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後,天還沒黑透,族長龍魁一就來到了村公所,坐在東牆下的一塊石頭上,悶頭抽着煙。
見龍五常縮頭縮腦進了院子,就喊一聲:“五常,這邊來。”
“爺,你早來了。”龍五常走過去,招呼道。
“就知道你會等不及,不早來咋行?”族長把手中的煙包子遞了過去。
龍五常沒接,說:“不抽了,還是趁着早給送過去吧。”
“熊玩意兒,你怕别人家不知道是不?”
“裝袋子裏頭,誰知道那是啥。”
“你以爲村子裏的人都像你一樣傻呀,仨貓盯着倆老鼠,搞不好就會惹起亂子來。”
“可……可别人家畢竟還寬裕一些,就數王家窮,要是沒了接濟,怕真是要餓出人命了。”
“你懂個屁!”龍魁一罵一聲,說:“去年秋作物歉收,今年必定要鬧春荒,再加上憲兵隊這麽一搜刮,怕是哪一家的糧囤裏都不厚實了,萬一被人看出貓膩來,肯定會引起亂子來的。”龍魁一說着,硬是把煙包子遞到了龍五常手中。
龍五常接到手裏,一屁股坐了下來,窸窸窣窣地往煙鍋裏裝着黃煙沫子。
老爺倆默默抽了一陣子老旱煙,龍魁一咳嗽一聲,突然問道:“五常,你知道我爲啥把糧給王家不?”
“他們家窮呗。”
“不全是,村裏面臨餓肚子的多了去了。”
“那是啥?”
龍魁一沒回答,又狠狠咂摸了幾口煙,問:“你知道這王家老家在哪兒不?”
“不知道,從來沒聽他說起過。”龍五常搖搖頭。
“南方,南方的一個大城市,離這兒很遠。”
“啥,啥,大城市的人來這裏幹嘛?”龍五常愣怔起來。
龍魁一噓一聲,小聲說:“别詐唬,這事兒絕對不能傳出去。”
“憑着大城市不待,跑到咱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幹嘛?”龍五常壓低了聲音,疑問道。
龍魁一猛進咂了幾口煙,然後問:“你聽說過革命軍沒有?”
“好像聽龍大頭說起過。”
“你知道是咋回事不?”
“就是一棒子窮人,搭起夥來要革富人的命呗。”
“意思差不多,但裏面也有富人,可他們是爲咱窮苦人撐腰說話的。”
“那王家與那些鬧革命的人有啥關系?”
龍魁一說:“這事吧,本來是該保密的,但也不知道爲啥,我心裏就直犯癢癢,想着應該讓你知道一點點實情。”
“爺,你的意思是?”龍五常心頭發起緊來。
“你覺得是啥?”
“你說王坤土他是鬧革命的?”
龍魁一搖搖頭,說:“不是。”
“那……那……爺,有話你就不能直說?”龍五常有些急了。
龍魁一黑影裏緊盯着龍五常說:“五常,你們兩家現在是兒女親家了,有些事兒你知道後,隻能放到肚子裏,半個字都不能透露出去,知道不?”
“爺,你就分心好了。”
“那好,你上對天,下對地,面向祖上,發個誓吧。”
龍五常就鄭重其事地發起毒誓來:“蒼天、大地、魁一爺,我龍五常若是把王家的身世給洩露出去,就讓我斷子絕孫……就……”
“打住!打住!”龍魁一喝住他。
“咋了?爺。”
龍魁一說:“不能拿斷子絕孫說事。”
“爲啥?”
“不行,聽着就不順耳,你萬一走漏了風聲,那我們龍家豈不是要絕後了?狗東西!心術不正是不是?”龍魁一訓斥道。
“那好,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命喪狼口,死無全屍!”龍五常說着,把胸脯拍得咚咚響,接着問一句,“這樣總可以了吧?爺。”
“嗯,這還差不多,中!”龍魁一點點頭,說,“那好,我就把他們家的實情告訴你。”
他說王坤土的爹就是個鬧革命的,結果挨了槍子,隔了腦袋,挂在了城門樓上。
對手這還不算完,又要将他們一家滿門抄斬,好在動手之前,有人暗中報信,并把王坤土以及懷有身孕的女人救了出來……
“爺來!老天爺來!他們原來是逃犯呀?”龍五常聲音聽上去有些發顫。
“狗日的,小聲點兒!就是個白癡,懂啥呀你?人家父輩那是英雄,是烈士,咋成逃犯了?”龍魁一教訓道。
“英雄咋就被人砍了頭?”
“那要看誰是順天、順地、順民心的了,這會兒跟你說你也不懂,總而言之,他們是好人,要設法保護他們,幫襯着把他們的孩子拉扯大,不能讓英雄斷了後,記住了嗎?五常。”
“爺,你之前就認識他們?”
“不認識他們,但我認識王坤土他爹。”
“你咋會認識他爹呢?”
龍魁一噴一口煙霧,說:“我們年輕的時候,一起下南洋認識的,回來後還通過信,王坤土就是照着信封,一路北上找到這裏來的。”
“哦,顧不得呢。”龍五常叽咕道。
“顧不得啥?”
龍五常伸手抓過族長的煙袋子,續了一鍋煙,抽一口,問:“爺,這麽說來,孩子慶生時,你爲他們保媒,說的那個夢是假的了?”
龍魁一幹咳一聲,說:“不是假的,真是做了那樣一個夢。”
“爺,你騙我。”
“爺我啥時騙過人,盡在那兒胡說八道,再說了,就連貴田家都看出來了,兩個孩子是金童玉女,她的話你也敢不信?人家可是長了陰陽眼的。”
龍五常搖搖頭,說:“不對……不對……照爺這麽一說,我覺得你還是有私心的。”
龍魁一沉吟了一陣,然後說:“私心還是有的,但也是爲了我們龍家,爲了你家的小龍女。”
“爲了小龍女?”
“可不是嘛,咱爺們今夜裏就把話說透徹了,免得遮遮掩掩的,讓你犯猜忌,實話告訴你吧,那時候急着給兩個孩子定了娃娃親,完全是爲了你家閨女少些流言蜚語。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時候村裏都傳瘋了,鬧得婦孺皆知,誰還不知道那公狼跟你老婆有一腿,傳來傳去還不就成了真事嘛。大人倒是無所謂,可孩子呢?等她長大成人後,咋尋個婆家?誰家的兒子又肯娶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龍魁一語重心長地說着。
龍五常心頭的一塊傷疤猛然被揭開,嚯嚯地痛着,沒有答話。
龍魁一接着說:“他王家剛來咱們村,沒有紮下根,不但不會嫌棄咱,還巴不得找個親戚做靠山呢。再加上貴田家又滿天下吆喝,說兩個孩子是天生的一對,這不也是天公作美嘛,所以當你丈母娘去找我爲孩子求名時,我就提出了頂娃親的事兒,她也就滿口答應了。”
龍五常嘟囔道:“她是個親戚,又主不了我們家的事兒。”
龍魁一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這邊爹娘死的早,就你一個孤兒,你嶽母那還不跟你自家親娘一樣嘛。”
龍五常心裏邊不安生起來,惶遽地問道:“爺,王家那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呀,會不會牽連到我們家呢?”
龍魁一在龍五常的肩膀上猛拍了一把,說:“現在的咱們這個國家的形勢誰能看得透,過不了多久,還不知道誰殺誰呢?他們都已經隐名埋姓安頓下來了,你還怕個屁啊!”
“可是,小龍女早晚是要嫁過去的,萬一有個閃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