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極其破舊的庭園在方才的那場驚天動地的交戰之中變得更爲殘破不堪,原來那些旺盛的雜草此時已是死氣沉沉。
一片枯葉離開了相随半生的枝條,落入了一汪死水之中,蕩起了絲絲波痕。徐徐走在小路間的洛少笙輕側目光,輕輕瞥了身邊的清麗小少女一眼,出聲詢問道:“笙兒,你方才說及的那塊血色玉石是不是在大約兩月之前落入虞笙園的?”
洛笙兒輕輕額首,柔聲應道:“嗯,是将近有兩個月的時光了!”答話的同時,清澈的眼瞳之中呈現出了幾分疑色,心中有些不解:父親是如何知曉的?
得到肯定的答複,少笙與慕湘君相視了一眼,神色之間多了幾分了然,果然如此!
雲裳見此,心下有些訝異,便不由問道:“少笙,莫非你知曉此物?”
“嗯!”洛少笙點了點頭,述說道:“我曾在鹜桦林中也遇到過此物,後來在餘杭龍山之上得知,這血色玉石原本是一塊,被朱厭打碎之後分成了三塊散落在人間,落到這裏的應該是其中的一塊!”
“原來如此,此物戾氣極爲詭異,兇煞異常,恐怕是上古兇物!”說罷,雲裳俏靥之上也多了幾分凝重之色,盡管那點戾氣對她而言不算什麽,可這詭異兇戾程度卻也是讓這位修爲精湛的雲華九仙子有些心有餘悸。
洛笙兒對于那玉石倒是沒有什麽惡感,款聲言語道:“其實,雖然那戾氣侵蝕了我的神智,可也是因爲血色玉石強大靈力的原因,我才在十餘日前修成了鬼仙。”
雲裳聞言,淡淡地瞄了小少女一眼,道:“你還不算鬼仙,雖然修成了靈體,可沒有鬼仙應有的修爲與力量,待此事了結之後,我會傳授予你鬼仙的修習之法。”
洛少笙微微愣了一下,側過臻首,凝視着淡雅的絕色女子,嫣然道:“謝謝雲裳姨娘。”
此話入耳,雲裳立時止住了蓮步,雙頰之上飛滿紅霞,薄怒嗔聲道:“我不是你姨娘!”
“是麽?”洛笙兒有些狐疑,傾過眸光,斜視着俊逸少年,天真無邪地問道:“父親,她難道不是我的姨娘麽?”
“這個麽……”洛少笙微微有些猶豫,雖然他也想這位美麗的師尊是自己女兒的姨娘,可是呢,事實上卻不是!故而隻得如實答道:“她是我的師尊,不是你的姨娘!”
聞其如此說,雲裳也是寬慰了幾分,這經常愛輕薄自己的弟子這會兒總算沒有趁機占便宜,可少年接下來的話卻是讓她想狠狠地将之教訓一頓。
“至少……現在還不是!”
“哦,這樣啊……”洛笙兒颔了颔臻首,喃喃輕語了一聲,眸中閃爍着奇異的靈光。
正在閑聊之際,幾人繞過曲折的遊廊,穿過了茂密的雜草叢,來到了一間陰暗古老,又帶着幾分森冷的古屋之前。
秋婆婆蓦地停住了步伐,徐徐瞅了面前景物幾眼,神情之中帶上了幾分惦懷之色,道:“當初小姐逝世之後,身體一直都如同活着的一樣,絲毫沒有腐爛的迹象,所以并未下葬,就存放在這間屋内。”說罷,伸出一隻如枯樹般的老手,搭在了跟前那扇破舊的紅木門上,将其緩緩推開。
“吱嘎”一聲,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不寒而栗,驟然間,雲裳似是察覺到了什麽,神色一凝,嬌聲呼道:“小心!”
話音方才落下,一隻潔白如玉的柔荑便從屋中疾速探出,化成爪形帶着淩銳之勢向衆人襲來。
洛少笙見此,微微挑眉,右手間的绛霜劍迅速舞起,“铛”的一聲,劍鋒與那柔荑相接,飛濺出了點點明亮的火花,爲這暗夜帶來幾分光明,同時,他也被劍身上傳來的巨力震退了幾步。
舒了舒有些發麻的右手,少笙心下有些驚駭,那雙看似嬌嫩的小手竟然比寒鐵還要堅硬幾分,随即目光凝向爲黑暗所覆蓋的屋内,隐約能看見方才襲擊衆人的是一抹白色的身影。
“哼!”雲裳輕哼一聲,美眸之中寒光閃過,真氣半息之間便聚成一柄長劍持于手中。
青鋒揮舞,藍光四射,劍氣縱橫,殘破不堪的木門頃刻便化作了飛灰,幾道淩厲的劍氣以劈開穹蒼的力量斬在了那白色的身影之上,霎時就将其擊飛了出去。
其後,雲裳一馬當先,徑直邁入了房屋之内,餘下的幾人默默地對視了一眼,緊随其後,一道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待過片刻,屋内的煙塵散去之後,少笙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間殘破的房屋之内十分空曠,地面上隻有散亂着的些許斷木以及碎石,一張梨木制成的破敗床榻擺在了中間,床榻的上方,此時正靜靜地懸浮着一塊正在散發着淡淡紅光的血色玉石。
“師尊,就是此物!”
聞得此言,雲裳衣袖下的玉荑輕輕揮動,頓時,憑空生成一道清風将那玉石迅速卷入了手中。
“話說笙兒的身體呢?”洛少笙皺了皺劍眉,掃視周處,心下滿是狐疑:不是說笙兒的身體存放在此處麽,怎麽不見蹤迹?!等等,難道說……思及此處,目光迅速移轉,望向了那抹方才襲擊他的白色倩影。
此時,适才被雲裳斬落在地的白影正從地上徐徐站起,緩緩轉過了身來,缟白的衣衫略微有些破損,可本身卻未受到什麽傷害。
盡管少笙心下對此早有懷疑,可當他真正看清這身影的面貌之時卻依舊感到大爲訝異。
“啊!”慕湘君掩口低呼了一聲,目光不可思議地在那白色身影與清麗小少女身上不住地徘徊,一雙秋水般的美眸之中充滿了不解。
洛笙兒與秋婆婆二人此時也是目瞪口呆地注視着眼前的景象,滿是困惑與驚愕。
洛少笙凝視着眼前那與自家“女兒”容貌裝束一般無二的小少女,喃喃自語道:“這難道是詐屍麽?”
雲裳搖了搖臻首,道:“這不能說是詐屍,具體情況一會兒與你解釋。”說罷,身影驟動,閃至了另一個“洛笙兒”的跟前,玉指直指其額間。
呼吸之間,宛若無暇白玉的青蔥與小少女的眉間相觸,一點微弱的熒光閃過,原本想繼續攻擊衆人的“洛笙兒”便即刻安靜了下來,變爲了石像一般,紋絲不動。
洛笙兒呆滞地凝視了眼前的“自己”片刻,目光轉向了雲裳,神色略顯驚惶地喃喃問道:“雲裳準姨娘,爲什麽我的身體會這樣?”
此刻的雲裳倒也沒有在意其稱呼,娥眉微皺,低首思量了半響,繼而擡起臻首,沉靜的眸光落在了清麗小少女身上,檀口微張,道:“我先問你,你曾經是否服食過栖魄花?”
“栖魄花?!”洛笙兒怔了怔,滿是不解之态。
雲裳見她顯然不知此花,便爲其描述道:“栖魄花又名死靈花,是生長在陰氣極盛之地的一種奇花,嗯……花朵像飛絮一樣,呈白色,葉子與莖都是紅色的。”
洛笙兒聞言,輕揉着鬓角青絲,低頭思索了起來。少頃之後,似是想到了什麽,輕輕擡起臻首,細語款款道:“我曾經記得小的時候,的确誤食過幾株花草,可我并不記得其中是否有着栖魄花。”
“若我所料沒錯的話,你的确應該服食過此花。若是常人服下栖魄花一般不出幾日便會死去,但你卻因爲身體本身便有些特殊的原因并未立刻逝世,而是變得十分虛弱。”
言及此處,雲裳止住了話語,轉過臻首,漫不經心地眺望了窗外遠處的委羽山一眼,又繼續說道:“當年雲華祖師曾在委羽山布下了一個聚靈大陣,彙集了四處極盛的靈力,而你居于此地,受法陣靈力的影響,故而暫且壓下了栖魄花的藥力,多活了幾年,可随着藥力逐漸地融入你的身體之中,你終究還是沒有逃過死亡的命運。”
洛笙兒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道:“怪不得當初父親說此地對我的病有好處,所以遷居到了這裏。”同時,心下對于當初那位精通風水的父親做出這決定也有了幾分了然。
“那……這與我的身體有關系麽?”
雲裳輕點臻首,笃定道:“自然,你的身軀幾乎吸收了栖魄花全部的藥力,加上此處靈氣的滋養以及本身的特殊,現下可以說已經成爲了一件至寶!”
“至寶?!”少笙一怔,茫然不解地問道:“那和自己能動有什麽關系?”
雲裳眸光微偏,瞅了瞅屹然不動的“洛笙兒”,原本淡漠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一絲笑意,随後在衆人困惑的目光下緩緩解釋道:“簡單的說,就是這具堪稱天地至寶的身體就如同神兵利器一般産生了靈識。”
此番話語落下,衆人皆是徹底怔住了。
屍體變成了至寶,還産生了靈識,這……隻能說太不真實了!
片刻之後,回過神來的少笙還是沒能接受這奇異的情況,低聲詢問道:“師尊,那就是說有兩個笙兒了麽?”
雲裳微微搖了搖頭,款聲作答道:“并非如此,這身軀隻是有靈識而已,沒有思想,也沒有智慧。”說及此處,微微一頓,又道:“天下之間的死物是不可能成爲生靈的,靈識再怎麽圓滿也隻是靈識,這具身體此時更像是擁有自主意識的傀儡,而方才是因爲受到了戾氣影響所以才會攻擊我們的。”
“原來如此……”洛少笙颔了颔首,偏過頭去,凝視着此時有些憂慮的清麗小少女,微微一笑,撫慰道:“笙兒,多了個姐妹,這是好事啊!”
“我……”洛笙兒本想說些什麽,卻又突然止住了話語,神情之間滿是複雜之色,而正在她心中的思緒有些淩亂之時,耳邊再次響起了雲華九仙子那輕柔婉轉的美妙聲音。
“的确是好事,你能修成鬼仙,全賴這融入栖魄花藥力的身體影響。”說及此處,雲裳淺淺地笑了笑,又道:“而且……方才我揮出的那幾道劍氣足有近兩成的功力,它竟能毫發無傷,看樣子,堅硬程度恐怕不下百煉精鐵,也許将來,它能成爲一件震懾諸界的絕世神兵也說不準。”
“嗯。”洛笙兒輕輕地應了一聲,心下憂郁漸漸淡去:雖然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另一個自己實在有些怪異,但是習慣了就好,也不算什麽吧!
正在這時,一句突兀的話語聲響起。
“可是……明明是軟的啊!”
衆人聞聲望去,隻見好奇心萌發的洛少笙正在“洛笙兒”那具嬌小玲珑的曼妙身軀之上肆意地東摸摸,西捏捏,一時間把玩地不亦樂乎。
“啊!”洛笙兒一聲嬌呼,頓時羞得滿臉绯紅,橫眉斜目,嗔聲道:“父親你才做什麽!”
“呃,沒事沒事。”洛少笙讪讪一笑,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覆在小少女翹臀之上的右手,瞅了瞅此刻面色如染火紅楓,呼吸因爲羞憤而變得有些急促的洛笙兒,以及伫立在她身邊那位正瞋目切齒地凝視着自己的慕湘君,不知爲何,頓時心中有了幾分畏怯之意。
對剛剛的所作所爲,他其實也有些羞愧,遂便言辭懇切地解釋道:“其實我隻是聽師尊說笙兒原來的這具身體快趕上神兵利器了,有些好奇,所以就稍稍地試了試!”
隻是少年這番話音才落下,爲黯淡夜光所缭繞着的屋内便立刻響起了一聲動人的輕哼聲。
“哼!”
呃,看來洛笙兒顯然沒有相信少笙的話,這且算了,畢竟如此情況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可是一旁的慕湘君卻也是闆着俏臉,不給一副好臉色看,這是在讓俊逸少年有些無語了,真想将這不乖的傾城少女摟進懷中,輕輕地拍打下她那翹起的嬌臀,再問上一句:“湘君你這是湊什麽熱鬧?”
“唉——”輕輕歎息了一聲,洛少笙心下有些叫屈,其實他最初真的隻是因爲對“洛笙兒”能夠徒手硬撼绛霜劍而感到好奇,所以就查看了一下,結果發覺那嬌軀的手感實在是……咳咳……那個美妙無比啊!于是情不自禁之下就愛不釋手地揉捏了一會兒。
将這幕盡數看着眼中的雲裳不由輕啐了一聲,責怪地嗔視了自己的弟子一眼,而後眸光側移,透過破舊的窗戶,凝向了此刻東邊有些微微發白的天。
半響後,輕啓櫻唇道:“少笙,此間事已了,我們也該回雲華宮了。”
“嗯,好。”洛少笙颔首答應了一聲,随即轉向了依舊還在生氣的清麗小少女,略略注視了片刻,燦然一笑,柔聲道:“笙兒,莫鬧别扭了,與我一起回去吧!”
“我……”洛笙兒神情顯得有些躊躇,目光瞥向了身側那形容枯槁的老妪,道:“秋婆婆,你……”
秋婆婆溫和一笑,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透露着慈愛的神情,柔聲道:“小姐,你去吧,我本就是已死之人,也無意繼續活下去,如今小姐你已有托付,我也安心了。”
“秋婆婆——”洛笙兒神色一急,焦灼地叫喚了聲,顯然十分不舍。
洛少笙見狀,默默瞅了老妪一眼,擡起手,輕柔地撫着小少女臻首上的發絲,溫聲寬慰道:“笙兒,不必傷懷,往後的路,會由我陪着你走下去,直到盡頭……不,我們的路沒有盡頭!”
洛笙兒聞言,神色不經意地舒緩了幾分,心中的惆怅之情也悄然淡去了許多。
“走吧!”雲裳淡然地道了一聲,柔荑輕揮,帶着那名“洛笙兒”一道徑直走出了屋去。
慕湘君瞥向少年,嫣然一笑,緊随在九師叔其後,蓮步姗姗,一同跨出了早已損壞的紅木門。
洛笙兒的眸光劃過了俊逸少年盈着溫煦笑意的面龐,眷戀地停在了老妪形銷骨立的身軀之上,神情滿是依依不舍,片刻後,含淚作聲告别道:“那婆婆,再見了……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的!”
“嗯。”秋婆婆點了點首,應了一聲,繼而目光又轉向了少年。
洛少笙見此,鄭重地許下了承諾:“我會好好待她的,永遠!”
“多謝。”
洛少笙擺了擺柔荑,轉過身去,與身畔少年一道邁着輕步,沐着微風,徐徐離開了這蘊含着無數記憶的虞笙園。
天将破曉,微弱了光芒照在了雜草叢中目送着自家小姐離去的老妪身上,洋洋盈耳的鳥鳴聲在庭園之中悠然響起,小少女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她的眼中。
一陣和煦的晨風拂過,這位陪伴了洛笙兒數十年的秋婆婆欣慰而笑,頓時間,那宛若枯槁的身軀化作了點點煙塵,消散在了此刻甯靜如水的虞笙園之中。
黎明的天光溫柔地撫在了蘇醒的大地之上,東方的穹蒼盡頭泛起了一抹绮麗的霞光,緩緩地透過彌漫在空中的雲層薄霧,輕輕地灑在了衆人的身上。
踱步在道路間的少笙瞅了瞅懷中睡态安然的盈蘿,嘴角勾勒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目光輕擡,瞥過身邊的幾位美麗女子,最終停留在了洛笙兒的身上,此刻,少年心中忽然叢生出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她……往後,就是我的女兒了啊!
虞笙園,
相思驟,
魅影幾曾休?
月如勾,
劍氣收,
攜得媛女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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