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二月三十日是朔月,天空中完全沒有月亮。缺少了月亮這一重要照明工具,郭冶平隻能趁黑向山頂的終南派摸去。好在他也習慣了摸黑,平日裏玩遊戲玩到深夜的時候,都是自己摸黑去廚房泡面做夜宵的。時間長了,難免會有那麽一點點摸黑的心得。當然這并不是什麽值得自滿的東西。至少郭冶平他的心情越來越好了,真的開始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了。
他真的隻是摸黑。錦衣衛的單統領帶着自己的手下,從他附近經過的時候,他依舊是毫無察覺。幸運的是,做慣大事的單統領,還看不上他這個小小的“殺人搶劫犯”。他們經過郭冶平附近時,隻是稍微看了他一眼,便不顧而去。
鄧亞光和他的手下們,等級明顯比錦衣衛差一大截。等他們順着錦衣衛的路線走過來的時候,郭冶平幸運的摔了一個狗吃屎。人趴在地上的溝塹中,包裹則壓在他的身上,好半天都動彈不得。直到有了這個沉痛的經驗教訓,郭冶平總算知道了,錢,絕對不是多多益善的。就像今天這個情況,錢多了,隻能是害死他。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死人會花錢的先例,即便這裏是遊戲,隻要角色死亡,還是一切全都歸零。
狡兔也有三窟,何況郭冶平的智力遠遠超過那些兔子。他趴在地上的時候就下定了決心,應該先把錢給藏起來。就算他挂了,重建的新人一樣可以過來,開啓他自己留下的伏藏。
他先把身上的金銀丢下一部分,藏在山路邊的大石頭後面。他的負重也随之恢複到正常狀态。原本蹩足的輕功使起來,也顯得好看了那麽一點點。在離開山道兩百米的地方,他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槐樹。四周打量一下,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落葉,并沒有人經過的痕迹。他反手抽出自己的作案工具,那就是他自己的那把廉價大刀,吭哧吭哧的在樹根處挖了起來。
魉帶着自己的手下,也在急匆匆的往終南山上趕。因爲事起突然,他自己覺得,應該抓緊時間才是,隻有這樣才能确保自己第一個接觸《回天神功》。他和他的手下便不再刻意掩飾自己的形蹤,而是順着山路,以最快的速度往山上沖去。同樣也是因爲時間緊張,他隻帶了發火yao,而未準備柴火。當然,這是他認爲,終南派都是木質建築,火燒終南山根本就是手到擒來。
他趕路固然趕得很急,卻也沒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多年的潛伏的生活,早已使他們養成了時刻注意觀察周圍的習慣。他之前已經知道,郭冶平和魍都上了山。這一路上,郭冶平走過的痕迹非常明顯。而魍的痕迹就淡若無。從這點細節上,也可以看出他們兩個人的實力差距有多大。幸好魍還留下的蠱毒教專用暗記,他才能準确的得知魍曾經經過哪裏。
可惜,事情偏偏就不會這麽簡單的發展下去。在他之前呼嘯而過的錦衣衛們,他們留下的痕迹也很明顯,或者說觸目驚心。有練大力金剛腳的人,他在騰躍時無意在石頭上留下了腳印;還有練毒砂掌的人,他無意中拍過的樹枝全都枯死了。接着魍所留下的痕迹突然中斷了。
是被人幹掉了,還是他自己放棄了自己的任務?這個問題不停的在魉的腦子中轉悠着。他很想通過傳音的辦法(對玩家來說就是密語),招呼一下魍。但是蠱毒教有幫規,任何任務中的幫衆,不得擅自和他人說話。這是爲了保密,也是爲了避免任務中的人分心會辦砸事。
就當少了一個競争對手吧,魉惡意的盤算着。要不是急于知道在他之前過去一夥人到底是身份,他才懶得去考慮魍的死活呢。魉自認,他和魍的關系還沒有好到,值得爲他去破幫規的程度。
魉擡頭看着山頂,又在心裏推演着這次行動。他可不知道,就在他站立地點的前方三百米處,正是郭冶平剛才摔倒的地方。現在魉最關心的就是完成好這次任務,拿到《回天神功》。如果自己能練,就叛門;不能練,再回去邀功請賞。俗話說,甯爲雞頭不爲鳳尾。
他對在蠱毒教中做一個小小的護法并不是十分滿意的。尤其是那個老不死的女人,當教主都當了幾百年了,也不知道休息休息。即便他最後能做到長老,在教中的地位的确是高了,同時也意味着他的年紀大了,該回家去等死了,還談什麽稱霸江湖?
魉辦事特點是牢靠,缺點是太死闆了。憑他的AI怎麽可能算清楚這次行動?就連他的教主也辦不到這樣的事情。事态的發展依然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站着盤算的時候,上面的終南山派已經和什麽人打起來。山頂上不斷的有火把被點起,逐漸變得燈火通明起來。還不時傳來隐約的怒喝聲和兵器相擊聲。
各種變量太多,他的AI已經超負荷了。在系統的指示下,魉明智的放棄了推演,開始了最爲簡單最爲直接的行動。反正是縱火,不管别人打得多麽熱鬧,他隻管放他的火好了。
魉帶頭直接撲向山頂後,郭冶平也埋藏好了他的第一批财寶,回頭來拿他的第二批存貨。他和魉的隊伍的尾巴正好是擦肩而過。不過已經決定上山縱火的魉,也不會去理睬這個已經被廢棄的棋子。
到底是等級太低,郭冶平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以及山頂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都毫無察覺。他蹲在地上,一邊哼着《愛上黃金不是我的錯》,一邊把财寶往自己包裹裏面放。就算學不到武功,他今晚也算是大豐收了。那個NPC師傅真不是蓋的,“送”徒弟壓歲錢都這麽大方。剛才他還戳了他幾刀,是不是有點太狠了?惟一可惜的是,那位MM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不然“财色”兼得,他這個年過得,可以算是有滋有味了。
智商比兔子高的郭冶平,他當然不會把所有财寶放在同一個坑裏面。相對于之前的埋藏地點,他又錯開了一百多米後,找了一塊看起來像馬槽的石頭,又用那把已經嘣了無數缺口的破刀挖了起來。
下面就該去偷秘籍了,郭冶平邊“工作”邊想着。對于他來說,在戒備森嚴、高手林立的終南派中偷秘籍,成功的可能性是零,也隻能是零。他自己清楚,就他的輕功,隻怕連終南派的圍牆都跳不過去,而且又沒帶飛爪之類的作案工具。難道要自己去敲門麽?敲門後,就說自己是白蟻防治小組的,終南派或許會破例讓他進大殿折騰一番。郭冶平想着想着,不知不覺手中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郭冶平下意識的拍拍自己的手,站起身來,往山頂看去。這一看不要緊,他差點驚訝得大叫起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終南山山頂上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映天的火光直沖雲霄,濃烈的黑煙随着呼嘯的北風,向天邊緩緩的飄去。
“就算是過年,也不用這樣慶祝吧。”郭冶平嘀咕着,把刀插在了兩個藏寶點中間的地上。然後用碎石頭,小心的把刀堆埋起來。
終于全部搞定。郭冶平滿意的看了一下自己的傑作,這才小心翼翼的退回到山路上。
“站住!不許動!你有權保持沉默。如果你放棄這項權利,你所說的話都将成爲呈堂證供……”
一聲大喝猛的傳來,路邊林中原本不多的鳥兒們,又驚起了兩三隻。隻可惜樹葉是沒得掉了,秋天的時候已經掉光了。
郭冶平反射性的雙手高舉,站在原本不寬的山道中間,面朝着發話的人。都說,爲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門。今天晚上郭冶平的行事,雖然還不算得是虧心事,可也不是什麽積德行善的事。偏巧在這個時候被人喝破,這就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現實中,他可是知法守法的三好公民。
一位捕快快步走了上來,在郭冶平身上裝模作樣的搜查了一邊。“頭兒,他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當然這是他的捕快專用技能得出的結果,并不是他真的把手伸到郭冶平的包裹裏面去。
一位捕頭一樣的人,聽到彙報後,又上下打量了郭冶平一會,語氣非常沖的問道:“姓名?籍貫?性别?……”
“郭……”郭冶平不知不覺的差點把自己的真實姓名說出來,幸好他反應得快,連忙收住了,“路見不平。和甯人。男。……”
“我靠,你當我認不出來你是男的!?”那個捕頭真是沒話找話說。似乎他已經忘了剛才到底是誰問别人性别的。
被這一罵,路見不平倒也清醒過來了,“早說啊,原來你也是玩家。”
可不是麽,雖然這個捕頭穿着古代的捕頭服裝,但是剛才的那句“你有權保持沉默……”的經典台詞,是NPC無論無何都不會用的。
“哦?原來你也是玩家。我叫鄧捕頭。”鄧亞光的語氣也客氣了不少,既然大家都是玩家,就沒有必要講究什麽了。“我問你,今天晚上,你殺人了沒有?”
“看來你是立志作捕頭了,連名字都起成這樣。”路見不平也樂了。對于另外一個問題,他一時還沒有回過味來。
“這些廢話少說。”很明顯鄧捕頭現在沒有心思和他侃大山,“我問你,今天晚上你有沒有殺過NPC?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要是實話實說,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如果你被官府處死,重生後,我來帶你練級。但是,如果你說了一句謊話,在幻界中,我們永遠是敵人。”
路見不平心裏嘀咕了一陣子。那老頭受的都不是緻命傷,而且他最後走的時候,還丢給了老頭一顆恢複藥。按照恢複藥功效的一貫表現,那個老頭現在應該在家捶胸頓足、号啕大哭才是。因此他正色回答道:“沒有。”
“真的麽?”鄧捕頭還是将信将疑的看着路見不平,這年頭,人在網遊中面不紅氣不喘的撒謊,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要在茫茫玩家中找出從來不說謊的玩家,絕對比去大學找處女還難。
“我路見不平對天發誓。今天之事,如有謊言,罰我一輩子找不到MM!”路見不平單手指天,發下了重誓。
幻界這個遊戲中,可是真正的舉頭三尺有“神明”。一般這樣發誓的玩家,都會被記錄在案。以後隻要找修仙的玩家查一查就知道了。盡管鄧捕頭還是有點将信将疑,他還是決定相信路見不平一次。畢竟大過年的,人家都發了這種重誓,也就算了。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了。”鄧鋪頭連忙說道,“我們還要上山抓叛逆。看你級别也不是很高,今天你就跟我混吧。”
路見不平也接到了鄧鋪頭的組隊邀請,他當然毫不猶豫的加入了鄧捕頭的隊伍。反正他又沒有殺人,犯不着見了捕快就要躲。
有人在前面帶路,情況就好多了。雖然路見不平還是走得最慢的一個,最少他已經知道具體的行走路線,不至于再一頭栽倒在某條溝塹中。
“鄧捕頭,你看終南山上那麽大的火,是不是終南派的弟子放鞭炮走火了?”路見不平通過團隊頻道問道。
頓時,一支隊伍全都狂笑起來。說和甯鎮的小孩放煙花爆竹失火,這個可信度還高一點。但是說終南派,那就絕對不可能了。終南派好歹也是半道家半儒家性質的,他們圖的是一個清淨。放鞭炮這種事對于他們來說簡直是不可想像的。而且,幻界中所有有鍾的地方,在一年之末新年之初的亥子之交,都要敲響一百零八下。終南派自然也不例外,如果有人在這附近放鞭炮,那還怎麽聽鍾聲?
等衆人都笑夠了後,鄧捕頭這才解釋道:“已經有人搶在我們之前了。那些該死的錦衣衛,平時難請的不得了,一旦遇到這種事情,他們總是跑得比兔子還快,還做得動靜這麽大。”
“錦衣衛?”路見不平一愣,沒想到他才玩了七天,就遇到這種神秘職業了。
鄧捕頭見識多了,也不稀罕這些,不屑的說道:“切,什麽錦衣衛,說得倒好聽。其實就是狗,皇帝養的狗!”
看來這是他們官僚機構裏面的内部争鬥。路見不平及時的停住話頭,不再詢問這些事情。他看了那麽多武俠小說,當然知道這麽一個道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何況談論的對象,還是有先斬後奏權利的錦衣衛。鄧捕頭是不怕。可還有兩處藏寶等着他呢,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接下來倒也一路無話,鄧鋪頭他們急着去搶功,根本顧不得說話,隻是一味的埋頭趕路。不知不覺中,輕功遠不如人的路見不平就被他們甩了下去。雖然他是加入了一個隊伍,最後還是落得一個人跑路的下場。又獨自跑了一段路,路見不平索性也不跑了,反正他已經跟不上鄧捕頭他們了。就他的級别,到了終南派,還不是不能打又不能偷襲。就算組着隊,也拿不到什麽經驗。
山上的火光沖天。越是靠近山頂,火光自然就越亮,終南派早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在火光的照映下,他也看清楚了道路,信步慢慢的往山上走去。
和正在恣意縱火的魉比起來,魍現在郁悶死了。本來他跟着路見不平,可以說是一帆風順。哪怕他就站在路見不平的身後,那個超級鈍感的家夥都沒法發現有人在跟蹤他。何況他還一直和路見不平保持着一百米的距離。
問題還是出在了半路上,走在前面的路見不平突然身影一矮,居然不見了蹤影。其實那是路見不平摔了一個跟頭。但是,多疑的魍擔心這隻不過是一個幌子,其實是路見不平故意試探後面是不是有人在跟蹤。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一個身穿花衣的女性身影,突然出現,并往路見不平消失的地方跑去。
魍立刻就想起來了,之前他們在和甯鎮的時候,就遇到過一個神秘的女聲。既存了這個疑心,他便放棄了原本的任務,直接就跟了上去。那個身影在經過路見不平摔倒的那個地方的時候,并沒有停留,而是直接往終南派上趕去。魍心中一動,他開始确信這個女人就是路見不平背後的“黑手”了。畢竟她剛才“掩護”路見不平逃走的事情,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他和那個女人還是搶在錦衣衛之前到達終南派的。那個女人一越過圍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沖向了當中的正殿。也就是蠱毒教教主說的,藏有《回天神功》的地方。這個舉動就說明,蠱毒教主和路見不平說的話,她都聽到了。也就是說,她很早就在外面了。
莫非是我們的計劃洩露了?魍實在想不通這裏面的關竅。爲什麽他們蠱毒教秘密開展的行動,她這個外人卻能很早就知道?甚至還能安插下路見不平這樣的棋子?在他疑神疑鬼,稍一走神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在梁上轉了一圈,帶着一個鐵盒子輕輕飄了下來。她腳一着地,沒有絲毫的停留,輕輕一點,立刻急速往外沖去。
當時的事情真的發生得太快了,魍根本來不及細想,直接就跟着那個女人往外沖去。接着魍又随着她一頭鑽進終南派的一個傳送陣法中。等魍想清楚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他人已經被傳送到了天京。看着滿街攢動的人頭,他無力的歎了一口氣。天京這個時候正在辦除夕的慶典,這個城絕對是人滿爲患。想在這麽多人中找到那個女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魍又上了一次當。要是《回天神功》像她那樣,走到那裏就能随手拿到,那他自己的教主就是超級大白癡了,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似乎那個女人已經摸準了他多疑的性格,隻用了一個突發事件就打亂了他的步調,牽着他的鼻子就把他給騙到天京來。
無奈中,魍隻得又回頭去找路見不平。他遠遠的就看到,路見不平竟然和捕快混到了一起。他心裏暗罵了一聲,也沒有辦法了,對方現在是十三個人,平均級别也不低,他沒有把握保證自己不會被發現。而且路見不平還是和著名的羅刹捕頭--鄧捕頭混在一起,這就注定了路見不平不可能有機會去偷《回天神功》了。魍也就帶着挨一次處罰的心理準備,直接回到了蠱毒教。
要是魉也在的話,他肯定會贊同魍的這個決定。畢竟這個《回天神功》連他們的教主都搞不定,他又怎麽可能隻放一把火就把這件事情給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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