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幾天,地區輕化工業設備制造總廠留守處打電話給江大明,說禾江制藥廠可能會到地區人事局要人,已經看了你的檔案,點名要把你調過去,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其實,這事江大明十多天前就已經知道了個大概。
地區輕化工業設備制造總廠黨辦副主任艾解放已經分到禾江制藥廠,安排在廠宣傳科任副科長,他早幾天就已經把這個信息及時通報給了江大明。
此時的禾江制藥廠,其發展勢頭如日中天。其主要産品維生素C生産規模全國第三,實際産量全國第一。在當前電力十分短缺的情況下,省三電辦在每月下達給各地市的計劃用電指标中,還爲這個企業專門明确了用電戴帽指标。
企業在快速發展中也需要大量技術和管理人員。地區輕化設備制造總廠這次分流到禾江制藥廠的,總共有二十幾人,有機關幹部也有車間工人,他們中不少人都向禾江制藥廠推薦了江大明,說江大明這好那好的,這引起了廠領導的重視。
江大明新婚不久的妻子文娅萍是禾江制藥廠的技術員,兩口子已經商量好了,江大明不打算到禾江制藥廠工作。兩口子在一個單位工作,低頭不見擡頭見,感覺不是那麽很好。俗話說,距離産生美,兩口子在這方面還真形成了共識。
地區人事局人事調配科黃德南科長同禾江制藥廠的宗副廠長到經委來找金定邦。黃德南用很尊敬的口吻說道:“有個事跟領導彙報一下,地區輕化工業設備制造總廠的江大明同志在您這裏幫助工作,禾江制藥廠看中了他,想調他到廠裏工作”。他随即介紹了同來的宗副廠長。
金定邦笑着點了點頭。
宗副廠長說:“早就認識老領導了。”他望着金定邦,懇切地說:“請領導支持廠裏的工作”。
金定邦在地區經委當主任以前,在多個縣(市)政府和黨委擔任過主官,是個德高望重的領導幹部。他平時話語不多,但資格老,講話能講到點子上,同級幹部也要禮讓他三分;地委、行署領導訓别的縣級幹部可能跟訓孫子一樣,但跟他講話卻也要斟酌、掂量一番。
一次行署召開專員辦公會,專題研究工業生産經營情況以及當前存在的主要問題。身爲地區經委主任的金定邦作了一個簡明扼要的彙報,條理清晰,言簡意赅,分管工業的耿喜旺副專員一邊聽一邊點頭,表示充分認同,他見金定邦說完了,正想補充說幾句。此時,行署分管農業的宮少廷副專員,原來同金定邦在縣裏共事時也許有過不愉快,他突然在會上發難,先是說了一下他分管的農業連續三年水稻大豐收,說稻草是造紙企業的主要原料,确保紙廠原料供應絕對有保障,他洋洋自得地自我表揚了自己一番,然後大驚小怪地說:“我最近順便到泰平市造紙廠看了一下,到了企業以後才突然發現,産品不對路,市場不對接,積壓的産品把倉庫全堆滿了”。
他慢吞吞地說,端起茶杯很紳士地呷了一口杯中綠茶,繼續說道:“市場經濟搞了這麽多年了,我們國有企業的一些負責人,包括我們一些工業主管部門,把一個這麽好的企業,搞成目前這個樣子,庫存積壓這麽嚴重,這怎麽得了”?
這麽一講,明顯是有所指的,火藥味十足,氣氛一下就緊張起來了。耿喜旺副專員臉上也很有些挂不住了,主持會議的鄭澤宇專員也不吭聲,大家的目光一下就轉向金定邦。
泰平造紙廠是市屬重點企業,泰平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李剛也列席了會議,他見分管農業的副專員直面批評泰平市的工業企業搞得不好,作爲分管市長,他此時氣怯心虛,低垂着腦袋,大氣不敢吭一聲;地區輕化工業局鍾韶賢局長,作爲”四化“幹部提拔沒幾年,資曆明顯淺了點,他被分管農業的副專員這麽一批評,作爲全區輕化工業主管部門的頭,臉上也似乎有些挂不住,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李剛,見他不吱聲,他也就不吭氣了。
地區經委是行署工業經濟的綜合管理部門,金定邦心裏有數,此番發難,宮少廷明顯是沖着他來的。隻見金定邦“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此時的他臉色平靜如常,他輕篾地瞟了宮少廷一眼,一字一頓的說:“産品有庫存這是正常的,沒有适當的庫存,市場就會出現斷檔,造成供不應求的緊張局面”。
首先,他沒忘記給在座的各位領導普及一下市場經濟的的基本理論。接着,他又不失時機地自我表揚了一下自已:“關鍵要看庫存積壓的是哪些産品?比如企業最近新開發的新聞銅闆紙就成了市場的緊俏商品,産品供不應求,汽車排成了長隊,就在車間等貨,産品根本進不了倉庫,工廠二十四小時加班加點生産,仍然滿足不了市場的需求。在當前市埸供過于求的情況下,這大好形勢來之不易呀”。
鄭澤宇專員面露笑容贊許地點點頭,分管工業的耿喜旺此時也松了口氣,與會人員靜心屏氣繼續聽金定邦發言。他輕描淡寫地說:“工廠目前積壓的主要還是那些不适合市場的老産品,也是多年庫存下來的”。
他作了上述鋪墊,不經意的瞟了李剛和鍾韶賢一眼,繼續強調:“總的說來,目前這個企業生産很正常,生産的生産量還是遠遠大于庫存的”。
說完以後,他話鋒一轉,反問宮少廷:“企業生産了多少,你知道嗎”?
宮少廷本想借機整一下金定邦,沒想到被他這麽突然反問一句,竟然沒有一點思想準備,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的說:“我不知道”。
金定邦馬上接上:“你自已沒搞清楚,還是生産多庫存少嘛”。
這一反擊,倒把宮少廷搞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下不來台階。
李剛和鍾韶賢四目相對,會意一笑,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金定邦,又不屑地瞥了一眼處于尴尬境地的宮少廷,仿佛金定邦給他倆出了一口惡氣。
實際上,企業到底生産了多少,金定邦自已也搞不清楚。
現在,地區人事局出面,要調江大明到企業去。金定邦也有些想法,他不想弄得人家難堪,就很婉轉地說:“經委機關人手很緊,小江在這裏幫助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基本上可以獨擋一面了。調動的事,我看以後再說”。
黃德南見金定邦的意思已經很明确了,眼睛望了宗副廠長一下,示意起身離開。
宗副廠長心有不甘,還想再争取一下。他說:“要不人事關系先辦過去,人還繼續留在這裏借用”?
金定邦一口回絕:“沒必要了。黃科長是知道的,經委機關還有編制,我這裏也缺幹部”。他跟黃德南說:“回去跟你們劉局長說一下,經委進人的事還請人事局給予關照”。
就這樣,江大明就一直留在經委機關幫助工作,很快就能獨擋一面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江大明在經委借用已經兩年了,但調入機關的事卻一直辦不下來。經委政治處跑了若幹趟人事局,金定邦也找了局長,都說目前黨政機關機構改革,人事調動一律凍結。
也就在這個時候,國家頒布了一項政策,即國營企業普調一級工資,但有一條,就是關停并轉企業緩加。地區輕化工業設備制造總廠的大多數職工已經分流到了新的企業,加工資是沒問題的,緩加工資的隻是留守處的幾個人包括江大明。
一級工資也就是那麽幾塊錢,但那個時期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隻有那麽30多塊錢,幾塊錢在當時也算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江大明在泊東工學院讀的這三年零三個月的書,既不是本科,也不算專科,填學曆的時候江大明自已填的是大學本科,但人事部門卻給改爲“大普”,即大學普通班,拿大專工資。
眼看調動無望,江大明隻好找到金定邦:“主任,看來機關一下是進不來了,現在又碰到企業普調工資,我是屬于緩調範圍的,要不我先找一個接收單位,等加了工資以後再說”?
金定邦挽留道:“我的意見你還是不要走,你還怕加不到那一級工資”?
江大明堅持說:“我覺得還是先找一個單位爲好,先把工資加上去,這樣心裏踏實些”。
金定邦見江大明這樣堅持,便說:“你看着辦吧”。他當着江大明的面給王振民打了個電話,明确說要他幫江大明落實一個接收單位,找一個發工資的地方。
王振民雖是經委的科長,但他到經委以前是地區重工業局的副局長,這倒不是他犯了什麽錯誤降級使用,因爲經委辦公室主任也是地區交通局副局長平調過來的。委辦局嘛,委排第一,比其它局是高半格的。三樓的建委,主任就是行署副專員兼的。
經委生産調度科握有“煤電油”分配大權,王振民在地區比一般的局長說話都管用。他接到金定邦的電話,一下就聯系了三個單位供江大明選擇,江大明從中挑擇了一個規模較大、名氣很響、效益很好的企業,即泊東無線電廠。
1983年3月23日上午,王振民在辦公室跟泊東無線電廠黨委書記黎明打了電話,随後叫上司機小黃,帶着江大明就到泊東無線電廠報到。
一輛北京吉普車徐徐開出了行署大院,司機小黃問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江大明;“你在經委借用有一年多了吧”?
“已經兩年了”。
“今天去報到就算正式調到泊東無線電廠去了”?小黃問道,他也知道目前黨政機構改革,行政機關一律不能進人。
王振民坐在副駕駛後面,說道:“今天先去報個到,找個發工資的地方,然後還繼續回經委上班”。
聽到領導是這個想法,江大明心裏暗自高興。
泊東無線電廠離市區并不遠,吉普車開了不到二十分鍾,就駛到了泊東無線電廠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