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雲,你醒醒!”乾清額頭冒汗,使勁的推着她。他觸及到水雲的皮膚,分外冰冷。
約摸推了幾下,水雲動了動,呓語幾句将乾清推開,就是沒有醒來。乾清見狀大大舒了口氣,原來自己多慮了,水雲隻是睡去了。
白色石棺裏是啞兒殘缺的屍體,水雲竟然可以在此酣睡。乾清搖搖頭,想繼續推她,卻發現她身上的藍白花底外衫滑落。他伸手替她蓋上,突然覺得周遭太過陰森寒冷。
遠處的林子漆黑一片,随風傳來微弱的響聲,似是風吹樹葉發出的哀鳴。
“……富翁、姑娘,老二、大哥,竟然都死在這樣一座山上,死後靈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間的風聲……”
乾清腦海中忽然出現《五個兄弟》故事中的語句。他覺得夜半此地,陰森可怖,趕緊猛推了水雲幾下,想叫她一起回屋,可水雲就是不醒。乾清擡頭才看清,遠處有個酒杯。這小孩子不知從哪裏學的敬酒習慣,小孩喝酒定然一時半會醒不了。乾清隻能把她抱進去。
乾清看着水雲,有種奇怪的感覺。她長的倒有幾分像死去的啞兒。
風吹動枯樹發出沙沙響聲,似人走動,似人低語。
今夜好奇怪。
乾清用衣裳裹緊水雲打算把她送回。然而就在抱起水雲之時,卻聞到一股清香。這是啞兒身上的幽香。
乾清一哆嗦,下意識的往四周看看。可就在他轉頭之時,偏偏看到了——
院子的黑暗角落裏有“人”,一閃而過,快得不能再快。
“人”,這個定義實在太不準确了。乾清看見了“人影”,站在古屋後面的陰影裏。
啞兒?是嗎,是嗎——
乾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腦袋一片空白,手腳一軟,水雲吧嗒一下掉到地上,摔醒了。
乾清吓得魂不附體。
那院角的影子,這麽像……
他隻是瞪大眼睛低下頭去,卻看到水雲蓋在身上的藍白衣服。這才明白方才哪裏不對勁,自己又爲何能聞到啞兒身上的香氣。
水雲剛來時穿的不是這件外衫,這件衣服是後來蓋上的。
乾清一下跌倒在地。他認識這衣服,啞兒遇害時穿的就是這件。
這是一件深藍與素白相間的花紋罩衫。啞兒總會穿起來,雖然樸素,卻獨有韻味,藍白花底仿佛上好的瓷器圖案,正好襯托着啞兒如花般精緻的臉。如今看來,這罩衫在月光下堆疊在地上,卻格外詭異,畢竟罩衫的主人已經躺在石棺裏,再也無法蘇醒。
乾清定睛一看,衣服上還有一點血迹。
這衣服是怎麽從棺材裏跑出來的?
乾清不住發抖,他看着水雲睡眼惺忪的臉,那眼睛,真像是啞兒的眼睛。
“怎麽……我怎麽?”水雲雙眼還是紅腫着,撐起地面爬了起來,不解的看着乾清。
乾清隻是下意識的後退。
水雲摸了摸後腦勺,長長的睫毛與紅腫的雙眼掩飾不了她哭泣的事實。于是她低頭,似乎是不想讓乾清看見自己哭泣過。
然而乾清此時已經心不在此,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
“你怎麽傻了。”水雲木愣愣的擡頭瞥了他一眼。
乾清這才幡然醒悟,扯了水雲要進屋。
“快走!”
水雲被他這麽一扯倒是莫名其妙。乾清欲将她拉到曲澤房中,那裏最近,三更半夜倒也不怕避嫌了——他的魂都快吓沒了!
就在拉扯中,水雲看見了地上的罩衫,臉猛然一下變得煞白,斷斷續續道:“這、這怎麽會?怎麽會在這!”
水雲吓得念完這幾句,卻猛然住了嘴。
“快進屋!”乾清又喊一聲,把水雲連拖帶拽拉到曲澤屋裏去。
曲澤聽見叫門聲,這才知道是乾清來了。臉上一紅,速速套了外衣,點燈開門。半夜入了女子閨房,是極度不合禮數的。乾清是吓怕了,顧不得三七二十一,隻盼着不要再出屋才好。
“怎麽?”曲澤臉依舊紅着,隻是匆匆給他們倒了熱水。
水雲捧起杯子大口喝着,顯然是冷的不行。乾清不言,也是咕咚咕咚喝着水。二人默契的沉默,令曲澤異常不安。
“有急事?你們……”
“見鬼了。”乾清喘着氣,呼哧呼哧道。
“見鬼了”三字足以把曲澤驚到。水雲低頭不言,興許是吓怕了。乾清隻是擡頭對曲澤道:“我剛才看見……”
“看見什麽?”
乾清猶豫一下。他到底看清了嗎?是鬼嗎?連他自己都不确定。
良久,他才反應過來:“不管我看見什麽,那東西還在。你去打開窗看看便知。”
一聽“那東西”,曲澤隻是一顫,驚恐的看了乾清一眼。乾清隻是搖頭歎氣,大着膽子走到窗邊,“嘎吱”一聲開了窗。樹林黑暗而幽深,月光下啞兒的白色的石棺就在樹林不遠處,清晰可見,泛着寒光。
“你看,衣服還在那石棺下堆着呢——”乾清用手一指,然而手卻僵在半空中。
“什麽?”曲澤大膽看了窗外一眼。月光下,雪地上堆着一些點心,一些松枝,一個酒杯。除此之外别無他物。曲澤踮着腳尖,巴望着看着外面,卻不敢靠近窗戶一步,生怕什麽東西會突然冒出來。
“什麽都沒有啊……”
乾清呆若木雞。啞兒的那件藍白花紋相間的外衫,剛剛還在的,此時卻無影無蹤。
夜靜,唯有風語呢喃不停。
次日清晨,乾清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飛奔回屋的了。他隻記得,自己回來後窩在被子裏,縮成一團。
他幾乎一夜沒睡。拖着疲憊的身軀去了廳堂用早膳,講述昨日發生的事。
鳳九娘隻是冷笑而不發一詞,她似乎總喜歡冷笑,但今日卻是反常的沉默,然而她的目光卻始終沒離開乾清。
黑黑聽完講述,卻是皺着眉頭,聽起來的确不可思議。若不是水雲也遇上這種怪事,她定然是以爲乾清在做夢。怎麽可能呢?一個已經去世的人,怎麽會……
他真的看見了啞兒的鬼魂?
“啞兒的衣裳是不是隻有那一件?”曲澤倒是想的細。
鳳九娘點頭:“應當是一件沒錯。啞兒又高又瘦,誰也穿不了她那衣裳。”
“她是怕水雲冷,所以才回來給她罩上衣衫的。”吳白本在吃飯,突然幽幽傳來一句。這一句可把衆人吓得不清。
黑黑戳他一下:“世上怎有鬼?你不是不信鬼魂嗎?你的書讀到哪裏去了?”
吳白倒是一臉淡然:“我本來不信。可是有又怎樣?沒有又怎樣?好鬼自然不會害人。《山海經》裏面全是鬼怪,誰又知道真假。”
水雲臉色異常難看,可不是,這種事誰能遇上?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變了鬼,還給自己披上一件衣服。
曲澤問道:“夏公子,你從古屋那邊,看到的啞兒……是人,是鬼魂,是一件漂浮半空的衣衫,還是……有腿的?”
她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問。
黑黑有些害怕:“衣裳……還能長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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