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幹嗎走的這麽急嘛?這路上的風景不也很好麽?”一個十一二歲的書童氣喘籲籲的跟着前面的書生。他走的太急,一張小臉因氣喘而憋的通紅,胖嘟嘟的臉蛋看上去甚是可愛,他步子沒有公子的大,走了一段就跟不上。
其實公子走的并不快,隻是小書童腿太短。前面的公子停了起來,轉頭笑道:“阿洛,看來買你做書童太吃虧,這些日子反倒都是我照顧你。”那書童名喚阿洛,他一聽書生這麽說,立刻撅起小嘴,甚不樂意:“怎麽都是你照顧我啊,我也做很多事了,像磨墨啊,買紙啊,還有啊,嘿嘿,替你送信給紅姑娘,這可是我最大的功勞。”阿洛說完向書生眨了眨眼,洋洋得意。
那公子哈哈一笑,上來牽着他的手,故意放慢腳步,道:“阿洛,我考你一考,你知道我們馬上要去的這個地方的來曆麽?”阿洛聽公子問的是這個問題,小嘴一撇,道:“我們洛陽人還不知道這個麽?這白馬寺我從小就經常玩,它的來曆我背都背得出。”說着作勢要背。公子接着問道:“那現在的住持方丈是哪位高僧?今天可要好好拜訪拜訪他。”阿洛道:“是靈相大師,靈相大師可好了,我以前在白馬寺玩,有很多兇和尚都攆我,隻有靈相大師樂意留我,毫不介意。”公子笑了笑,不再言辭。
阿洛卻突然想到一件事,問道:“公子,你猜一下白馬寺這些年最有名的事是什麽?”那公子眉頭一緊,順口道:“白馬寺最有名的事?那自然是弘揚佛法,廣大佛學了。”他自幼喜歡佛學,諸多佛教經藏均有涉獵,對白馬寺這座中國佛教第一寺自小向往,這些日子來到洛陽,豈有錯過白馬寺之理?
阿洛笑道:“不對不對,白馬寺本來是以研究佛經出名,但這些年最出名的卻不再是佛學了。”他說着做了個鬼臉,道:“你朝我們洛陽上面猜。”公子心下沉思:“洛陽?洛陽和白馬寺有何關系?”他突然靈機一動,張口叫道:“啊,是了,牡丹……”他隻說一半,就突然搖頭,大大的搖頭,口中說道:“不對不對,不可能。”
阿洛聽他說到牡丹,正要拍手稱贊,見公子又開始搖頭,一幅否定的神情,不禁奇怪道:“公子,你幹嗎搖頭?”公子道:“我以前也聽說過洛陽的牡丹……”阿洛插口道:“是啊是阿,是牡丹花會,我們洛陽已經舉辦過好多次了。”他想了一想,又道:“在我沒出生之前就有了牡丹花會。”公子奇道:“可是這牡丹花會和白馬寺又有何關系呢?”
這下輪到阿洛奇怪了:“有什麽關系?這牡丹花會可是每次都在白馬寺舉行的呀!白馬寺現在最有名的就是牡丹花會。”他不明白這中間有何奇怪的地方,不禁看向公子,隻見他臉上更是詫異:“什麽?在白馬寺舉辦牡丹花會?那可是佛教清靜之地,怎麽怎麽……”他原本想到牡丹花會,但之所以搖頭,就因爲想不通白馬寺爲佛教聖地,怎麽會和牡丹花會這種熱鬧紛繁的韻事扯在一起?如今雖然阿洛所說爲實,可他還是有些不解。
阿洛見公子搖頭沉思,也不明白他在奇怪什麽,擡手一指,道:“反正就要見到靈相大師了,讓大師告訴你吧,那樣你就相信了。那,那就是白馬寺。”
公子急忙打斷沉思,擡頭望去,隻見遠遠有兩座石雕馬左右對立,中間有一座牌坊式的建築,他隐約望見上面寫着“白馬寺”三個大字,正是他向往已久的佛教聖地。他心下興奮,放開阿洛的手,邁起輕快的步伐向白馬寺跑去。他這一興奮,連身後阿洛的大呼小叫都沒聽到。
公子站在白馬寺前,剛才的興奮已經化爲激動,他看着眼前這座高大雄偉的建築,不禁心潮起伏:“李微之啊李微之,你今天終于來到了白馬寺。”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先走向左邊的那匹石雕馬,用手一寸寸慢慢地撫mo着,不願錯過任何一小塊,他愛極了這匹“白”馬,就是這匹馬,他從小就不知有多少次夢到,如今夢想成真,夙願得償,李微之雙手竟不由有些微微顫抖,他又奔向另外一匹,同樣細細地撫mo。
這時阿洛才高一腳低一腳地跑來到,他看公子在白馬前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心想公子真是呆的可以,這時也不願叫他,他明白公子的性格,隻要一時着迷,除非紅姑娘來,别人休想喚醒他,這已經屢試不爽了。
阿洛向門口走去,隻見兩個小和尚站在門邊兩側。阿洛笑道:“兩位小師父,還記得我麽?”其中一個和尚道:“什麽小師父?你比我們老麽?”那兩個沙彌雖然不過十四五歲,卻貨真價實的比阿洛“老”三四歲。阿洛笑道:“阿陽……”那和尚插口道:“‘小’施主謬矣,‘老’僧法号虛空。”他重重的強調那個“小”和“老”字,說完還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他動作尚不大熟,聲調也不自然,很有些做作。阿洛早笑的打跌:“阿陽,你真的做了和尚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個叫虛空的小和尚神情有些尴尬,正要重新再念一次“阿彌陀佛”,阿洛卻突然收住笑聲,神色變得一本正經,雙手合十胸前,口中念道:“阿彌陀佛”,他神色雖然正經,口調卻是陰陽怪氣,再加上他靈機一動,把公子讀書時的搖頭晃腦也加了進去,更顯滑稽調皮,虛空和另外一個小和尚都忍俊不住,“撲哧”笑出聲來。虛空笑着捏了一下阿洛的臉蛋:“你小家夥可一點也沒變。”
阿洛還在洋洋得意,李微之已走了上來,向兩個小和尚作揖道:“在下李微之,久慕白馬寺之名,還請兩位師父代爲通報。”虛空合十回禮,走了進去,不久便出來道:“方丈說李施主既然是第一次到敝寺,便請先行遊覽,然後再見方丈不遲。”李微之道:“如此正好。”
當下李微之和阿洛一前一後進了白馬寺。阿洛對白馬寺甚是熟悉,暫時充當了導遊。二人從南向北先後觀看了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寶殿和接引殿,李微之各處所供佛像都誠心禮拜,每一處都看得津津有味,有時興到極處還搖頭晃腦作了幾句詩。阿洛也不知公子所吟詩的意思,他對白馬寺一草一木都熟悉至極,早沒了觀賞興緻,隻是上蹿下跳,不時催促公子。
這時來到大雄寶殿前的院落,李微之四下一顧,隻見院中姹紫嫣紅,各色牡丹争奇鬥豔、蔚爲大觀,其中不少還是他以前從所未見的品種。阿洛道:“公子,這些牡丹可都是天下牡丹中的極品。”李微之問道:“阿洛,莫非這就是舉辦牡丹花會的地方?”阿洛答道:“是啊,清明節的時候就在這大雄寶殿前,到時會有好多人把他們培育的牡丹帶來,還要評出狀元榜眼探花呢!”李微之一介書生,對狀元之事最是熱心,此事雖然不是科場考試,但也對這牡丹“狀元”大感興趣:“還要評出個狀元來?”阿洛點頭道:“是阿,公子你不了解,每次的牡丹花會都會選出狀元,高中的人有好多彩頭呢。”李微之道:“那今年的牡丹花會我可不能錯過。”阿洛道:“公子來的不是時候,今年可沒有牡丹花會。”李微之奇道:“怎麽?今年沒有?以後都沒有牡丹花會了?”言下甚是失望。阿洛笑道:“不是沒有,而是今年沒有,這牡丹花會是三年舉行一次,明年才有。”李微之大是不解:“三年舉行一次?那是爲了什麽?”阿洛道:“就是爲了牡丹狀元啊,一年評出一個狀元,天下哪有這麽多極品啊。”
阿洛如此一提,李微之頓時恍然大悟,心下連連稱是。既然是牡丹“科考”,拿來比試的牡丹肯定要是不同以往的新品,可是牡丹自唐宋以來便被廣泛種植培育,很多品種如“姚黃”、“魏紫”早就名聞天下,各色品種也都發展得盡善盡美。在這樣情況下,要想推陳出新,别說三年,就是十年,甚至是一輩子都未必培育得出。以此看來,這三年一次,反而顯得短了。李微之心下一動:“能在這牡丹花會上奪魁的牡丹,肯定是天下難得一見的極品了。”連忙擡頭向四周的牡丹望去……
其實品評牡丹,排定座次,卻并不是牡丹花會創辦的初衷。這牡丹花會的創辦,不過是洛陽當地的一些富豪鄉紳,以“洛陽牡丹甲天下”爲名,舉行牡丹花會吟詩作賦,慕儒羨雅,最初不過是求個名聲樂事。隻是後來越辦越大,許多文人騷客、牡丹培育名家也都涉身進來,因此曆屆牡丹花會都會冒出幾種新品牡丹,新品品評也成了牡丹花會上的一件大事,而牡丹培育也因此大獲發展。因爲每屆狀元的彩禮極多,而牡丹培育名家也可藉此結識同道中人,若是獲獎更是大大揚名,于是漸開一時之風氣。
李微之放眼望去,除了名聞天下的姚黃魏紫早就見識,在這繁華叢中,卻還有一品牡丹甚是顯眼,仿若鶴立雞群、極爲出衆。李微之越看越愛,不禁大聲贊道:“美哉妙哉,這品牡丹妙極!”
就在此時,一個尚顯稚嫩的聲音傳來:“師父,看來這書生有些眼力。”
李微之轉頭一看,隻見殿後走來兩人,一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渾身藍衫,顔色華麗,臉上尚有稚氣,剛才那話大概便是他所說。另一個老年和尚一身袈裟,寶相尊嚴,滿面慈祥。阿洛歡聲道:“靈相大師!”
李微之連忙整身作揖,道:“小生李微之參見大師,今日能有幸參觀貴寺,真是夙願得償,大慰平生。”來者正是白馬寺方丈靈相,他合十爲禮,道:“施主遠到,老衲怠慢之至,罪過罪過,哦,給施主引見一下,這位是小徒江瑜,江瑜,來拜見李施主。”原來那藍衫小孩名喚江瑜,隻見他上前作揖,道:“公子眼力極好,但不知公子以爲那品牡丹妙在何處?”
李微之還禮答道:“這品牡丹花色透綠、晶瑩如玉,遠看綠中含玉、玉中含綠,玉綠交融、渾然如一,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之妙品,實在令人大開眼界!”靈相面呈微笑,江瑜拍手贊道:“說的好,說的好,我也一直誇這牡丹好極,隻是說不出這中間的好處,今日聽李公子之言,才恍然大悟。”李微之連稱慚愧。
靈相道:“施主果然慧眼,其實這品牡丹便是兩年前牡丹花會的狀元,名爲‘綠玉’。”李微之擊掌贊道:“這名字起的甚好,名如其實,名副其實。”靈相道:“這品牡丹真真了不得,兩年前牡丹花會,此品一出,連号稱天下‘花中之王’的花老前輩都吃驚不已,歎爲觀止。花老前輩連連大呼,自此之後,天下牡丹不再隻是‘姚黃魏紫’爲尊。”李微之颔首道:“這品牡丹也确可和‘姚黃魏紫’一争高下了。”旁邊阿洛搶着道:“我知道,我知道,自此以後,天下牡丹,以‘姚黃魏紫東方綠’爲尊!這可是那位老爺爺親口說的。”靈相摸了一下阿洛的頭,意示嘉許,道:“花老前輩舉國一人,爲園藝的泰山北鬥,能得他一贊,可是萬分的榮幸。”李微之疑道:“莫非培育出這‘綠玉’牡丹的人複姓東方?不然爲何稱爲‘東方綠’?”靈相道:“公子猜得不錯,那位東方施主生性好花,癡迷牡丹數十年,竟近瘋瘋颠颠,能培育出這品牡丹也算是上天對他的回報,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李微之心下一動,想起适才路上的疑惑,拱手問道:“大師,小生尚有一個疑問,祈求大師開解。”靈相道:“不敢,施主請說。”李微之道:“小生早就聽說洛陽牡丹花會,但也是今日才知道是在白馬寺舉行,但牡丹花會本是附庸風雅的俗事,而白馬寺畢竟佛門清靜之地,在白馬寺舉行牡丹花會,是否有些不妥?小生自思難解。”
靈相微微一笑,道:“施主的疑問大有道理,江瑜,你雖未入佛門,也對佛學鑽研甚深,李施主的這個問題你怎麽看?”原來江瑜自小對佛學興趣甚大,一直跟着靈相學佛,他父親乃是當今武林中一個赫赫有名的大俠,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靈相不便拒卻他父親的顔面,而江瑜又生性聰明、天賦甚高,因此靈相對他甚是喜愛,便破例收他爲俗家弟子,這時便想考較一番。
江瑜心下思索,隻覺這問題問的倒也合情合理,心想自己以前怎麽沒想到,他眼睛一轉,答道:“公子所疑,的确切中肯綮,但白馬寺自從建寺以來,便多爲朝廷所用,經常舉行一些活動,白馬寺不比嵩山少林寺,舉行牡丹花會也是約定俗成之事。”
李微之尚要說話,靈相道:“江瑜所言,也是事實,但還不是我佛門的解釋,李施主,聽老衲一言,佛家向來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說,色者爲有,空者即無,但若一味修空修無,也是執念,若能經色經有而修到空無,至見色見有而眼中心中唯有空無,方是真境。牡丹花會雖爲俗事,對我佛門弟子的修練也未嘗沒有益處。”
李微之渾身一震,如聞天籁之音,突然間大有所悟,急忙躬身作揖:“大師所言,令小生茅塞頓開,終生受益,大師佛學深湛,小生佩服不已。”江瑜也連連點頭,道:“師父所見,勝弟子百倍,弟子佛經是白讀了。”
正在此時,一個面目惶急的和尚從後殿沖出。隻見他臉上一道刀疤從右眼直到左嘴角,極是恐怖醜陋,阿洛頓時“啊”地一聲驚叫,神色甚是害怕,連忙躲在靈相大師身後,不敢再看。隻聽一聲暴喝傳來,“還不給老子站住,哪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