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文教授的愛人沈若菡，她見昔日的得意門生來了，忙朝屋内喊道：“老文，小單來了”。

文教授正在書房看書，聽到喊聲：“小單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單妍經常來看望文教授，顯然比較随便。她換下拖鞋，笑盈盈地說：“沈老師，我跟娅萍做紅娘來了”。

沈若菡高興地說：“還是小單有心，我隻提過一次，你就記住了”。她說：“我家老二不知她怎麽想的。學院有幾個青年講師看上了她，她卻一個也看不上，連面都不肯見，硬要找企業的或者是部隊的。我和老文一輩子都在教育系統工作，哪裏認識别的系統的人”？

單妍認真地把江大明和家裏的基本情況介紹了一下，文教授和沈若菡聽了都比較滿意。

單妍問道：“娅萍不在家”？

沈若菡說：“爲考個職稱在學院辦的培訓班學習，現在還沒下課呢”。

單妍說：“兩人真是有緣。江大明也在學院學習，聽說還是同班同學呢”。她邊說邊拿出江大明的工作證，雙手遞給沈若菡。

沈若菡瞧了一眼工作證上的相片，一時竟然沒有吭聲。單妍見狀,連忙解釋道：“這是他幾年前照的相片，本人比這張相片要英俊潇灑得多”。

“那就這樣好了。今天是星期六，老大春萍下午會回來，明天上午我就和春萍到他家裏見一下他本人”。沈若菡認真地說：“就算打個前站，幫女兒把把關”。

單妍不由的擔憂道：“她們兩人在一起學習，不知娅萍能不能看上江大明”？

沈若菡看了一眼單妍：“這就要看他們的緣份了。娅萍是個聽話的孩子，我們看上了，她肯定也會同意”。

單妍起身告辭：“你們忙，那我就先走了”。

沈若菡客氣地說：“現在已經中午了，要不吃了飯再走”。

“不了，家裏還等我去弄飯呢”。

單妍剛走出文家下到二樓，迎面碰上正上完化學課捧着書本回家的文娅萍。

“娅萍，下課啦”？

“單阿姨”，娅萍親熱地叫着單妍：“到飯點了，怎麽不吃了飯再走”？

“不了，我剛從你家出來，還要趕回家弄飯”。

這邊，單妍一出門，沈若菡便不屑地把江大明的工作證往地上那麽随便一扔：“一個毛頭小孩，這個模樣還想找我家娅萍”。

文教授搖搖頭，無奈地拾起地上的工作證，習慣性地吹了吹，輕輕地放在绛紅色的茶幾上：“小單介紹的肯定錯不了，你明天上午親眼去看一下，不就什麽都清楚了嗎”？

娅萍開房門進來，沈若菡随手将茶幾上江大明的工作證遞給她：“你認識這個人嗎”？

娅萍仔細地端詳了好一會兒：“這不是我們培訓班的副班長嗎”？她奇怪地問道：“你從哪裏撿到人家的工作證了”？

“剛才你單阿姨送來的”。沈若菡慈愛地望着娅萍：“問你一句話，你對他印象如何”？

娅萍聽她媽媽這麽一說，心裏頓時明白了幾分。她說：“見面還沒說過一句話，說不上有什麽印象”。

“直觀感覺如何”？沈若菡緊追不放。

娅萍想了想說：“沒什麽好印象，也沒什麽壞印象。不過，也不令人讨厭”。

“你這樣說，媽就心裏有數了”。沈若菡說：“明天上午我和春萍先去看一下他本人。如果我們看上了，你也不讨厭，那你們就先接觸一下”。

娅萍噘着小嘴嘟哝：“瞎操心”。話雖這麽說，心底卻隐約地湧動着一股莫名的歡愉與期待。

江大明聽說明天小文媽媽和大姐會來看自己，他一點也不緊張，而且顯得非常自信。因爲他自己心裏有數，從小到大，不管是在學校念書還是在企業工作，凡是接觸了自己的，大都能和眭相處，比較惹人喜歡，他自信自己還是很有人緣眼緣的。

這一個晚上，江大明什麽書也看不進，盡管床頭上擺放着培訓班發的《英語》、《數學》等幾本教材，擺放着當下流行小說《家?春?秋》，他拿下這本，看看那本，翻了幾頁，一點都看不下去。

他現在腦子裏全是娅萍那婀娜多姿、亭亭玉立的形象，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也不知什麽時候，江大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放飛着夢想，做着甜蜜的美夢，他仿佛夢見自己在廣袤無垠的綠色大草原上，娅萍在前面跑，自己在後面追，歡聲笑語，在山間回蕩；他仿佛夢見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邊上，自己與娅萍打着赤腳，在金色的大海灘上，踏着綿綿的細沙，手牽手，漫步海灘，相擁相抱，盡訴衷腸。

天已經大亮了，奶奶站在大明床前，看見心愛的大孫子嘴角含着笑意睡得正香，一時竟不忍把他叫醒。

江大明還在延續着未做完的美夢，他翻了一個身，仿佛覺得有人站在眼前，睜眼一看，奶奶正慈祥地注視着他。江大明輕揉了一下朦胧的雙眼，一望窗外，桔黃色的陽光都已經照進了窗前。

少有的好天氣，少有的春光明媚，多日來的陰霾天氣一掃而光，使人的心情豁然開朗起來。

江高山兩夫妻聽說親家母女會來，張羅了好一陣子，早早地燒好了開水，擺好了糖果，迎接親家母女的到來。江大明見家裏搞得這麽隆重，這麽認真，心裏反倒有些緊張、有些局促了。

上午9點多鍾，文春萍手挽着沈若菡，從九曲巷口款款走來。此時的沈若菡，身着一件藏青色的時興女裝，腳下踏着一雙千層底禮服呢面布鞋，一副雍容華貴的知識女性形象。

江高山夫妻緊走幾步迎了過去，沈若菡母女見過江大明的奶奶，江大明陪着她們進了客廳。一陣寒喧過後，江大明站在一旁聽大人聊家常。

沈若菡一邊說着話，眼睛卻不時地盯着江大明看。那目光充滿柔和、充滿喜愛。江大明看這眼神，心裏明白，嶽母這一關算是過了。

江大明看見文春萍，就有想笑的感覺。因爲文春萍也是泰平育英小學的，比江大明高一年級，說起來兩人還是校友。文春萍看見江大明，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笑着問江大明：“我們好像很面熟”？

江大明說：“你是育英小學的吧？我們是校友，你比我高一年級”。

這一說，文春萍感覺和江大明的關系又進了一層。文春萍奇怪地問道：“我小學是在育英小學，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江大明仰頭回憶着，似在講述一個曾經遙遠的故事：“你有一個鏡頭，至今讓我印象特别深刻。那是一個嚴寒的冬天，天上飄着鵝毛大雪，在漫天飛舞的雪景中，我看見你頂風冒雪，手捧一撂作業本，路過操場。你當時可能是班幹部吧？一副少年老成老哥哥的模樣，走進了四《一》班的教室”。江大明補充道：“我當時是三《一》班，就在你們教室的對面。那天的天氣很冷，雪很大，外面人很少。當時我們幾個男同學正在操場上打雪仗，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用泰平話來說，被稱爲“老哥哥”的就是一副機靈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什麽都懂的老師傅，一般是關系比較好的朋友之間說的一句玩笑話，帶點戲谑的意思。

“我當時是語文課代表，語文成績好，班主任衛老師很喜歡我”。文春萍聽江大明說她是“老哥哥”，一點也不生氣，卻感覺到很受用，她笑着點頭道：“九曲巷我也很熟悉。住在這裏的高榮是我初中的同學和下放在一起的知青，我小時候經常到這裏玩”。高榮是江家的鄰居，父親高書友是抗戰初期參加革命工作的老幹部，現在是泰平市的副市長。

沈若菡母女滿心歡喜地回到家中。一進家門，文含之就迫不及待地問道：“見了面，男孩子怎麽樣”？

文春萍把正在房内看書的娅萍叫出來。

沈若菡笑盈盈地望着大女兒；“春萍，你講一講你的看法”？

春萍直白地說：“我對江大明印象特别好，覺得江大明和我們家老二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特别是江大明的兩隻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好像會說話一樣，顯得特别聰明，特别有靈氣，我喜歡”。

沈若菡點點頭：“我也有同感,這個小夥子事業心強，這麽年輕就當了技術科長，以後還會有出息。人長得也精神，顯得很精明，蠻讨人喜歡的”。

娅萍靜靜地聽着，他對江大明一點也不了解，開始抱着無所謂的态度。說實在的，她對江大明還是有些好感的，首先感覺是很有眼緣。媽媽和大姐雖然隻見了江大明一面，竟給予了那麽好的評價，她期待的心裏不免也有些怦然心動。

文含之對家裏的大事小情一般不太關心，但對幾個女兒的終身大事，他卻是很關注的。他問娅萍：“老二，你媽媽和老大已經看過了，也說了看法，你意見如何”？

“媽媽和大姐把江大明講得那麽好，我怎麽感覺就那麽一般般”。娅萍想了想說：“個子好像矮了那麽一些”。

春萍立刻插嘴道：“不矮不矮，比你姐夫還高那麽一點，蠻好的”。

“個子高一點矮一點沒多大關系，至少他比你要高吧？這就可以了。關鍵是要人品好，有上進心”。文含之說：“我看這樣，既然你媽媽和老大都看了，老二也同意，我看下午就叫小江到家裏來認認門，我也看看。老二也跟小江多接觸，彼此加深一些了解”。

江大明聽說娅萍的爸爸邀請自己認門，估計未來嶽父大人這一關也差不多快通過了。他欣喜若狂，早早地吃了晚飯，等到夜近黃昏，他估摸着文家收拾得也差不多了，立馬提上家裏早已準備好的“見面禮”，騎上自行車飛一般地奔向地處江東的泰平師院。

泰平師院是在原泰平師範專科學校基礎上建設的本科院校。據說國家教育部已經同意，将要和泰平醫學專科學校合并，組建爲一個多學科、多層次、綜合性的泰平大學。目前，學院完全按綜合性大學的架構在規劃、在建設。爲吸引高層次人才的五棟博士樓，現在已經全部封頂。

文含之所居住的18棟教職工宿舍，号稱“教授樓”。環境優美，綠樹成蔭，樓前一條小溪穿流而過；室内陽台可見不遠處的亭台樓閣，拱形廊橋，别有一番江南遠古韻味。

江大明走得太急了，他“蹬蹬蹬”一口氣跑上三樓，竟有些氣喘籲籲。他站在門外呆了一陣，盡量使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心情盡量穩定一些，他認真地醞釀了一下情緒，左手提着東西，右手正想按門鈴，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心裏像揣着一隻小免子，怦怦直跳。他不能讓未來的嶽父嶽母大人對自己有不好的印象，感覺到這是一個毛腳女婿上門。正躊躇間，頃刻，他仿佛聽見樓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他再也沒有猶豫，果斷地摁了一下門鈴，開門的竟然是大姐春萍。

“娅萍，大明來了”。春萍見了江大明，稱呼都變了，使江大明一下顯得親近了許多。

沈若菡從廚房裏走出來，嗔怪道：“你這孩子，說了要你過來吃飯，還講什麽客氣”？

江大明說：“伯母，不是講客氣，以後有的是機會”。

江大明把手上的東西放在茶幾上，沈若菡說：“來就來吧，還帶什麽東西”。

江大明說：“初次見面，不成敬意，希望伯母喜歡”。

“喜歡喜歡，你買的東西我都喜歡”。沈若菡高興地說。

娅萍正在房間看書，聽說江大明來了，也走到廳堂，看見江大明，微微點點頭，嫣然一笑。

文含之也不拿教授的架子，聞聲走出書房。

江大明禮貌地迎上去：“伯父，您好”。

文含之仔細地端詳了江大明一眼，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微微點點頭，指着沙發，溫和地說：“别站着，坐下說話”。

文含之50多歲，是解放前中國文學院1948年的大學畢業生，攻讀的是中國古典文學。他的書房裏倚牆擺着一排大書櫃，上面擺滿了各種古舊的線裝書，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張亮着深紅色川漆的九鬥桌，對面的牆上挂着一幅裝潢精緻的大匾，上書“學海無涯”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給人的感覺，就是書房裏飄逸着傳統的國學氣息，表達着書房的主人好學不倦的孜孜追求。

江大明拘束地坐了下來。文教授細緻地問道：“你父母親是幹什麽工作的呀”？

“你有兄弟姐妹幾個呀”？

“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現在哪個單位，幹什麽工作呀”？

江大明端坐在布藝沙發上，拘束地一一認真地作了回答。

春萍不滿地瞟了父親一眼：“爸，你是派出所來查戶口的吧？問起來還沒完沒了，人家大明和娅萍到現在還沒說上兩句話呢”。

沈若菡當然也希望把江大明祖宗八代都弄清楚，聽春萍這麽一說，也說道：“行了，老文，問到這裏爲止吧，讓兩個孩子單獨說說話”。

娅萍倚在門口，靜靜地聽着，一直沒有說話，顯得非常文靜，非常知書達禮。聽見媽媽這麽一說，她望了江大明一眼，随即轉身回房。

江大明一直端坐着回答娅萍父親的問話，就像研究生答辯一般。聽見沈若菡這麽一說，就像得到特赦令。

文含之立起身來：“今天先聊到這裏，以後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聊”。說完，他又回到書房，坐在一張老式滕椅上，戴上老花眼鏡，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四庫全書”。

春萍向江大明使了個眼色，對沈若菡說：“媽，我陪你到學院的超市逛一逛，買些明天的早點”。

沈若菡說：“大明，我和你大姐出去一下，你和娅萍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