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白手落草,日子本來就沒有底火,又叽裏咕噜一連多出了好幾張嘴,入口之物就成了問題,孩子輕易吃不到一頓飽飯,一個個肚子凹憋着,臉色菜青,看着就叫人心疼。
是親三分上,龍五常跟老婆合計了一番後,就幹脆把已經長成了半大小子的王龍飛接到了自己家中,住了下來。
因爲還沒有舉行圓房的程式,便讓兩個孩子以兄妹相稱,權作是收養了一個兒子。
這還不算,又硬着頭皮去求了年邁的族長龍魁一,讓他再想法子給王家劃幾畝薄地,好在也得把生養出來的那些孩子給喂大了。
族長有些犯難了,皺着眉,捋着胡須說:“五常啊,按理說,是該幫一幫王家的,他們在村裏住下來之後,隻給了嶺頭上的幾畝薄地,現在兒女多了,是不夠用。再說了,也是我保的媒,讓你們做了兒女親家,又不是外人了,可……可……”
“爺,您有難處?”龍五常問。
龍魁一歎一口濁氣,說:“這年月不比從前了,早先,方圓十幾裏地都是咱們龍家的地盤,可如今,上頭政府把所有的土地都登記造冊了,動土地,占田疇,那必須要經過他們同意,更何況,村裏幾百畝的好地,都圈了出來,劃給了縣憲兵隊長的弟弟,說是以此來充當稅賦和軍饷。”
龍五常一聽這話,又氣又急,赤白臉道:“咱總不該看着王家的孩子被活活餓死吧?”
族長說:“我也心疼他們,還不止一次打發讓你奶,給送吃的過去呢,可我現在老了,不能打打鬧鬧了,連說話都沒了分量。再說了,此一時彼一時,形勢也不比先前,實在是愛莫能助,愛莫能助啊!”
龍五常就罵:“操他個佬的!咱們龍家村的土地,憑什麽讓他們來種,這不是欺負人嗎?還有沒有天理了?”
龍魁一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五常,我可告訴你,以後這種牢騷話少說爲妙,免得引來禍端。”
龍五常一臉的不服氣,嚷嚷:“俺就不信,難道真就無法無天了,連話都不讓說了,明明是他們來侵占咱們的土地,說說都不成?”
龍魁一說:“不成,還真是不成。”
“咋就不成了?”
坐在樹底下的龍魁一仰頭望着蒼茫茫的天空,黯然說道:“形勢不對啊,怕是要變天下了。”
“變天下?還能咋變?”
龍魁一搖搖頭,歎息道:“世事難料,不好妄言呢。”
龍五常雖然覺得族長的話有些不着邊際,甚至自憂自慮,但卻又不敢輕易反駁,畢竟他是村裏唯一漂洋過海去過南洋的人,見多識廣,懂天文曉地理,對世事的洞察自然要比一般人強。
老族長果然有先見之明,不出幾日,就出狀況了,一行十幾個人進了村,一律騎在高頭大馬上,走在前頭的那人穿長衫,戴禮帽,看上去斯斯文文。後頭幾個人一色的黑灰軍裝,頭頂大檐帽,看上去威風凜凜。
進村之後,直接找到了族長龍魁一,吩咐下來,立馬召集全村老少跑步到村東的空地上來。
于是,村裏又響起了咣咣的破鑼聲。
這一次龍大頭換了個新鑼錘,敲出的聲音也響亮了許多,聽上去喊聲也高亢了幾分:“諸位老少爺們,都給我聽好了,白縣長親臨咱們村,正候在東場子上呢,有重要指示訓誡,都跑步趕過去了……”
村民一聽縣長來了,這可是稀罕事兒,開天辟地頭一回,膽大的興奮不已,膽小的屁滾尿流。
不大一會兒,就集結到了村東的空場上,滿臉敬畏地望着那幾個依然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人,特别是前頭那個穿長衫,戴禮帽的人,用不着說,大夥都心知肚明,那人就是一縣之長縣太爺。
見人已經到齊,站在馬嘴巴下的族長龍魁一清了清嗓子,說話了,他先朝着馬上的人深鞠一躬,然後直起腰,對着村民們介紹道:“這位就是新任的白縣長,今天來跟大夥見個面,是我們的無尚榮光,下面歡迎白縣長訓話。”
白縣長看上去很謙和,隻是咧嘴笑笑,一雙不大,但卻很聚光的眼睛在人群裏掃視了一遍,然後朝着後面揮了揮手,竟然連一句話都沒說。
倒是緊貼在他身邊的一個穿軍裝的人發話了,先說了一些村民們聽不懂的冠冕堂皇的話,接着就道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因爲前方有戰事,需要募集糧草軍饷,每戶每人一塊大洋,一升白面……
村民們一聽,立馬炸了鍋,臉上的鄭重一掃而光,面現愁苦,紛紛攘攘道起了苦衷。
有人直露地喊出了拒交的理由:你們不是已經圈地了嘛,爲啥還要向我們伸手收錢集糧?還講不講道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
白縣長臉上的笑沒了,眉心緊蹙,坐在馬上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後面幾個穿軍裝的全都冷下臉來,氣勢洶洶地喝令起來,後面的幾個好把手中槍掂了起來。
龍魁一還算淡定,他朝着村民們壓了壓手掌,扯着嗓子喊着:“肅靜……肅靜……大家靜一靜……”
村民們果然就閉聲斂氣,安靜了下來。
龍魁一對着村民苦口婆心地說教了一通,從國之大勢,講到了民之生存,再講到了縣長的無奈,最後勸導百姓,要以大局爲重,主動繳納錢糧,保障前線給養,以便早日取勝,才能國泰民安……
村民們雖仍面帶苦衷,但不再吵嚷質問,眼巴巴望着龍魁一。
龍魁一轉過身,對着白縣長說:“募集之事,就交予我們自行辦理吧。”
看上去縣長倒還滿意,微微點了點頭。
倒是身邊那個軍人一臉蠻橫,喝道:“不行!我們留下幾個兄弟,每家每戶登記造冊,親自過稱點量。”
龍魁一知道他們有備而來,主意已定,就無奈地應了下來。
随後,縣長朝着龍魁一點了點頭,手牽缰繩,調轉馬頭,帶着幾個軍人原路返程了。
雖然一村子的人都憤憤不平,但對于縣長的異常舉止還是多有猜測,他咋就自始至終連一句話都沒說呢,難道他是個啞巴不成?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新來的白縣長是個磕巴,磕得厲害,幾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留下來的六個兵住進了幾乎荒廢的村公所裏,湊來稭草,打了地鋪,看上去大有不收齊給養不返程的架勢。
随即,便分爲三個小組,由龍魁一指派的三個青壯勞力爲向導,挨家挨戶摸清底細,登記造冊,然後候在村公所,等着村民送錢送糧來。
由于有言在先,如三日内不繳納,便定性爲公然反抗,除翻番收取糧款外,還将把一家之主帶到駐點,做囚禁五天的處罰。
如此一來,雖大部分村民都滿腹怨言,心疼不舍,但也不敢貿然違抗,就算日子再窮,也隻得想方設法,借、貸、變、賣,最終在第三天的日落時分如數收齊。
留下來的幾個兵,見大功告成,欣喜不已,打發人去鎮上買來了酒菜,一頓海吃山喝,鬧到了半夜。
就在他們爛醉如泥,沉沉入睡的時候,一個黑乎乎的身影翻牆進了院子,隻見他身材矮小,輕盈敏捷,滋溜一下,大貓一般鑽進了糧倉,蹲下身來,手忙腳亂往随身帶的布袋裏裝起了糧食。
不大一會兒,黑影站了起來,吃力地背起了袋子,朝着門外走去。
恰在此時,一個起夜撒尿的兵懵懵懂懂出了門,不偏不倚,打眼便看到了那個“盜糧賊”,随驚呼起來:“抓賊呀……抓賊呀……快……快呀……有人偷……偷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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