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天沒吃東西,直到傍晚,黑黑才叩門硬把乾清拖去吃飯。
廳堂裏燈火通明,飯菜同前兩日一樣。乾清木頭般咀嚼着,品不出什麽滋味。
衆人皆在,然而啞兒卻永遠回不來。
“你們不覺得太奇怪嗎?”吳白聲音略微發抖,他單手端着飯碗,卻是端不住的樣子,“啞兒姐死的太蹊跷!這究竟——”
鳳九娘厲喝一聲:“蹊跷?這不明擺着麽,木須那畜生幹的好事!”
乾清一聽頓時愣住,的确,當時隻有木須在屋子裏,它還渾身是血。
鳳九娘冷哼一聲,繼續道:“啞兒在裏面炖湯時将木須帶進去,那隻該死的狼!它本是狼,怎能見肉湯?可憐的啞兒……”
乾清剛要反駁,卻見吳白轟然站起大聲嚷道:“怎麽會是木須,它這麽小!”
曲澤也低聲接話:“看着傷痕很怪,不像——”
鳳九娘一拍桌子冷笑道:“畜生就是畜生,還能當人不成?啞兒一個人進了屋,就莫名死了。你看那傷口,分明是畜生咬的。定然是畜生咬了啞兒的喉嚨——”
“都别說了!”乾清煩的不行,厲聲打斷。
鳳九娘一下愣住,随後臉氣得煞白:“你一個過路的窮書生,又算哪根蔥?碰上你真是我們的劫數,你這瘟神一來,這村子哪還有安生日子可過?”
曲澤見狀慌忙勸架:“我們逗留幾日,就會離開!”
“離開?巴不得你們現在就離開!”鳳九娘雙眉一橫,惡狠狠道。
乾清心情煩躁,哪裏是鳳九娘惹得起的,遂冷眉一瞪怒不可遏:“我才晦氣!來這麽個鬼地方,京城也去不成,誰知到你這村裏招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乾清的語氣的确過分,鳳九娘一拍桌子大罵道:“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我們好吃好喝的待你,你卻不懂得知恩圖報,枉我們一番好心全是喂了狗!這大冬天,若不是我們好意留下你,隻怕你早就葬身——”
乾清一躍而起,似要動手開打。鳳九娘害怕的向後一縮,止了聲。乾清一甩袖子,卻是甩出些許碎銀子,不多,卻一下子如同雪花般散落桌面。隻聽一陣叮叮咣咣響動,碎銀子滾在陳舊的桌面上,似是絕世美人伏于荒山,這明晃晃的強光亮了所有人的眼。
曲澤慌了:“夏公子,你做什麽!”
鳳九娘隻是呆呆盯着那些銀子,仿佛沒見過似的。
乾清大步來到門口,忍住滿身怒氣冷笑一下:“本少爺也用不了你伺候多久,以後記得閉嘴。”
語畢,咣當一聲關上了門,大踏步回了卧房。
夜風微涼,烏雲散去,明月高懸。
乾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他後悔了。
來這村子數日有餘,卻是一日也未曾睡好。他此刻後悔至極,悔的不是剛才言行過分,出言譏諷,而是悔恨自己爲什麽要扔那把銀子。鳳九娘貪錢,他不是不知道。一下散出這麽多銀子,可真是不妥。
弄不好……會招來災禍——
天寒孤葉逐飛雪,
風飄萬點動人愁。
泥牆傾跌化塵土,
罪從口出禍臨頭。
乾清兩眼一閉,又翻了個身,想起那個“下下簽”就覺得滿心窩火。明日就走,走不成就後日再走。山體險峻又如何,垂直的峭壁又如何!索性賭上這條小命。在村裏耗下去不知要耗到猴年馬月,隻怕又發生什麽事。
天氣很涼,屋中的炭火燒得很旺。這炭火應該是鳳九娘安排的,而今日大吵一架,她卻是不喜不惱,還讓黑黑端來炭火,着實奇怪。
乾清聽着炭火的聲音,眼前慢慢浮現起啞兒的臉。她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是一個無聲的夢境……她爲什麽會死?簡直難以置信。
他覺得胸口悶,翻身起來推開窗戶。月色皎皎,清灑入戶。乾清吸了吸夜裏寒冷的空氣,趴在窗戶上眺望。
遠處,啞兒的白色石棺清晰可見。
就在乾清發呆之時,一個身影閃現。那是一個少女的身影,穿着單衣,走路慢吞吞的。
乾清眯起眼晴才看清楚,是水雲。
若不是看清了臉,乾清是不會相信的。她走的太慢,不似往常活潑矯健的身姿。她手中捧着松枝,點心。
乾清好奇的看着,卻見她輕輕的坐在地上,把點心小心翼翼的擺好;又拿起松枝,去石棺上掃去冰霜。乾清看不清楚她的表情的,卻能看到,她不住的用袖子抹着眼睛。待掃幹淨雪,水雲站在那裏,如同一尊冰雕。片刻之後,她趴在棺材上遮住了臉,渾身癱軟,不住的顫抖着。
她哭了,也許是怕擾人清夢,哭得無聲無息。
水雲本是私生子,與啞兒是姐妹,但并非名正言順。白日裏水雲雖然喚啞兒姐,卻也是跟着衆人一起叫的。上一輩的孽債留在孩子身上,水雲雖然堅強卻也不過是孩童,自己唯一的親人死去,也隻得在黑夜無聲落淚。
乾清輕歎一聲,這麽小的孩子,給自己姐姐上墳都要所顧慮。
月光把一切都洗的發白。人本身就渺小,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下又是這麽的不堪一擊,似飛雪,該化則化,該無則無。
乾清不想再看,輕輕關上了窗。回到床上縮成一團,昏昏沉沉,在一種陰影籠罩下睡去。
沒過多久,他被凍醒,睜眼發現蒼白的月色入戶,窗戶被風吹開正在微微顫動。地上灑着如水的月光,因窗戶的晃動而晃動,宛如被風吹皺忽明忽暗的湖面。
乾清關上窗戶,迷迷糊糊打算爬上床繼續睡覺,卻心裏猛然一想,不知水雲如何?
再一思索,定然回去了。而乾清仍是不放心,轉頭推開窗,卻見水雲睡在石棺前的地面上,蜷縮成一團,似乎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乾清不忍,便拿了衣服出去,欲将水雲帶回去睡覺。
待他走上前,卻發覺不對。冷風将他吹醒,乾清看了看遠處的水雲。
她身上的衣服似乎和之前所穿不同。乾清想了想,估計自己記錯了。
白色的石棺在月光的照射下越來越蒼白,水雲小小的身影就躺在月下石棺的陰影裏,似是得到了月光之神的庇佑,融合到了自然裏,安然的睡去
乾清上前,想把她推醒。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乾清總不能抱她回去。
他伸出手去,覺得水雲的皮膚冰冷一片。
這種冰冷是徹骨的、無來由的,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東西,或是什麽不好的事即将發生。乾清一個激靈,一種可怕的念頭吞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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