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在雪地中奔跑,内心懊悔不已。昨日出事,自己爲何不多留心一下?待到今日再做查探隻怕爲時已晚,縱然行兇之人事後躲進卧房内,恐怕此時也人去樓空了。
待他到了屋前,隻見幾排腳印從廚房門口到了卧房的窗子旁,再看窗子,已被撬開。而門顯然已經不是先前闩住的樣子。
有人進去過。
乾清心中一涼,卻又詫異不已。隻聽背後傳來腳步聲,黑黑與水雲并肩而來。二人面色憔悴,雙目紅腫,倦怠不堪。
乾清隻想開口發問,張口卻感覺聲音喑啞,口中苦澀:“啞兒……處理好了麽?”
黑黑點頭,用極小的聲音道:“好了。村中本備有石棺,啞兒已經……”
“葬在何處?”
黑黑用手一指遠處。今日晴朗,朝陽升起,微雪覆蓋的蒼山透着粉色,與陽光柔和成一體。在日出的方位,隐隐可見大樹下放着一個白色石棺。不遠處,就是啞兒經常洗衣服的河流,乾清能聽到河水流動的聲音,聞見那股水汽帶來的草木與土地的混合香氣。再不遠就是古屋了。
乾清無言,隻是笑了笑,笑中帶着一絲蒼涼意味。黑黑又細聲道:“入棺卻未下葬。我們村子有墓葬地,說是風水寶地。不過要出了村子才能到達,以往村中有人過世皆是葬在那裏。石棺也是早早準備,畢竟死亡說來就來。”
乾清愣住:“說來就來?”
黑黑支吾一下:“山中本就沒有郎中,得病也是麻煩。以前司徒爺爺還活着,得了病,都是請他看的;他過世之後我們就沒有郎中可以依靠了。”
黑黑說着,水雲卻在一旁一言不發。她本身是一個話匣子,平日率真直爽,如今卻因爲啞兒的死而悶悶不樂。
黑黑很年輕,成熟冷靜,比其他人聰慧理智的多。乾清打發水雲回去休息,隻留下黑黑,問道:“昨日你們進屋,可有什麽異常?”
黑黑不答,隻是上前推開門。
“嘎吱”一聲,塵土飛揚,一股黴味撲鼻而來。乾清這才徹底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都是古時裝扮,古舊異常,顯然是大戶人家。陳設與乾清幾日前偷窺所見并無太大出入,而乾清卻注意到,床榻上的被子沒了。
“被子去了何處?”
黑黑聽得乾清如此問,頓時愣住:“被子?怎麽會有被子?我長這麽大,昨日才第一次進了這屋子。古屋有些年頭,怎麽可能會有被褥之類堆在這裏。”
乾清心中大惑,自己那日着實看見一床被子,怎麽說沒就沒了,是不是記錯了?再過去,側門即通向廚房。門闩好好的闩在上面。
“是不是沒什麽異常?”黑黑問道。她的聲音如同消融的冰雪,依舊是細聲細語。
乾清不言,仔仔細細看了門闩。待他直立起身問黑**:“昨日都是誰進來的?”
“我與水雲。水雲撬了窗戶先爬進來,确認安全,再打開門闩讓我進來的。”
乾清歎道:“你們膽子真大,若是有歹人怎麽辦?”
黑黑堅定道:“那又何妨?歹人害死啞兒姐,我們怎能姑息。這村子不過還剩幾人而已,我們不去,誰又去?”
她的聲音顯得很尖,似是帶着哭腔。乾清知道黑黑比常人聰慧,然而不過是十六七的女孩子,又能承擔起多大的事?
“鳳九娘與吳白呢?”
“吳白起先站在門口的,随後也進來,鳳九娘一直在看着啞兒。鳳九娘有時爲人嚣張跋扈,隻有啞兒好脾氣容得下她。鳳九娘她……很傷心。”
乾清在屋中走來走去,沒見有什麽異常的痕迹。黑**:“昨日水雲從屋内開門,我進門看了一下,沒人,也沒痕迹。”
“不對勁。”
乾清環視一周,慢慢吐出幾個字。
黑黑一愣:“什麽?”
“太幹淨了,”乾清皺了皺眉頭,“好像沒什麽灰。”
乾清繼續環視着,沉默許久,卻并無特别發現。黑黑才開口:“啞兒姐不能白死。”
這一句铿锵有力,乾清隻是一聲歎息:“水雲好像很傷心。”
黑黑雙眸微閉:“啞兒大名爲絹雲,是水雲的親生姐姐。”
這倒把乾清一震,瞠目結舌,腦子完全沒轉過彎來。
黑黑隻是沉默一下,才緩緩道:“你畢竟不是村人,但舊事已去,此話我說了也無妨。村人,都算是鄰居。啞兒娘子生産之後身子就變差了,夫妻并不合和睦,她得知水雲娘懷了孩子這才……氣的病故。而水雲的娘最後死于難産,但孩子保住了。故而水雲生來就沒有母親。”
乾清吸了口氣,好像明白幾分。
黑黑隻是點頭:“水雲的确是……私生子。她與啞兒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兩個娘,一個氣死一個難産,她們的爹因爲醜事暴露,家破人亡,終也患病離世。是司徒夫婦把她們拉扯大的。啞兒是個好姐姐,她真是天仙。娘親因爲這種事氣的病發亡故,啞兒居然還對私生妹妹這麽好。”黑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乾清心中這才明了幾分。
簡單來說,姘頭上位,氣死大房,最終三人都撒手人寰,留下兩個女兒竟能和諧相處。
乾清哀歎一聲,啞兒真是個神,這事若擱到自己頭上……
不敢想,不敢想。
他胡思亂,走了幾步,黑黑又道:“啞兒姐死的不明不白。村人狩獵時常受傷,我處理過野獸的撕咬之傷。然而啞兒姐脖子傷痕很怪,像撕咬所緻,卻并不完全一緻。野獸的牙齒更加鋒利,力氣也會更大。”
乾清遲疑一下:“曲澤說過,不像人力所緻,不像利器所緻;你說不像野獸所緻。那究竟——”
“而且,奇怪的不隻一處。廚房連着卧房,連通之門是從卧房内部闩上的。兩個屋子雖然連通,所有門都被關死,窗戶也都嚴絲合縫。下雪時,周遭沒什麽腳印……”
乾清哀歎一聲,腦子成了一團漿糊。
二人說了一會,便分道而行。乾清回了屋子,見案上供奉着木雕菩薩,香案上還有未點的香。他猶豫一下,竟點了一炷,上前參拜了一下。
乾清的母親信佛,他不信。可如今,他卻在參拜。
來吳村幾日,連死兩人,乾清又無法出村。最讓他不安的是那首山歌。啞兒死的太蹊跷,餘下幾人沒說什麽,乾清卻知道,他們都想到了那首山歌。
白雪覆蓋東邊村子
閻王來到這棟房子
富翁突然摔斷脖子
姑娘吃了木頭樁子
老二掉了肉湯鍋子
……………………
乾清心中一團亂,拜了幾下,擡頭看了看菩薩。粗制木雕很廉價,甚至看不清菩薩的相貌。香氣袅袅,浮在空中,乾清覺得所謂的菩薩就是個木頭疙瘩——
估計不管用啊。
他自嘲的笑笑,滾回床上閉了眼睛。剛剛自己許了什麽願?保佑一切平安,保佑村子不再死人,保佑自己早日出村。
菩薩好像哪一條都沒答應。
乾清哀歎一聲,覺得拜菩薩還不拜如易廂泉管用呢。
窗外天色漸陰,風雪又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