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魁一說:“墳子被扒後,孫石匠家女人帶人重新去埋了,臨走的時候,氣憤不過,就對着山頭撒潑罵了幾聲,你猜怎麽着?”
兵頭問:“怎麽着了?”
龍魁一說:“那娘們兒的一條腿就瘸了。”
“咋瘸的?”
龍魁一說:“走着走着,打了一個噴嚏,人就倒了,再爬起來的時候,發現一條腿就成了兩截。”
兵頭不問了,陰沉着臉,退回到了屋裏頭。
另外幾個兵也跟了回去,把龍魁一晾在了外頭。
龍魁一抽着煙,側耳聽着裏面的動靜,就聽兵頭問:“胖龍,你确實看見那個偷糧的賊了?”
“看見了。”
“沒看花眼?”
“沒,可夜裏,看……看不太仔細。”
“你覺得是不是個人?”
“不像個人,個頭沒人高,還有……還有他走路的時候,跟人不一樣,緊貼着地皮,嗖嗖的。”
屋裏安靜下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突然聽到兵頭喊道:“打包裝糧,通知縣隊派車來運貨,快,趕緊,開工!”
見他們忙活了起來,龍魁一走到了兵頭的跟前,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問:“那這偷糧的事情該咋弄呢?是查呢?還是不查了?”
“查啥查,查個屁啊!不就是十斤八斤的糧食嘛,拉倒……拉倒吧!”兵頭喊道。
“那……那……上頭不會追究你吧。”
“咋追究?底子都在我這兒呢,他們沒數。”兵頭舉了舉手中的名冊,那意思很明确,改一下就成了。
龍魁一心中竊喜,他沒想到這些耀武揚威、蠻橫跋扈的兵勇竟然也是如此這般地膽小怕死,經不住幾句謊言的恐吓,突然又心生一計,說:“你們昨夜裏真打槍了?”
“是啊,打了,連放了幾十槍呢,還罵了呢。”
“罵啥了?”
“還能罵啥,怎麽難聽,怎麽罵呗,連那賊的老祖宗都給CAO了。”兵頭說着,嘴角扯出一絲笑。
龍魁一擰着眉,輕輕搖了搖頭,說:“這可不好,說不定就惹禍了。”
“你是說那貔狐精?”
“是啊,我們這個村子,夾在東西兩面山中,西北角還有一片深山老林,神道東西多了去了,經常有鬼怪精靈的進村,趁夜裏禍害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就算我們冒犯了它,人都走了,它能還能咋着?”兵頭話說得輕松,可臉上還是有那麽丁點兒驚惶。
龍魁一悶頭琢磨了一陣子,深歎一口氣,說:“你們倒是一拍屁股走了人,可村裏怕是就有遭殃的了。”
“你……你這話啥意思?”兵頭問。
龍魁一說:“那些狐雖然成仙成精了,但獸性還是在的,報複心特别強,夜裏回來,不見了你們,指不定就拿誰撒氣了。”
“不會吧?覺得你越說越玄乎了。”
龍魁一繃着臉,說:“我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隻是眼見的就多了去了,村裏遭殃的不光孫石匠一家,有些人隻爲了屁大點小事,驚擾了它們,就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你的意思是,那狐精夜裏還會來了?”
龍魁一點點頭,說:“極有可能。”
“它來幹嘛?”
“有兩個方面,一是來報複,二是再來偷糧食。”
“那些獸跟人一樣,都是貪心不足,昨夜裏看到那麽多的糧食堆在這兒,還不招呼着同夥來偷呀。”
“都運走了,還偷啥偷?”
“它們才不會歇氣呢,說不定就循着氣味去了。”
兵頭想了想,說:“其實我也聽說過,那些個貔狐精有些能耐倒也不假,但也不至于像你說得那麽玄乎吧,既然你想到了這一點,那……那這樣吧。”
“咋樣?”龍魁一問。
兵頭說“那就給它們留點吧。”
“你是說……是說……”龍魁一裝起糊塗來。
兵頭說:“但也不能多了,一袋兩袋的,也算個交代。”
“一點心意,一點心意呗。”龍魁一笑着點點頭,說,“這樣也好,免得它們過來撲個空,再接着鬧騰。”
兵頭笑了笑,轉身招呼着幹活去了。
午飯後,有五輛高駕轅馬車進了村子,兵們急急忙忙裝了糧食,然後簇擁護押着,返回了縣城。
跟逃跑一樣。
龍魁一一直送到了村口,待到車馬消失得無影無蹤,才轉身回來,直接去了龍五常家。
聽見族長在門外喊,龍五常吓得幾乎尿褲子,慌忙應一聲,硬着頭皮走了出來。
“五常,咋了這是?病了?”族長盯着龍五常蒼白的臉問。
“沒……沒呢……爺,那事咋樣了?”
“吓丢魂了是不是?”
“爺,能不怕嗎?那些人手中有槍啊。”
“膽小鬼!”龍魁一罵一聲,說,“沒事,走了!”
龍五常眨巴了眨巴眼,問:“爺,你是說……說他們走了?”
龍魁一點點頭,說:“這樣吧,等到了夜裏頭,你去村公所一趟。”
“咋了?爺,是不是……是不是還有啥要解決的事情?”龍五常臉上又有了幾分怯意。
“瞎扯!不是跟你說人已經走了嘛。”
“那還去幹嘛?”
龍魁一往四下裏望了望,低聲說:“他們留了兩袋麥子,你給王家送過去,暫且幫襯一下,以後再慢慢想辦法吧。”
“啥,他們還給留了糧食?爺,你不會開玩笑吧?”龍五常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鼈羔子!我啥時跟你開玩笑了。”龍魁一笑罵道。
“可……可這咋可能呢?那些人好不容易搶到手,還能有那麽好的心腸?”龍五常死活不相信。
“行了,話就到此爲止,千千萬萬别走漏了風聲,明白我的意思不?”龍魁一說完,轉身就走。
“爺……爺……”龍五常叫了兩聲,見族長頭也不回,隻管佝偻着身子往前走,便扭過頭,朝着裏屋喊了起來:“龍飛……龍飛……你小子,趕緊出來……出來……”
那小子倒是不怠慢,随手抄起了一根木棍,就蹿了出來。
“操你個佬的,拿根棍子幹嘛?扔掉,快扔掉!”龍五常呵斥道。
王龍飛撲通一聲扔掉了手中的木棍,傻乎乎地問:“咋了?咋了?爹,不是來壞人了嘛。”
龍五常指了指族長龍魁一的背影,嚷道:“跪下!跪下!你快給我跪下!磕……磕頭……連着磕……連着磕!”
王龍飛被搞懵了,呆呆地杵在那兒。
龍五常飛起一腳,踢在了孩子的腿彎處。
王龍飛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傾,撲通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慌亂地磕起頭來。
一連磕了多少,也記不清了,直到族長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口,才聽龍五常喊了一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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