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月軒走出房間,東方未明一人躺在床上,仔細回想玄冥子過往的舉動,隻覺玄冥子心計之深,目光之遠,自己生平從所未見,自己懵懵懂懂地跟着他,居然沒有絲毫察覺,想着想着突然有些害怕,心想要隻論武功,玄冥子也不過和羅蛇君、葉流雲、靈相大師等人不相伯仲,但玄冥子卻可以把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中,看來心計比起武功來是厲害地多了。東方未明素來信仰武功,總以爲武功是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方式,這時不禁有些動搖。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這一天便将過去。東方未明一直胡思亂想:“我既不能讓無瑕子前輩耗費内功來救我,又不能拜他爲師,那可對不起玄冥子前輩,難道我就要死了麽?”頭腦昏昏沉沉之間,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在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中醒來,東方未明一聽到這笑聲,就知道是沈湘芸到了,連忙睜開眼睛,亟盼再看到她,不知怎得,對她竟有些莫名的好感。隻見沈湘芸雙手端着一碗湯走了進來,臉上笑道:“你醒了?覺得好些了麽?”東方未明聽她言語間關心自己,莫名興奮,開心道:“好多了,全好了。”沈湘芸笑道:“你騙人,我才不信,你身上的毒都沒解,哪裏會全好?”東方未明坐起身來,本想說:“這不全好了?”但這一下帶動全身,甚是疼痛,不禁“哎喲”一聲。
沈湘芸笑道:“看你還逞能,你啊,和荊棘大不一樣。”東方未明問道:“怎麽不一樣了?”沈湘芸道:“荊棘經常和人打架,有時都打得遍體鱗傷,但無論他傷得如何,身上有多痛,也從來不在我面前叫一聲疼。”說完望向窗外,神思不屬,喃喃道:“不知他又跑哪打架去了?”東方未明甚是慚愧,連忙咬牙忍住,心想這點痛算什麽,自己居然疼痛出聲,也難怪被她看低。這時見她心有所思,知道她在擔心荊棘,心中不禁有些不是滋味,而這不是滋味的滋味,也是生平第一次體驗。
沈湘芸自不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兩天沒吃東西,可餓了吧?”東方未明見她笑容燦爛,嘴邊兩個酒窩也蘊含笑意,頓時忘卻疼痛,忙道:“可不是麽?”見沈湘芸将湯放在桌上,喜道:“是你做的麽?”沈湘芸搖了搖頭,道:“是爺爺做的。”東方未明笑道:“那你喂我好不好?我身子好疼。”他本來不願在她面前示弱,這時卻又不知怎得,竟亟盼她能照料自己。
沈湘芸“哈”地一笑:“看你上當了吧,嘻嘻。”東方未明“啊”的一聲,道:“上當?怎麽回事?”沈湘芸笑道:“你以爲這是給你吃的麽?才不是呢。”東方未明大失所望,道:“那是幹嘛?”沈湘芸笑道:“這是解你的毒的解藥。”東方未明喜道:“那不還是給我吃的麽?”沈湘芸搖了搖頭,道:“才不是呢!”
東方未明大是奇怪,心想這解藥要不是吃的又如何能解自己的毒,他頗受羅蛇君影響,心念一動,笑道:“我知道了,果然不是給我吃的,是給我喝的才是!”沈湘芸“撲哧”一笑,道:“這又有區别麽?不過你果然有點幽默,我可沒算錯。”東方未明先是一呆,然後哈哈笑道:“你真的又替我算命了?你算到我幽默麽?”沈湘芸笑道:“是啊,昨天晚上我替你算了老大一會。”東方未明明知這“小神婆”可愛多過“神算”,可卻偏偏喜歡聽她“天花亂墜”,忙道:“你快說說看。”
沈湘芸把了一根細長的樹枝插在牆上,随即将湯藥放在樹枝的下方,她一邊忙活,一邊笑道:“據我的推算呢,你雖然少小命苦……”東方未明微微一樂,問道:“我小時候是很苦,不知以後會怎麽樣?你在幹嘛呢?幹嗎插根樹枝?”沈湘芸笑道:“你放心吧,好日子在後頭呢,你的命可是再好不過了,六月初八這個日子真是可遇不可求呢!”東方未明點頭道:“不錯,我以前也聽人說過這個日子很好。”沈湘芸道:“所以呢,你現在是苦盡甘來,以後一定會一帆風順。”說着拿出一個線團和一大包銀針。
東方未明大是奇怪,道:“你要做針線活麽?”沈湘芸咯咯嬌笑,道:“做針線活要得了這麽多針麽?”東方未明看向那包銀針,隻覺密密麻麻,數量可觀,不明白沈湘芸帶這麽多銀針幹什麽。沈湘芸道:“你猜猜看,這包裏一共有多少枚銀針?”東方未明道:“這怎麽猜啊?”心想除非是賭魔才猜得中。沈湘芸道:“那我提醒你一下,梁山泊一共有多少條好漢啊?”東方未明頓時道:“一百零八,啊,真有一百零八枚銀針?”沈湘芸笑道:“你要不要數數?”
東方未明笑着搖頭,道:“那這些銀針有何用處?”沈湘芸穿針引線,随即将線打個死結,挂在樹枝上,笑道:“你還不明白麽?”東方未明見她見将銀針放在碗裏浸泡,立刻恍然大悟,這碗湯藥果然不是給自己吃的或者喝的,而是用來浸泡銀針,看來神醫前輩是想用針灸來醫治自己了,問道:“這是什麽藥?真的可以解天絕散的毒麽?”
沈湘芸不停穿針引線,答道:“這是爺爺花了一夜功夫配制出來的,還沒起名字呢,你說叫什麽好?”東方未明吃驚不已,道:“是神醫前輩發明的?”沈湘芸笑道:“你還是不要叫爺爺爲前輩,我聽着别扭,不如你和我一樣,也叫爺爺吧,好麽?”東方未明點頭道:“好啊,可是神醫爺爺還沒試過,就知道這藥一定可以解我的毒?”沈湘芸“噓”了一聲,道:“你小聲點,要是爺爺聽到了,定會說你不信任他的醫術,說什麽都不給你救治了。”東方未明看向門外,沒發現有人,才松一口氣,心想神醫脾氣古怪,說不定真會如此。沈湘芸笑道:“不過我可是絕對相信爺爺的。對了,你說這藥起什麽名字好呢?爺爺非要我給它起個名字。”
東方未明搖頭道:“這你可别問我,這種事我不行的,不過……”沈湘芸道:“不過什麽?”東方未明道:“不過要是阿麗在,肯定能起一個好聽恰當的名字。”沈湘芸問道:“阿麗是誰?是女孩子麽?”東方未明笑道:“阿麗是和我一塊長大的,我們相依爲命,躲避别人的欺負。阿麗可是讀過很多書的。”沈湘芸奇道:“你們生活這麽苦,還有書讀的麽?”東方未明頓時語塞,連忙把臉轉到裏面,心想這下可要穿幫了。
沈湘芸并不在意,隻道:“那好吧,我就等見到你的這個阿麗,再讓她給起個名字。”東方未明問道:“這湯藥都是用什麽藥配在一起的?”沈湘芸道:“昨夜我都忙着給你算命呢,不知道爺爺用了什麽藥,好像都是毒藥啊,爺爺說要以毒攻毒。”東方未明點了點頭,心想神醫既有把握,應當不會有大的差錯。
過不多久,沈湘芸便把銀針全部挂起浸泡,站起身來神了伸懶腰,笑道:“好了,下午就可以用了,我去告訴爺爺去。”東方未明點了點頭,突然道:“沈姑娘,我好餓,你可以拿些東西來給我吃麽?”沈湘芸哈哈笑道:“不可以。”東方未明不知緣故,大撓其頭。沈湘芸笑道:“不是我故意讓你挨餓,爺爺說在療傷之前,你不能吃東西的。”東方未明“啊”的一聲,道:“這麽說,我還要餓上兩天?”沈湘芸一聲嬌笑,跑出房間。
東方未明心想自己還要餓上兩天,可全拜這小丫頭所賜,要不是她“神機妙算”什麽三天之期,神醫也不會爲了寵她而等三天;想到這兒,突然心念一動,神醫爲了哄沈湘芸開心,可以如此不顧一切,自己要是也能讓她開心,就算餓上兩天又有什麽?這番一想,頓時坦然,雖聽肚子在叫,也隻自言自語道:“别叫了,叫了沒用,沒聽沈姑娘怎麽誇荊棘的麽?相比之下,你就是餓死也不能叫的。”但正如無所不知的武林史家徐子易所說,東方未明的身體有時甚至比他的腦子還要敏捷,絕非自己可以控制,這時果不其然,肚子愈叫愈響。東方未明難過不已,索性苦中作樂,順着響聲哼起歌謠來,哼着哼着,哈哈一笑,拍拍肚皮道:“老兄,沒想到你是一個無師自通的音樂天才,佩服,佩服。”隻盼胡思亂想,能把注意力從饑餓中轉移出來,正在這時,隻聽一陣琴聲傳來,那琴聲溫婉平和,幽雅動聽,東方未明一聽之下,隻覺如同有人在給自己灌輸内力,頓時如沐春風,渾身暖洋洋地舒服無比。慢慢沉迷于琴聲之中,不久那琴聲便愈來愈低,最後幾不可聞,東方未明也在不知不覺中熟睡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無瑕子、神醫、谷月軒和沈湘芸都已站在屋裏。隻聽神醫道:“無瑕老兒,你可想好了,一定要救麽?這小家夥天分不低,就不怕養虎爲患?”無瑕子笑道:“你什麽時候這麽婆婆媽媽的了?”神醫笑道:“不是我婆婆媽媽,而是怕你老兒的功力不夠。”無瑕子微微一笑。東方未明連忙睜開眼睛,看向無瑕子,道:“前輩,我不讓你替我療傷。”神醫笑道:“你小子很想死麽?可我神醫既然決意要救的人,就算是死人,那也要救活。”東方未明仍是望向無瑕子,目光中甚是堅決。無瑕子道:“你是老夫師弟的弟子麽?”東方未明搖了搖頭。無瑕子道:“那你也不是逍遙派的弟子了?”東方未明道:“自然不是。”無瑕子道:“那你爲何不讓老夫給你療傷?逍遙派自己的事,要得外人來擔心麽?”東方未明頓時語塞,心想我不是逍遙派的人,自然問不得他們師兄弟之事,但此事終覺不妥,口中道:“可是,可是……”
神醫怒道:“可是什麽?”突然伸手在東方未明頭上一拍,東方未明頓時暈去。無瑕子搖頭道:“這番可不大好。”神醫哼道:“有什麽不好?你不本就拿我做惡人的麽?索性我惡人做到底。好了,可以開始了。”說着退到桌邊,沈湘芸早端過一個盤子,盤中放滿了一百零八枚銀針。
谷月軒扶起東方未明,讓他呈打坐之勢,随即退到一旁。無瑕子身形一動,掠到東方未明身後,右手食指緩緩點向東方未明頭頂百會穴。谷月軒知道百會穴是督脈的大穴,乃人體大穴之中尤爲重要的穴道,師父要替東方未明打通奇經八脈,從此穴開始份屬正常。隻見無瑕子一點即過,随即手指下移,一路點将下去。谷月軒見師父如行雲流水,出手無虛,不禁歎服不已,他雖知師父武功已至化境,但仍想不到竟如此了得。原來無瑕子近十年來已不同人真正過手,教授谷月軒和荊棘武功時,也隻是輕描淡寫,再加上他授徒更講求悟性,待二人入門之後,便不再親身傳授,隻讓師兄弟二人自行鑽研武學秘笈,遇到疑難時再來求教于己,因此谷月軒并未真正見過無瑕子的武功。這時得見無瑕子施展本門絕學,自然眼界大開,欣喜不已。
無瑕子手上不停變換手法,每次出手指法盡不相同,谷月軒雖對逍遙派武功已多有涉及,但仍是目不瑕接,隻覺有些指法和自己所學的似是而非,但在師父手下施展開來,卻更是精妙,當然還有更多指法卻是自己從所未見的,心下連連稱奇。不過半盞茶時間,無瑕子已将東方未明督脈的三十大穴一一點到。
神醫笑道:“無瑕老兒,我還以爲你整日琴棋書畫的瞎忙活,武功早就丢了呢,沒想到你還這般了得。休息一會吧。”無瑕子卻不停手,突然身影一晃,三人隻覺眼前一閃,無瑕子早站在東方未明身前,向他任脈的二十五穴點去,他這次出手卻不同剛才,隻見他身形舒緩有緻,手法也飄逸自如。谷月軒望向師父的步法,知道師父在施展逍遙遊,隻見師父随意邁步,配合舒緩的指法,當真妙到巅峰。一套逍遙遊步走完,東方未明的任脈諸穴也已點盡。
神醫駭然,顫聲道:“無瑕老兒,我今日才是對你真正心服口服,自來奇經八脈,何曾有人一口氣便可将任督二脈一起打通?你這内功當真……當真……”谷月軒雙手端着盤子走到神醫面前,道:“前輩,該你了。”
神醫深呼一口氣,心想無瑕老兒這般了得,自己可不能丢醜,當下抓起一把銀針,向東方未明身後灑去。谷月軒見他如此施針,心下大震,待看到那三十枚銀針分别嵌在東方未明督脈諸穴上時,更是吃驚不已,心想這種暗器發射之法當真聞所未聞,不禁對神醫敬佩不已。隻聽沈湘芸笑道:“爺爺這招‘漫天流星’是向棋叟爺爺偷學的,嘻嘻,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谷月軒知道“漫天流星”乃是棋叟前輩的驚世絕學,沒想到今日在神醫手下一顯風範,一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漫天已難能可貴了,最奇的還是每枚銀針都準确異常。隻見神醫如法炮制,在東方未明的任脈諸穴也插上銀針。
無瑕子待神醫施針完畢,一躍而起,又點上東方未明的陰維脈,這陰維脈隻有一十四處穴道,時間相對較短。無瑕子點過陰維脈,随即身子坐倒,右手連彈。谷月軒知道師父是淩空點穴,以此來打通東方未明的三十二穴陽維脈。但尋常淩空點穴,從未有過用手指彈出的,隻覺今日當真千載難逢,荊棘不知跑哪去了,錯過這個大開眼界的機會,當真遺憾。
谷月軒這番想法的确大有道理,尋常武人修煉武功,總有武功修爲和武功見識之别,武功修爲是在自身的孜孜以求,武學見識卻不同了,若能有機會得見當世高手一展風範,作用有時甚至可以勝過長年修煉之功。谷月軒便是如此,隻覺就在這片刻之間,自己的武功猶如更上一層樓,乃是以前從未想過的神奇境界。
神醫也不空閑,但這次銀針卻是一枚一枚地射出,躲過無瑕子的身影和内力,準确無誤的射到東方未明穴道之上。二人各行其是,居然井井有條,絲毫不相幹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