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賊倒也伶俐,緊貼着地皮,溜冰一般滑上了相反的方向,鑽進了臭烘烘的露天茅房。
醉眼昏花的幾個兵手端着長槍,東歪西倒進了茅房,一個個愣在了那裏,那賊竟然沒了蹤影。
爲首的那個兵火氣沖天,朝着牆外就放起了冷槍,嘴裏稠乎乎地罵着髒話:“媽那個x的,竟然偷到老子頭上來了,不管你鑽到哪一個x洞裏面去,老子也要把你剜出來,一槍嘣了你,抽你筋,扒你的皮……”
那槍聲,那罵聲,把整個村子都吓得沒了氣息聲。
怒歸怒,氣歸氣,但隻是爲了幾十斤糧食,他們也懶得行動,更何況都醉意濃濃的,犯不上舍棄個好覺不睡,震懾一下就得了。
爲了以防萬一,兵頭安排了專人睡到了糧食上,自己倒頭又睡了過去。
此時的整個龍家村,隻有兩戶人家心裏最急——一戶是族長龍魁一家;另一戶則是龍五常家。
龍魁一是因爲職責等身,不敢大意,唯恐把那些野蠻的兵崽子們惹急了,惱羞成怒,亂殺無辜。
好在響過幾聲槍,又隐隐約約傳來一陣子叫罵過,便消停了下來。
龍魁一懸着的心這才落了地,掩門上闩,上炕躺了下來,卻不敢踏踏實實睡過去,總擔心還會出啥事兒。
而龍五常一家三口卻依然急得團團轉,連年幼的小龍女也跟着進進出出,坐立不安,有好幾次都摸黑出了門,小巧的身子躲在胡同口,驚恐萬狀地朝着漆黑的遠處觀望着,急得都要哭出來了。
爹一次次跟着出去,把她拽回了裏屋,悄聲告訴她:“龍飛是去他親爹家裏了,不會有事的,你就上炕躺着吧。”
龍女說:“我知道他去幹啥了。”
娘問:“他告訴過你?”
龍女說:“沒有,不說我也知道,你沒聽見槍響嘛,那就是打他,肯定是打他。”
爹問:“那你知道他去幹啥了?”
龍女把聲音壓在了嗓子眼裏,說:“還能幹啥?去偷東西了。”
“你是說他去偷……偷……”爹沒敢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因爲連他自己都怕了。
靜了片刻,小龍女說:“他家裏糧食全被搜刮去了,連眼下填肚子的都沒有了,那幾塊大洋,還是……還是去外村的遠方親戚家借的呢。”說着說着,小龍女鼻子發酸,帶了哭腔。
“這孩子……這孩子……膽子咋就這麽大呢?”娘慌了神,來來回回走動起來。
“他也是被逼的。”小龍女說。
“沒事的,他這孩子機靈,不會有事的。”龍五常說。
“他再機靈能……能機靈過子彈嗎?”女人心軟,蹲下來,抽抽搭搭抹起了眼淚。
王龍飛那孩子雖然不是她親生的,但打小吃她的奶長大,又有了跟小龍女的那層娃親關系,長大後幾乎又是整日住在這邊的,心裏早就把他看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兒。
這深更半夜的,那麽小的一個孩子,又是去偷那些帶槍人的東西,不是找死是啥呀?
龍五常歎一口氣,說:“這個孩子從小就野性,真怕他以後給咱家惹出啥麻煩來。”
小龍女說:“不也是爲了他們家嘛,要不然明早就該挨餓了,那個最小的才一歲多呢。”
龍五常說:“不是還有咱家嘛,能不幫襯點兒?這下可好,萬一有個好歹,你這一輩子可就麻煩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院子裏有了嚓嚓的腳步聲。
小龍女擡腳就朝外走,話也不說,就迎了出去。
女人說:“看來族長做得那個夢呀,不是個假的,這倆孩子……這倆孩子還真是血脈相連呢。”說完歎息一聲。
龍五常沒有接她的話,隻是長長噓了一口氣。
王龍飛進屋後,一聲不吭,就直接進了竈房角落裏的一張小木床上,倒頭便睡了。
小龍女進了裏屋,黑影裏對着爹娘說:“沒事,好好的呢。”
娘問:“是去幹那個事了?”
小龍女應了一聲,爬上炕,縮到了炕角裏。
爹嘀嘀咕咕說:“這孩子真是無法無天了,是該好好調教調教了,要不然……要不然,準會惹出大亂子來。”
娘說:“咋調教?又不是小孩子了。”說完,緊貼着閨女躺下來,說,“趕緊睡吧,别胡亂尋思了。”
龍五常上了炕,說:“這小子今夜裏惹禍了,趕明日,那些兵還不知道鬧騰成個啥樣呢。”
“他們鬧騰他們的,咱就裝作啥也不知道,他才是個孩子,誰也不會往他身上想,睡吧……睡吧。”女人說。
“那……”龍五常還想說啥,見女人翻一下身,把脊背亮給了自己,便住了嘴。
第二天一大早,女人早早醒了過來,晃一把男人,說:“你趕緊出去聽聽風聲吧。”
“聽啥聽?沒事……沒事的,睡吧。”男人含含混混地說。
女人說:“不中……不中,這可不是個小事。”
男人擡頭望一眼窗棂,見晨曦微微,便說:“早了不行的,會引起别人懷疑的。”
女人想想也是,就不再吱聲,坐在那兒,望着窗口發癡。
等到天大亮起來,女人又催促起來。
男人沒再說啥,起床穿衣,悄悄出了屋,走到院子裏,順手摸了一把鐵釺,扛在肩上,便出了門。
龍五常裝出下地幹活的模樣,在村中的巷子裏走了一趟,又折上了村公所,裝作路過的樣子,眼神直往院落裏瞄。
他看見幾個軍人正在院子裏四處查看着,賊都過去一夜了,手裏竟都還端着槍,吵吵嚷嚷地說叨個不停。
側耳細聽,才知道他們說的是失竊之事不會善罷甘休,要挨門挨戶搜查個仔細。
龍五常一聽,頭都大了,慌亂之中想到了族長龍魁一,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剛剛拐過村公所的屋後,便看到龍魁一迎面走了過來。
“爺……爺……”龍五常迎上去,賴聲喊着。
龍魁一到了跟前,駐足打量着龍五常,低聲問:“是你幹的?”
“不是……不是我。”龍五常搖搖頭,接着問,“你咋知道?”
“看看你慌成那個死熊樣吧,不打自招!”龍魁一瞪他一眼。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是誰?”
“是……是……”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我知道了。”龍魁一打斷了他。
“我事先也不知道,還以爲他回自己家了呢,直到他慌裏慌張抹黑鑽進屋,我才曉得是咋回事了。”龍五常解釋道。
龍魁一歎一口氣,說:“這孩子膽子也天大了,就不怕丢了小性命!”
“可不是,這不,天一亮,我就過來看苗頭了。”
“昨夜裏槍一響,我就知道出事了,趕過來看時,他們正在氣頭上,又是放槍,又是罵娘的,就沒敢靠近,躲在暗處聽了一陣子,直到他們安靜下來,重新睡下來,便折了回去。”龍魁一說着,緊緊蹙起了眉頭。
“可不,大半夜的放冷槍,也真是夠吓人的。”龍五常滿臉餘悸地說着。
龍魁一說:“我挨個想了一圈,也沒想到會是那個小東西,才幾歲的人呢,半大小子一個,竟有那麽大的膽兒。”
“爺,你說……你說這該咋辦呢?”龍五常滿臉倉惶地問道。
“是啊,這事兒吧,還……還真是有點兒麻煩。”龍魁一說着,低下頭,思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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