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兵就說了:“袁隊副說了,抓到壞人,就用不着聽你的了。”
“放屁!我咋沒聽他那樣說。”黃二狗惱怒起來。
“可我們都聽到了。”
黃二狗擡起一隻腳,剛想踢上那個矮個兵的屁股,卻突然收住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從長計議,畢竟衆怒難犯啊!萬一惹惱了他們,這些殺人如麻的熊玩意兒還不知道會做出啥狠事來呢!
想到這些,他收回了腳,摸摸索索從衣兜裏掏出了一大把銅闆,高高舉在手上,喊道:“誰聽從命令,這些錢就是誰的了!”
這招果然管用,幾個兵蜂擁而上,争着搶着,把散發着屎臭味兒的屍首拖到了村東的大道旁。
黃二狗又下命找來了繩索,把僵硬了的龍老貓結結實實捆綁了,吊在了路邊那棵百年老銀杏樹上。
還在身上貼了字條,白紙黑字,煞是醒目:誰再膽敢跟老子過不去,這就是下場!
一切就緒,黃二狗遠遠打量着,冷笑一聲,默念道:看看那個逼養的還敢跟老子作對!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就在當天夜裏,三更過後,那個已經死抽抽了,屍身開始腐臭的冤鬼龍老貓竟然裂開嗓子,開始喊話了——
鄉親們呢,你們聽我說,
黃二狗是絕戶,
住在村上惹禍害,
早日除掉是根本。
……
龍老貓,我不甘心啊!
到了地獄不罷休,
先閹了他的爹,再奸了他的娘,
讓他祖宗八輩不安甯。
……
鄉親們,别心軟,
掄起菜刀把他砍,
先剝他的皮,
再剜他的眼,
剁吧剁吧喂狼狗。
……
那聲音含混高亢,滿含怨憤,一遍遍萦繞回響着。
村裏的人幾乎全都被聽到了,膽大的擦身下炕,走出屋來,避在牆根下,支起耳朵細細聽。
這一聽,立馬就心驚肉跳,塌了脊梁——我的那個天來!這不正是龍老貓在喊嗎?
那嗓門,那腔調,那打油詩一樣的句式,跟他在地攤上賣老鼠藥時喊的是一模一樣。
聲音是被一陣陰風刮跑的,一時間飛沙走石,鋪天蓋地,呼嘯着掠過了村子的上空。
滿滿一村子的人都心驚膽寒挨過了一夜,就連黃二狗跟那些兵們,也抱頭縮在屋子裏,響屁都不敢放一個。
待到天明日出,才有人陸陸續續走出家門,這才知道,龍老貓的屍首竟然不見了。
那根結實的繩索還挂在樹上,死了的人卻沒了,無影無蹤,連一根頭發絲都沒留下。
這樣一來,整個村莊就滾了鍋,議論紛紛,暗潮湧動。
有人說龍老貓化作煙霧騰空而去了;
也有人說是被幾個蒙面人偷走了;
還有人說是被狼吃掉了;
……
版本多得很,但沒有一個令人信服,因爲缺乏有說服力的證據。
于是,有關龍老貓的死,以及他死後的種種詭異和神秘,就深深埋在了杏山峪人的心底。
此後的幾天裏,保長黃二狗大病了一場,差點就送了命。
而這場“鬧劇”的始作俑者王龍飛日子也不好過,母親的罵,父親的打,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小龍女的冷漠。
他覺得憋屈,覺得難受,自己明明是義舉,是在爲村裏的老少爺們出口氣,非但得不到肯定和認可,反倒弄得跟仇人似的,這究竟是爲什麽呢?
實在想不通,瞅準小龍女去鋤草的機會,把小龍女拽到了玉米地裏,直眉瞪眼地問她:“你幹嘛曬我的鹹魚?”
小龍女繃着臉,不說話。
王龍飛拽她一把,接着問:“爲什麽不理我?”
小龍女白他一眼,一言不發。
“你倒是說話呀!”
“不說,一輩子都不想跟你說!”小龍女好歹開了腔。
“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好了?”
“誰願意跟野獸好?”
“你……你竟然也把我看成野獸了?”
“不是野獸能幹那種事嗎?”小龍女厲聲責問。
“你小聲點好不好?”
“你還知道害怕呀?”
“當然怕了,我一個人,打得過他們嗎?”
“怕你還去幹?”
“我就是想出口氣,給他們點顔色看看,憑什麽把我們的東西拿走?憑什麽占了我們的土地?”
“你倒是出氣了,可白白讓别人搭上一條命,你這是作孽!你這是缺德!你知道不?”
“那人的死與我無關,他是罪孽深重,被老天爺收走了。”
“你還嘴硬!要不是你,壞人們能滿大街追他嗎?能開槍打他嗎?不打他能死嗎?”
“行了……行了,我說過了,他死是活該,與我無關!”
小龍女氣得臉蛋兒通紅,瞪着王龍飛喊道:“你胡來蠻幹要了人家的性命,不但不同情,反倒嘲弄人家,你還算個人嗎?”
“我不是人是啥?”
“是野獸!是魔鬼!”小龍女罵着,扭頭便走。
王龍飛往前蹿一步,伸開了長長的雙臂,結結實實把她摟在了懷裏。
“你放開我……放開我……”小龍女奮力掙脫着。
王龍飛正是聞着腥味兒就打蹿的年齡,哪兒肯輕易放手,越發摟得緊了,朝着小龍女脖子上那片嫩肉就下了口。
小龍女蜷起胳膊肘,朝着王龍飛的肋骨猛勁一拐,咬着牙根說:“讓你沒數……讓你沒數……再胡亂惹禍,一輩子不讓你沾身。”
王龍飛哎喲一聲松了手,臉都變了形,手捂着痛處,争執道:“你本來就是我媳婦,憑啥不讓動?”
“又沒過門,誰是你媳婦?”
“我們是娃親,不過門也是夫妻,啥時想親就親,誰也管不着。”
“我就是不讓你親。”
“不讓親,我就……就找你爹去。”
“找俺爹也不讓親!”
“那……那我就找族長去。”
“你臉皮怎麽那麽厚呢?這種事也好去找族長。”
王龍飛低下了頭,軟了下來,嘟囔着問:“那啥時能成親?”
“等你改好了再說吧。”
“我咋就不好了?”
“還用得着我說嗎?除了闖禍,你能幹啥?你這種人,我才不嫁給你呢,說不定哪一天,就成了寡婦!”說到這兒,小龍女鼻子一酸,眼裏竟有了淚光在晃動,轉身跑出了玉米地。
王龍飛一屁股坐下來,半天都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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