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子道:“軒兒,你去将西邊的那個房間收拾一下,以後東方……嗯,未明兒,你以後就住那裏。”谷月軒點了點頭。東方未明問道:“我可以住在這兒麽?”無瑕子笑道:“這裏是逍遙谷,你是逍遙派弟子,不住在這兒,還能住在哪裏?”頓了一下,又道:“師弟送你來逍遙谷,一來是讓老夫救你,二來也是想你在這邊好好學武,想必過些日子,他就會來找你吧。”東方未明心想自己既已決意拜玄冥子爲師,也隻好呆在逍遙谷,不然玄冥子到哪裏找自己去?當下答應了下來,道:“多謝師伯。”
沈湘芸拍手道:“谷大哥,我去幫你,東方未明,我幫你布置房間好不好?我最喜歡布置房間了。”東方未明笑道:“當然好了。”三人走出房間,東方未明見這塊平地甚是廣闊,俨然一個極大的院子,遠處還有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凳,此時已近傍晚,四周已有煙霧彌漫,更覺這天地靜谧清雅,缥缈隐約,不啻仙宮之境,心想居住在這種地方,又有武功可學,當真是求之不得。谷月軒見他站在原地,笑道:“師弟,幹麽發呆?去看你的房間啊。”
東方未明回過神來,跟着谷月軒和沈湘芸走向西邊的一個房間。待走進房間,東方未明不禁“啊”地一聲,隻見房間裏有兩個極大的書架,上面放滿書籍,最奇的還是書架一旁挂着一幅人體經脈穴道圖,和玄冥子給自己的那幅極是相似。谷月軒笑道:“這是我和荊棘平時鑽研武功的地方,而這個書架上的,就是我們逍遙派入門的武學秘笈了。”東方未明長吸一口氣,看那兩個書架各有兩丈多長,每個書架都分爲五六層,想起玄冥子前輩以前說逍遙派武功“包容萬象,博大精深”,果然不是吹牛,這些武學秘笈,所載的自然紛繁蕪雜,蔚爲大觀,登時好奇心起,奔到其中的一個書架前,正要伸手拿起一本看,待手指碰到書,突然頓了一頓,向谷月軒道:“我可以看麽?”谷月軒哈哈一笑,道:“你也是逍遙派弟子,有何不可?”沈湘芸也一笑出聲,道:“是啊,這句話問得好笨。”東方未明撓了撓頭,自己也覺不好意思。
信手抽出一本,隻見封面上寫着“任逍遙功”四個字,不禁心下一樂,心想居然這麽巧,這就是玄冥子提過的任逍遙功了,突然心下一動:“我怎麽還叫他玄冥子,該叫師父才是。”他初成逍遙派和玄冥子的弟子,一時尚未适應,自然難以改變過來。
連忙翻開那本《任逍遙功》,隻見開篇寫着“任逍遙功爲小逍遙功之進階武功,同是逍遙派武學之根基……”一路讀下去,突然“啊”的一聲,道:“原來學這任逍遙功,還要先學逍遙遊。”谷月軒笑道:“這是自然,要是不會逍遙遊,如何能達到任逍遙的境界?”東方未明聽他所說大有道理,不禁點了點頭,翻過總章,隻見第一招的名目乃是“且自逍遙無人管”,不禁高叫一聲“妙”,心想“任逍遙功”“且自逍遙無人管”,這個名目當真起得極好。
谷月軒笑道:“本派武功精妙也就罷了,每種武功的名稱和招式的名目也都起得動聽至極,卻也恰當至極。”東方未明大有同感,連連點頭,心想逍遙派的祖師肯定是文武全才、機智聰明之人,不然如何能想到這麽多美妙的名字?沈湘芸掩嘴笑道:“你們别自賣自誇了,不怕别人笑話麽?”谷月軒微微一笑,并不接口。東方未明卻道:“并不是啊……”突然心中一動,道:“王維是詩畫雙絕,他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沈湘芸反應極快,道:“你是想說你們逍遙派是‘武中有詩,詩中有武’?”東方未明拍手道:“對啊!武中有詩,詩中有武,這任逍遙功和小逍遙功,不都是從詩歌中演化出來的麽?”谷月軒笑道:“武中有詩,詩中有武?呵呵,這個說法倒不錯,不過還不夠貼切,應該是……”二人齊聲問道:“應該是什麽?”谷月軒看着沈湘芸,笑道:“你不說我自誇吧?”沈湘芸噘嘴道:“你說我小氣麽?我看是你小氣才是!”東方未明見她小嘴噘起,輕嗔薄怒,神情極是可愛動人,突然心中一陣猛跳,拿着書的手不由微微顫抖。
谷月軒笑道:“好,算我小氣,不過我是受你影響,在你的那句話上再添幾個字:武功中有詩畫,詩畫中有武功。”沈湘芸笑道:“嘻嘻,越誇你越來勁呀!真有這麽厲害麽?”東方未明沉吟道:“武功中有詩畫?詩畫中有武功?莫非畫上也可以演化出武功麽?”谷月軒反問道:“既然詩可以,畫又爲何不可以?”東方未明隻覺匪夷所思,一時總也想不到畫中如何能演化出武功來。
沈湘芸笑道:“照你這麽說,那書法……嗯,琴棋書畫,都可以演化爲武功了?”谷月軒笑道:“照我師父的說法,則是天下萬物無不可化爲武功!”東方未明倒吸一口涼氣,顫聲道:“天下萬物盡可化爲武功?”沈湘芸撇嘴道:“我才不信呢,你倒說說爺爺的醫術如何化爲武功?”谷月軒微微一笑,道:“我現在自然不知曉,不過師父既然這麽說了,總有這番道理……”東方未明突然猛一點頭,大聲道:“不錯!”
他這一高聲,竟将沈湘芸二人吓了一跳,都立刻看向他。東方未明凝眉沉思,自言自語道:“師伯說得不錯,天下萬物盡皆可以化爲武功,隻是有的武功目前還沒想到,還沒發明而已,以後一定會有的。”谷月軒一拍大腿,道:“師弟說得好極了,正是這番道理。”沈湘芸搖了搖頭,笑道:“等發明出來再說吧。”谷月軒笑道:“其實很多武功已經發明出來了,隻是你不知道,而這些武學高手,其實就在你身邊!”沈湘芸頓時一愣:“就在我身邊?是誰?”
谷月軒笑道:“你天天和他們在一起,難道一點都沒發覺?神醫爺爺沒和你說過麽?”沈湘芸忖道:“天天和他們在一起?你是說仙音姐姐他們?”谷月軒點了點頭。東方未明問道:“仙音姐姐?那是誰?”沈湘芸道:“仙音姐姐你都不知道麽?她的琴聲最美妙了,明天帶你去聽一聽吧,讓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此音隻應天上有’!”東方未明點了點頭,心想這人既然自稱“仙音”,想來自是音樂行家了。
沈湘芸望向谷月軒,道:“你是說仙音姐姐的音樂中也隐藏武功?”谷月軒笑道:“何止呢?鐵筆前輩和丹青前輩的書畫中也藏有武功的。”沈湘芸頓時睜大眼睛,好奇道:“真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他們武功是很好,但和他們的書畫有何關系?”谷月軒笑道:“你又不學武功,自然看不出來的了。”
東方未明突然“啊”地一聲,問道:“你不學武功,也是不喜歡武功麽?”他對沈湘芸大有好感,自然希望她喜歡武功,這時聽谷月軒說沈湘芸不學武功,心想女孩子如她和齊麗,是不是都不喜歡武功?說這話時失望之色也溢于言表。沈湘芸笑道:“爲什麽要說‘也’呢?還有誰不喜歡武功?”東方未明道:“是阿麗!”沈湘芸道:“又是阿麗?你經常提起她,是很記挂她麽?”說完微微一笑。東方未明撓了撓頭,不知如何應答。
沈湘芸卻不理睬他的神情,笑道:“我身邊都是武林頂尖的高手,我幹麽還要學武功呢?還有人敢欺負我麽?”她這話可大是不假,也不是吹噓,她爺爺乃是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醫術高人,武林中人沒有誰敢擔保自己無病無災,因此也沒有人敢得罪神醫和他的寶貝孫女,不然豈不是和自己過不去?
東方未明卻暗自搖頭,心想這學武哪裏是爲了自保,而是這學武本身就是一件極其樂趣之事,但見沈湘芸根本無意學武,這話卻也不便再說出口,隻道:“鐵筆前輩和丹青前輩又是誰?他們在哪兒?”谷月軒道:“這山下是個深谷,便是逍遙谷,逍遙谷中有一忘憂村,鐵筆前輩和神醫爺爺就住在那裏。”東方未明頓時好奇,道:“忘憂村?”沈湘芸笑道:“是啊,任誰到了我們村子,都會忘掉一切憂愁煩惱的。嘻嘻,輪到我自賣自誇了。你聽說過這些話麽?”東方未明道:“什麽話?”沈湘芸念道:“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東方未明跟着念了下來,道:“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沈湘芸道:“你知道啊?”東方未明道:“經常聽阿麗讀過的,咦,爲何要念這佛偈?”沈湘芸道:“又是阿麗?嗯,好想見見她。不過這佛偈到我們這兒就不是這樣了。”東方未明奇道:“怎麽?”沈湘芸道:“到我們這兒,就應該是: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到忘憂村,何來憂與怖?”東方未明頓時錯愕不解,谷月軒卻已放聲大笑。沈湘芸捂嘴嬌笑,咯咯直樂。
東方未明明白過來,也是連連搖頭,大笑不止。但他兀自不明所以,問道:“忘憂村究竟是怎麽回事?”谷月軒止住笑聲,道:“琴棋書畫醫酒花,這忘憂村中的幾位前輩,便是專門精通此類的高人雅士。”東方未明突然心中一動,道:“琴棋書畫詩酒花?那,那個精通養花的人是不是就是花翁老前輩?”谷月軒奇道:“就是他啊,你怎麽知道?”東方未明笑道:“我兩年前見到過他的,真的是他麽?那我可要去拜訪他一下了。”沈湘芸道:“你怎麽會見過花翁爺爺?你以前來過忘憂村?我怎麽不知道。”東方未明道:“兩年前洛陽牡丹花會,我便見過花翁爺爺了,他還到我家去過呢。”谷月軒猛地一拍額頭,指着東方未明道:“姚黃魏紫東方綠!東方綠!莫非培育出東方綠的就是……就是令尊?”東方未明微微一笑,甚是自豪。沈湘芸卻道:“你不是孤兒麽?哪裏來的家,你有父親麽?”
這次輪到東方未明拍額頭了,心想這下可是真正穿幫了,想包都包不住。谷月軒笑道:“你是小神婆,怎麽算得不準?東方師弟原來家學淵源,肯定也是園藝高手,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東方未明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哪裏算是什麽高手?爸爸鑽研這個都有些癡迷了,所以我對養花反感得很。”說着還看向沈湘芸,極怕她發現自己撒謊而對自己生氣。
沈湘芸卻嘻嘻一笑,自圓其說道:“你以爲我真地不知道你撒謊麽?我說的那三日之期,便是想懲罰你一下。”東方未明“啊”地一聲,道:“那你後來又爲何改變主意?”沈湘芸笑道:“我看你是逗我玩兒,哪裏會當真?”谷月軒和東方未明相視一笑。
沈湘芸怕他們再笑話自己,連忙岔開道:“快些收拾吧,收拾完了,我去找仙音姐姐,看她的琴聲中究竟如何能夠演化出武功。”三人三下五除二,将房間收拾幹淨,打掃一新,谷月軒邊忙邊道:“隻怕仙音姐姐一施展武功,你就受不了,恐怕很難見識了。”沈湘芸道:“什麽受不了?”谷月軒笑道:“仙音姐姐的琴聲會催眠,你信麽?”沈湘芸奇道:“真的麽?我才不信。”東方未明卻道:“我相信,我上午聽師伯的琴聲,便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想來是被催眠的。”沈湘芸大是好奇,音樂可以催眠之說,倒是首次聽聞,心想待會一定要仙音姐姐表演一下。
不久便窗明幾淨,沈湘芸将各色物品放好,又拍了拍靠窗的桌子,道:“明天再去花爺爺那要兩盆花來放這兒就完美了,東方未明,你覺得怎麽樣?”東方未明笑道:“我從小到大看了十多年花,還看不夠麽?花就不要放了。”說着看向房間,心中已經甚是滿意。
沈湘芸道:“那好吧,随便你,我要走了。”東方未明躬身相送,待沈湘芸出了房間,又走到原先書架前仔細觀摩,這次方才看到書架另一側均有标簽,分别寫着“内功”,“輕功”,“掌法”,“劍法”等字樣,原來各類武功已經分門别類。東方未明看着這麽多秘笈,心想這番可有武功學了,多年來心中的願望終于得以實現,焉能不心潮起伏、激動異常?過了半晌,才靜下心來,道:“大師兄,這麽多的武功,你都學完了麽?”谷月軒躺在東方未明的床上,笑道:“哪裏都學完?很多隻是浮光掠影地翻一翻,你現在初學武功,切忌貪多勿得,這段時間,你還是先學逍遙遊和任逍遙功爲好,慢慢地打好基礎,再随便學就沒關系了。”東方未明點了點頭,心想師兄說得大有道理,道:“大師兄,你跟着師伯多少年了?”
谷月軒坐起身來,正色道:“我十歲那年,被師父收養,要不是師父收留我,恐怕我早就死了。”東方未明道:“那你是孤兒了?”谷月軒點了點頭,道:“所以這裏就是我的家……”東方未明見他神情有些落寞,不願他心傷,連忙道:“那荊棘……嗯,二師兄呢?”谷月軒道:“荊棘是四年前拜師的。”東方未明道:“怪不得你現在武功這麽好,連那嫖客都不是你的對手。”谷月軒哈哈一笑,道:“吃喝嫖賭中,這個嫖客武功最差,換了是那賭魔和吃仙,我就沒有把握了。”說着站起身來,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東方未明定睛一看,一本是《小逍遙功》,一本是《逍遙遊》,隻聽谷月軒道:“你現在先看這兩本,把小逍遙功熟練起來,再學這輕功,這兩套武功和任逍遙功,是我們逍遙派武學的根基,學好了這三樣,其他的就不在話下了。”東方未明暗暗稱奇,心想這三門武功當真如此了得,所有逍遙派武功都要建立在此之上?谷月軒見東方未明面有疑色,笑道:“當年師父教我武功,也隻教我這三樣,其他的,就自己去看書。你先看,不懂得就問我。”東方未明點了點頭,道:“多謝師兄。”
谷月軒道:“你身子剛好,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太勞累。”說着走出房間。東方未明走到另外一個書架旁,隻見書簽上分别寫着“琴譜”,“棋譜”,“園藝”等字樣,原來這一書架卻不再是武功秘笈,而是琴棋書畫方面的書籍,東方未明甫一思索,便道:“不對,正如師伯所說,天下萬物盡可化爲武功,所以這些也是武功秘笈,隻是我現在不知道它們蘊含的究竟是什麽武功罷了。”拿下一本翻看,隻見其中畫着各種花卉的圖樣,東方未明頓時合上,心想就算真推演武功,也不要從花卉上下手,他對花卉之事算是真的厭倦了。将書放回架上,突然心念一動,想到:“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顔如玉,這是誰說的?孔子還是孟子?就當是孔子吧,其實孔子他老人家有所不知,這書中不僅有黃金屋、千鍾粟和顔如玉,還有武功呢!以後再說這三句時,可一定要加上一句:書中自有武功……嗯……藏吧,對,書中自有武功藏!”想到這兒,頗爲自得,心想他日武功大成,可一定要創出一兩門屬于自己的武功絕學,按照無瑕子的說法,這武學是沒有止境的,天下萬物既然千奇百怪,那相應的武功也自然可以層出不窮,隻要有此意識,何愁創不出武功?想到這兒,更是高興洋洋。
洋洋之際,爬到床上,翻開《逍遙遊》,一邊看,一邊自言自語道:“要想創武功,肯定要先學好武功,隻有繼承才能創新,阿麗的話總是不錯的,作詩要這般,這學武也應該是同樣。”突然隐隐覺得,這學武和讀書未必沒有相通之處,看來很多道理,本就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