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不小的夫妻倆一路小跑去了鄰村的一座破廟。
說是龍王廟,其實不然,隻是一戶敗落大戶人家留下的一座家廟,正堂上供奉的是紅臉的關帝關雲長,隻因爲年代久遠,連神像的面部表情都看不清了,花裏胡哨,塵封斑駁。
這時候天還早,正是吃飯的時候,所以來的人少,屋裏很空蕩。
女人敞開包袱,從裏面抓出了一把炒好的黃豆,放到了供桌的瓷盆裏,再拿出香火,點燃了,立在神像前,瞑目默念一番。
等把香火插進香爐裏,女人輕輕扯一扯男人的衣襟,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跪下了,俯首翹臀,一連磕了三個響頭。
男人爬起來的時候,女人還伏在那兒,雖然绛藍的粗布褲子很肥大,但也沒能包裹住她碾砣般大小的屁股,圓滾滾高高翹起,直沖着逼仄的門口。
外面的一個老男人直眼看着,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男人扭過臉,惡毒地瞅了那人一眼,這才轉過身來,低頭沖着老婆碩大的屁股說:“成了,走吧。”
女人沒理他,額頭貼在夯實的地面上,叽叽咕咕一陣子,才爬起來,狠狠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男人翻了翻白眼,撿起地上的包袱便出了廟門。
一腳邁出門檻,手就伸進了包袱裏,摸出一小把黃豆粒子,嘎嘣嘎嘣嚼食起來。
女人追上來,一把奪過了包袱,罵一聲:“就是個餓鬼投胎!”
男人隻管有滋有味咀嚼,沒搭理她。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着,當他們爬上一道矮嶺,剛剛順坡而下時,突然間,頭頂滾過了一聲轟隆隆的悶響。
“打雷了……是打雷了不?”女人驚問道。
不等男人說啥,一陣夾砂裹塵的風暴撲面而來,嚴嚴實實把他們罩在了裏面,冰涼刺骨。
兩個人本能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屏住呼吸,東歪西倒,就像兩棵欲将被連根拔起的枯樹一般。
随之密集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了下來,噼裏啪啦,冰豆子一般……
好在這駭人的暴風驟雨隻持續了短短幾分鍾,眨眼間便雨過天晴,風聲消遁,滿目都是清新的初春景色。
雙手緊抱着腦袋的男人慢悠悠站了起來,睜開眼睛,翹望着遠方,懵懵懂懂,俨然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當他低下頭來,想看一看自家娘們時,頓時傻眼了——女人竟然不見了,隻剩了那個髒兮兮的包袱在旁邊。
男人慌了,裂開嗓子喊了起來:“熊娘們,你去哪兒了?去哪兒了……”
喊聲回蕩,穿越雨後清新的空氣,傳得很遠很遠……
卻聽不見女人一絲一縷的回聲。
一瞬間,男人頭大過了山,他邊喊着邊跑動着,四處裏尋覓起來。
但找遍了周圍的田間地頭、溝溝岔岔,也不見了娘們的蹤影。這下,他挺不住了,直着眼就奔回了村裏。
等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事實經過告訴族長時,族長龍魁一冷着臉,皺皺眉,吹了吹白蒼蒼的山羊胡子,當機立斷:全村老少齊出動,找人!
于是乎,村裏的街道上響起了破鑼聲,外加一副破鑼嗓子,喊道:“各家各戶都聽好了,龍五常家的娘們兒弄丢了,大家夥都去幫忙找了……”
“咣……咣……”
“老少爺們都聽好了,龍五常家裏娘們兒去廟裏燒香丢路上了,睡覺的起炕,有活的放手,先去村頭集合,幫忙去找喽……”
“咣……喀嚓……”
喊話的龍大頭一看,敲鑼的那錘折成了兩截,氣呼呼扔在了路邊的臭水坑裏,展開手掌敲了起來,那破鑼就成了啞嗓子。
全村老老實實傾巢而出,集聚在村口,聽族長龍魁一做了簡短的動員報告後,就直奔着丢人的地方去了。
幾百号人找了一個上午,又加上半個下午,把方圓三裏地的範圍找了個遍,甚至連大個的老鼠洞都摳翻了天,也沒見龍五常女人的影子。
當大夥按照族長事先下達的指令,循着鑼聲返回時,日頭也就僅剩一扁擔高了,顫悠悠挑在樹梢上,紅着臉,俯視着這群一無所獲的人們。
聚到一起湊情況時,大夥除了搖頭,就是歎息。
龍五常一看這陣勢,直翻白眼,渾身哆哆嗦嗦了老長一段時間,突然就蹲下來,手抱着頭,嚎啕大哭起來:“俺那天來!狗日的娘們兒,你作死呀這是,到底鑽那個腚眼去了,也不說一聲……嗚嗚……嗷嗷……”
族長在每張臉上掃視了一眼,一張臉冷得蒙霜,低頭瞪着龍五常剛想破口大罵,突然看到一條狗從人群裏鑽了進來,翹着頭,下巴朝天,尾巴深垂,兜着圈子在龍五常身邊磨蹭着。
氣急敗壞的龍五常站起來,朝着狗屁股猛踹一腳,竟然踩了個空,一個趔趄,險些把自己摔倒。
龍五常收住腳,端直了身子,剛想再補一腳,卻被族長喊住了:“五常!五常你這個狗雜碎,你發啥瘋?咋就連條狗不如呢!”
“俺老婆丢了,它還……還過來瞧熱鬧……”龍五常哭喪着臉,結結巴巴争執着。
族長喊一聲:“你看看它的眼!”
“眼……眼睛怎麽了?”龍五常盯着族長的眼睛問。
“你别看我的眼,你看那狗眼!”族長喝令道。
“不就是一雙狗眼嘛,有啥好看的?”
“讓你看,你就看……快看!”族長的話硬得像根棍。
龍五常這才不情願地看了過去,果然就見那狗眼裏有些異樣,那是一抹紅,蒙上了一層桃花瓣一般,光鮮照人。
“爺,那是啥?”龍五常不解其意,滿臉疑惑,問龍魁一。
“走,跟上它。”族長沒二話,擡腳就走。
龍五常這才知道,那狗已經鑽出了人群,朝着野外跑去。
“你還發啥呆呀,跟上……跟上……”
“跟着一條狗跑啥?”
龍魁一邊小跑着,邊扭過脖子罵道:“你這個草包!不要娘們了?”
“要……要啊……可與那狗有啥關系呢?這……這……”雖有滿腹疑雲,但龍五常還是擡腳跟了上去。
後面的人不知道究竟發生了啥,都呆呆地杵在那兒,打量着族長龍魁一的背影,泛起了叽咕:這老頭,是不是瘋了……
等出來村口,那條眼裏蒙着桃花的狗便甩開四爪跑了起來,尾巴垂直着,就像拖着一把碩大的掃帚。
龍五常一憋子氣跑出了七八裏地的樣子,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再加上早飯都沒有吃,這時候渾身上下幾乎連二兩勁兒都沒有了,實在是跑不動了。
于是他幹脆停了下來,松松垮垮站在那兒,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族長龍魁一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那經得住這番跑動,被拉出來了老長一段距離,手捂着肚子,窮追不舍。
見龍五常停了下來,他就挓挲起一隻胳膊,像一根指揮棒,不停地揮動着,那意思很明确:跟上……跟上……不能停下來……
而前面那狗見後面的人停了下來,也止住了腳步,回頭汪汪叫了兩聲。
“操你個佬的!趕緊追呀,跑……快點跑……别停……”龍魁一已經近了跟前,氣喘籲籲地喊着。
龍五常隻得再次跑了起來,果然那狗也撒腿狂奔。
又跑了不大一會兒,一座不大的山巒橫在眼前,擋住了出路。
見狗停了下來,龍五常也跟着收住了腳步,撩起衣袖,擦着臉上咕噜噜滾動的汗珠子。
“你狗……狗日的……這是唱的哪一……哪一曲呢?累……累死我了……”龍五常邊罵着狗,邊蹲下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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