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村時已是夜深人靜,爲了不引起那些兵們的警覺,兩個人貓着腰,輕手輕腳,穿小巷,鑽胡同,各自回了家。
可剛剛躺下不久,外面就傳出了龍老貓的動靜,不過這次不是順口溜的形式了,而是直接開口大罵:狗日的黃二狗,帶上狗雜碎趕緊走,若再收刮錢财禍害人,讓你**喂狗……
罵聲很低俗,很粗野,雖然聽上去有那麽一點點龍老貓的味道,但嗓音明顯稚嫩了些。
王坤土爬起來,問老婆:“王龍飛呢?”
“去龍家了。”
“誰讓去的?”
“以爲你們不回來了,怕小龍女娘倆擔心,就打發他過去作伴了。”
“我操個狗日的,就他媽惹禍精。”
老婆問:“怎麽了?”
王坤土幹脆抽身坐起來,說:“你聽,罵街的是不是那個狗雜種?”
女人聽了聽,說:“不太像吧,他嗓子哪有那麽粗啊,快睡吧,别胡思亂想了。”
王坤土不再說話,直到外面的罵聲停下來,他才躺倒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被喊醒,睜眼一看,女人手中端個大黑碗,裏面湯水裏漂着一層蛋花。
“我都好好的了,留給小丫頭吃吧。”
女人說:“不中,你身子虛弱着呢,該補一補,孩子們還有的吃呢。”
王坤土說:“你用不着擔心,老胡頭是神仙,出名的大把抓,不管啥病,隻要他一伸手,準能除根。”
女人歎口氣,說:“等以後我也去讓他抓抓。”
“你身子骨好好的,有什麽好抓的?”
“我得的是心病,你們一家都是惹禍精,沒有一個讓我省心的,死的死,傷的傷,小的再接着折騰,啥時候是個頭啊?”女人一臉憂戚。
王坤土知道老婆在擔心什麽,也不多說話,穿上衣服,朝外走去。
女人喊住他,問他去哪兒。
王坤土說去龍五常家看看。
女人跟過來,說你先把碗裏的東西吃了,再瞅瞅男人的身子,小聲問:“能行嗎?”
王坤土邊喝着碗裏的湯邊說:“這不好好的了麽,一點都不痛了,跟之前沒啥兩樣。”
女人說:“可别讓那些人看見你受了傷,要不然非把你抓起來不行。”
王坤土放下碗,說:“他們打的是狼,又不是人,怎麽會懷疑到我身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女人沒再說啥,忙孩子的早飯去了。
王坤土來到龍五常家,見裏外的門都關得緊緊的,就在外面喊:“五常兄,五常兄,我過來拿鋤頭呢。”
門咯吱一聲開了,龍五常女人柳葉子走了出來,招呼道:“兄弟啊,你起得好早呀。”
王坤土故意扯高嗓門說:“南窪裏的玉米荒了,我去除一下草。”
“先屋裏坐坐吧,不急,這時候露水大着呢。”柳葉子招呼道。
“那也好,先跟五常兄抽袋煙吧。”王坤土說着,閃身進了屋,一進門就低聲問柳葉子,“龍飛呢?”
柳葉子搖搖頭說:“他沒來呀,怎麽了?”
“沒來?”
“是啊,這都兩天沒見他影子了。”
“不對吧,他娘說昨夜裏過來跟你們作伴了。”
“沒呀,一擦黑我們就關了門,也沒聽見他喊呀。”柳葉子随手掩了門,湊近了問王坤土,“他……他會去哪兒呢?”
這時候龍五常搓着眼從屋裏走了出來,問王坤土:“你身子骨能成嗎?才這麽短的時間。”
王坤土晃了晃身子,說:“好着呢,沒事。”
龍五常接着問:“龍飛他去哪兒了?”
王坤土說我也不知道呀,還以爲在你們家呢。
“這小子,越來越野了。”龍五常叽咕着,走到了西屋門前,喊醒了閨女,隔着門問她見沒見王龍飛。
小龍女沒好氣地說:“我才懶得理他呢,惹禍精!”
“臭丫頭,怎麽說話呢這是?你不理别人行,不理龍飛就不中!”龍五常氣哄哄地呵斥道。
“整天就知道胡來,跟他一塊早晚要出事,不信就等着瞧。”小龍女毫不顧忌王家爹在場,直言說道。
“死熊丫頭,比驢都擰!”龍五常罵一句,接着貼在門縫上小聲問,“你猜他能去哪兒?”
小龍女嘟囔道:“還用得着問我了,你們又不是沒聽到。”
“沒聽到啥?”
“夜裏頭罵街的那聲音,你們就聽不出來?”
“沒……沒聽到呀。”龍五常轉過身來,問王坤土,“你回來後又去裝神弄鬼了?”
王坤土搖搖頭,說:“不是我。”
“那會是誰呢?”龍五常問。
“這不明擺着,除了他還能是誰。”柳葉子插話說。
“狗雜種,簡直是胡鬧!”王坤土轉身朝外走去。
“你……你去哪兒?”龍五常跟在後頭問道。
“去轉轉呗,總該把狗皮給撿回來吧。”王坤土頭也沒回,忿忿地說着,擡腳邁出了門檻。
柳葉子是個心細的女人,快步跟出去,去東牆根拿過一張鋤來,遞給王坤土,說:“就裝作去鋤地的模樣,要不然會被看出啥的。”
王坤土接過鋤,扛在那個沒有受傷的肩膀上,快步走出了院子,朝着村公所的方向走去。
村公所裏安靜得很,院子裏不見一個人影,那幫人一定正貓在屋裏睡懶覺,看上去不像抓了人的樣子。
他心裏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預感,兒子王龍飛會不會出啥意外了,像自己前夜裏那樣,被亂槍打死了呢?
這倒不會,因爲自打回村後,就沒聽到一聲槍響。
那會不會被亂刀砍死?或者被亂棒打死呢?治死一個人的辦法實在太多了,他們人多勢衆,一人一腳,就能把人給踢死。
頭夜裏明明有“鬼”罵他們了,爲什麽他們沒事人似的,安安靜靜睡大覺呢?會不會……
王坤土再也呆不住了,右手拎着鋤頭,滿大街轉悠起來。
村裏的大街小巷都轉了個遍,連三口水井跟兩條臭水溝都趴下去看了個仔細,也沒見兒子的蹤影,心裏面就更着慌了。
他一路小跑朝着坡下走去,先去了西北方向那片樹林子,再去了後山、南嶺,最後才去了東坡的水塘。
當他氣喘籲籲爬上壩頂,打眼朝着水塘裏面看去,腦袋猛然大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了地上。
靜靜的水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具黑乎乎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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