育漢，頭也沒擡，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回電廠工作”。

很快，幾個人的派遣通知單就開好了，都是回原單位工作。江大明見後面又進來幾個報到的人，忙遞上自已的介紹信。

戴科長接過江大明的介紹信，不禁擡頭看了看江大明，确認似的又問了句：“你是江大明”？

“我是江大明”。江大明心生疑惑，剛才看到戴科長跟其他幾個同學開派遣通知單的時候，他都是面無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感覺上好像對他特别溫和一些。

戴科長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号，接通以後用很尊敬的口吻說了幾句話，他放下電話，随即對江大明說：“你到三樓最東邊的那間辦公室去一下，柳主任找你有事”。

工交政治部江大明一個人都不認識。他遲疑地問道：“哪位柳主任”？

戴科長笑了笑說：“部裏的柳主任，你上去就知道了”。

江大明返身走出辦公室，見他們幾個人還在門口等他，說了句：“你們有事先走吧，我上去還有點事”。

整個三樓靜悄悄的，和樓下的科室人來人往形成很大反差。江大明上了三樓，見辦公室的門都是緊閉着的，心裏竟然有些緊張。

他走到最東邊的辦公室門口，努力使自已鎮靜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裏面傳出一位女同志“請進”的聲音。

江大明推門一看，一位女同志正低着頭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他怯生生地問道：“您是柳主任”？

柳主任一擡頭，江大明眼睛一亮，不由脫口而出：“柳校長”。

柳主任微笑着看着江大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江大明坐下。

柳主任還是顯得那麽年輕，那麽幹練，舉手投足透出女領導幹部特有的成熟和風采。

柳主任用很欣賞的口吻說：“小江，你的檔案我看了一下，功課學得很好，大學二年級就入了黨，很不錯”。

江大明謙遜地說：“那都是領導的關照，組織的培養”。江大明本來還想再說一句“校長教導有方”，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柳主任說道：“領導的關照，組織的培養是一方面，關鍵還是要靠自已努力”。

“這次大學生的分配原則，基本上是哪裏來回哪裏去”。她停頓了一下說：“你在工廠也幹了幾年，有基層工作經驗，在學校表現又很突出”。她瞟了一眼江大明：“我的意見，安排你到地區輕化工業局工作，你看怎麽樣”？

此時的江大明，剛走出大學校門，有着遠大的理想抱負，憧憬着在企業大展宏圖，對未來充滿無限美好的向往。對柳主任的特别關照，他完全能夠理解領導的一片良苦用心；但對江大明來講，卻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一聽說要分到輕化局工作，第一個念頭就是廠裏肯定通不過，廠領導絕對不會同意；第二個就是感覺機關死氣沉沉，是喝水看報紙養老的地方，并不是江大明所向往的工作狀态。

柳主任笑容可掬地看着江大明，靜靜地等待着江大明回答。

這一刻，江大明的腦海裏像過電影一樣想起了廠長的叮囑，他猶豫了好一陣，才小心翼翼地說：“廠裏可能不會同意”。

柳主任笑着說：“廠裏的工作我來做，隻要你同意了，其他事情都好辦”。說完，她在一本領導幹部通訊錄上找到章林書記的電話号碼，拿起辦公桌右上方的電話就要撥過去。

江大明一下慌了，忙不疊地說道：“柳主任，要不這樣，我先回去跟廠裏彙報一下，您再跟廠領導打電話，好嗎”？

柳主任看着江大明，放下電話，用遲疑的口吻問道：“你是不想到輕化局工作”？

江大明用很誠摯的目光看着眼前這位關心自已成長的老校長，真誠地說：“柳主任，我真正從内心感謝您對我的關心。”他見柳主任在認真聽，便很抱歉地實話實說：“廠領導對我也很關心，寄希望于我回廠做點工作，我自已也想，在學校讀了這麽幾年書，想在實際工作中再鍛煉幾年”。

柳主任一聽，若有所思，随即點頭笑道：“年輕人有抱負，有想法，很好”。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江大明，說道：“這樣，按你的意思，還是先分回企業，回去以後好好幹，不要辜負組織的培養和希望”。

江大明懷着感激之情從柳主任辦公室出來後，二樓幹部科戴科長已接到柳主任電話。江大明一進辦公室，戴科長已經開好了回企業的派遣通知單。

戴科長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瞟了江大明一眼，把一紙調令遞給江大明，他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沒有吭聲。

人生的道路是漫長的，但關鍵處往往隻有幾步。

江大明不知道大學畢業分配時，他義無反顧地選擇回企業工作，這一步到底走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