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家住在泊東飯店,四個人哪裏也沒去,坐在江大明房間裏聊天,不自覺的聊到落地車床的事。
江大明看似随意地說:“學習考察算基本結束了,明天咱們回去就要真刀實槍幹了。大家有什麽想法,講一講,集思廣益”。
呂楓平時不吭不響,學習考察看得倒是挺認真的。他說:“這次出來考察,影響很深,收獲很大。特别是今天看了化機廠,算是開了眼界,我想,如果我們廠能進一台C6025型數控落地車床,最大可以加工2、5米的直徑,那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窦道夫斜躺在沙發上:“那你不是多講的,沒有國家的采購計劃,有錢你也買不到;如果買得到,還要我們來搞什麽土車床”?他悠閑地抽着香煙,猛吸了一下,随即口中輕輕地吐出了一串串袅枭上升呈寶塔狀的煙圈兒,它逐漸向上旋轉,一觸到天花闆上,霎時化作一團淡淡的煙霧,四散開來。
郭同川說:“我看縣裏那幾家企業搞的土設備也很經濟實用,而且……”
郭同川的話還沒講完,窦道夫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虧你講得出來,我們地區一級的國營企業還搞這麽低級的東西,把臉都丢盡了”。
郭同川被他這麽一搶白,一下噎住了。他白了窦道夫一眼,沒有吭聲。
呂楓也不同意郭同川的意見:“搞縣裏那一套我也不太贊成,用角鐵作機床導軌,簡是簡單,但加工質量肯定保證不了,騎碼穩定性不行”。
實際上,江大明對如何搞落地車床,心裏其實早就有數了。這次出來名曰學習考察,内心是想找個由頭讓兄弟們出來玩幾天,大家心情舒暢,工作的積極性當會更加高漲。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功。
江大明見大家都發表了意見,慢條斯理地說:“我綜合一下大家的意見。咱們回去就搞個不洋不土的東西,不但要能夠加工零件,最重要的是還要能夠保證加工質量,這才達到了我們這次出來學習的目的”。
大家都頻頻點頭。江大明繼續說道:“回去以後,我一個人負責圖紙方面的設計,也就是說,設計方面的事,你們都不要管,這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
說到這裏,他有意停了一下,眼睛逐個掃描了大家一眼,加重語氣說道:“圖紙出來後,不管涉及到哪個人的事,你們都要各負其責,獨自完成,絕不能推诿扯皮”。
大家都點頭稱是,說沒問題,應該的。
江大明把設計重點放在自動走刀機構和定位鎖緊裝置上,變速器隻設計了兩檔轉速,床身及導軌采用整體鑄造,确保機床的穩定性。
一星期後,設計草圖拿出來了,給項目組幾個人看了看,大家提不出什麽意見。廠裏組織了各專業的技術員和有關工種的老師傅進行審查。總的認爲,方案切實可行,可以進行正式設計。
江大明心裏已經做好了一個月之内拿出圖紙的要求。爲了節省時間,方便工作,他買了一個鐵架子拆疊床,幹脆把被褥也搬到配電房來了。這樣除了一天三頓飯,其餘時間基本上都在配電房的繪圖桌上度過。
配電房座落在生産區西邊,靠近圍牆。圍牆外就是龍華山,彎腰駝背總也長不大的馬尾松下竟是一片亂葬崗,夏日黃昏抄近路過亂葬崗時,一團團“鬼火”時隐時現,若高若低,明明看到一團火在空中飄忽不定,猛然落在地上燃燒,走近時卻不見灰燼。走過幾次,女同志再也不敢抄近路了,膽小的男同志一個人也是忘而怯步。
夜幕降臨,白天機器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整個生産區現在沉靜在一片黑暗之中,圍牆外田野裏傳來的那些若有若無的蟲子的啁啾聲,高一聲低一聲的蛙鳴,恍如那蕩人心魄的天簌之音。
深夜,萬簌俱寂。隻有配電房還透出些微亮光,一個忙碌的身影正在繪圖桌的台燈下比劃。
日複一日,白天,江大明還要處理車間的一些具體工作,晚上夜深人靜,是靜下心來設計的最佳時機。
他擡腕一看手表,已是淩晨兩點多了,他沒有一絲困意,隻是眼睛發澀有點脹脹的感覺。他從圖桌上直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往窗外一看,四周漆黑一團,北風猛烈地抽打着牆外歪脖斜身的松樹林,發出一陣緊似一陣的疹人呼嘯聲。
江大明心裏不由得一陣發緊,他趕緊回到繪圖桌旁,心緒迅速回歸到緊張的設計之中,忘卻了房外的黑暗、亂葬崗的恐懼和使人膽寒的陣陣風嘯聲。
風漸漸停了,此時田野裏的蛙鳴聲此起彼伏,就像青蛙美聲竟賽一般。
天空慢慢地現出了魚肚白,江大明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知道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設計圖紙全部拿出來了。按照設計規程,機械部分由邊工審核,鑄造部分由葉工審核;程序走完後,這邊曬圖那邊就由生産組下計劃直接交車間加工。
項目組的幾位兄弟也很争氣。車身導軌是落地車床的主要部件,在生産鑄件時,郭同川親自造型,一次澆注成功。
從開始接受任務,前後用了五個多月的時間,落地車床終于順利完成了從考察、設計、加工和安裝調試階段,很快正式地投入了生産加工,它不僅滿足了本廠的生産所需,而且承攪了全區其它企業大部分大直徑産品的加工業務。
年底,廠裏進行機構改革,和大多數單位一樣,組改成了科,生産技術組分設,事先也沒誰透露一點信息,江大明就稀裏糊塗地當上了廠技術科主持工作的副科長。
江大明也很納悶,不是說當官要有靠山嗎?不是說要請客送禮嗎?不是說還要會吹牛拍馬嗎?自已什麽都沒做,怎麽好事就落到了自已頭上呢?轉而一想,還是自已命好,碰到了貴人,遇到了伯樂,還有人緣頗好的兄弟姐妹。
在改革開放初期,化肥供需嚴重失衡。省輕工廳下達廠裏一項新産品“化肥壓粒機”的試制任務,就是把粉狀的化肥壓成顆粒,目的是爲了防止碳酸氫铵揮發,以延長化肥在土壤中的吸收作用,增加肥力。
這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毫無疑問地落在了技術科。
江大明領銜擔當了試制小組組長,邊逢安當副組長。這位德高忘重的老前輩對江大明主持技術科工作沒表現出絲毫不滿,他一如既往無怨無悔地支持江大明的工作,體現了一個知識分子對工作的敬業精神、不計較名利得失的博大胸懷,這使江大明從内心更加尊敬這位一心撲在技術上的寬厚長者。
接受試制任務後,江大明和邊工帶領試制小組的同志,加班加點,有時連續幾天幾夜的連續攻關,大概也是半年多的時間,試制出了兩台樣機。化肥壓力機送到甯安縣化肥廠現場試用,效果達到了圖紙設計的要求。
年底“化肥壓粒機”參加了全省工業新産品博覽會,獲得全省優秀新産品獎;之後通過科委這個渠道申報,又獲省科委頒發的科技成果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