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王神木



第六天一早,同往常一樣,用過早飯後,仆役房的夥計就三三兩兩按職責分工各自忙開了。

園峤坪仆役八百餘人,分器房、丹房、夥房、花房、工房、水房、柴房、雜房等八大房,分由八大執事分管,房裏按舍居分若幹個舍頭。八大執事上面還有一個大執事,大執事就是園峤坪的最高長官。八大房分工明确,互不相幹,各房間若有糾葛,自有執事幹預,倒是這大執事一般很少理事。

薊子訓所在的柴房專司全派上下三千來人的燒火取暖建房造屋所需木材,一年四季除卻冬天外,大部分工作主要是供應夥房的柴木,山上若有大興土木自有工房、雜房等夥計來幫忙,其他偶爾會協助丹房砍伐滟林中專用的丹炭所用木料。活雖粗重,卻也不累。

本來按柴房日常的存儲量,今天要進林伐木了。但因上面沒有滟林解禁通令下來,上午依舊是劈柴。劈柴就熱鬧了,執事将要劈砍的原木段分派給各舍,由各舍役頭領了任務大家就各顯神通了,這幾天比拼下來,都排了前後名次,薊子訓所在的舍隊居中。

昨天開始各舍就派代表比賽,比誰在最短的時間内砍的柴禾最多。大鴻理所當然地成他們這舍隊的代表,昨天還進了前五名,今天要決出最後排名。

薊子訓進山後因當時柴房缺人就稀裏糊塗地給分到柴房幹活,按他的年齡及體魄是不适合幹這種粗活的,隻是薊子訓人雖小,卻極好相與,再加上他的性格本就是随遇而安,不争多寡高低,甚得大夥歡心,便連最爲挑剔的幾個執事都有點喜歡他。

經過這幾天各舍隊的比拼,薊子訓心中愈發的慚愧,書念不好也罷,連砍柴都比别人笨,那個假啞巴陶伯還說要他去山門拜師學道,看起來這輩子跟聰明人幹的事是無緣了。

避開大呼小叫的人群,薊子訓一邊胡思亂想着,一邊随手拾起一塊圓木頭,抄起别在腰間的小銅斧,比劃着劈了下去,那塊圓木頭忽然如花瓣般綻開來,整整齊齊地分成六瓣,就好象這塊木頭本應該就這樣存在的。

薊子訓小嘴巴張得合不攏了,差點想大叫起來,馬上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撿起木片細看,這六塊木片沒一絲斧斫痕迹,隻是順着它的木紋裂開,邊緣極是細膩光滑,雖然不平,看起來卻是非常悅目。

薊子訓忍不住閉上眼睛細細地想了一下剛才的舉動,又撿過一段木頭,凝視着它截面的花紋,那花紋一圈圈以中心最小的紋路爲中心,水波般向着四周漾開,乍一看,紋波很粗,紋路很複雜,心中隻覺一痛。

恍惚間,他突然想到六天前的那天早晨,那鋪天蓋地的綠,那充徹人間的普天金光,自己就是那風,輕輕拂去,一望無際的滟林,就好象有生命一般的快樂地跳動起來,形成了一圈圈由遠及近的綠波。

再定晴看那木紋,漸漸地和滟林的綠波融合一起,這截面不再是黃褐色了,粗大的波紋間的細細密密的大大小小木疙瘩好象水珠一樣,慢慢地向波紋聚去,波紋渦漩般吸引着四周的木紋,波紋越聚越急,仿佛要跳出木面。

這木紋竟漸漸地聚起人的模樣,有些模糊,但還是看得出象個老人,眉毛很長,垂到了嘴角,臉上盡是一層層的樹皮樣的皺紋,神情有些痛苦,薊子訓心驟得一緊,那不言語的苦痛撲面向他襲來,他仿佛能感同身受。

正怅然間,那人影卻突地散去,一切如舊。隻是那粗細不一的木紋竟隐約如剛才那臉,薊子訓掄起小銅斧就往那木紋中劈去。

這木塊便又如鮮花般散開,片片如落英,光潔鮮豔,他喃喃道:“我不笨的,我不笨的,我也會砍柴,我知道這木頭就是這樣砍的,木頭也同人一樣,有骨有肉,有苦有痛。”

這是薊子訓第一次完整地單獨劈開木塊,他環顧四周,遠處依然人聲鼎沸,心中卻說不出是痛苦是惆怅還是欣慰,又好象幾種心情都有。正暗自傷感間,忽聽前面轟然叫好聲。

薊子訓回頭一看,卻見大鴻裸着上身,全身古銅色的肌肉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右肩扛着着銅柄鐵斧,正躊躇滿志地四處張望,見到薊子訓,遠遠地大喊:“小訓,我得了第一名,浩執事說了,晚上獎我一斤肉,哈哈……”

薊子訓正要向大鴻走去,卻見一人大步過來,那浩執事馬上迎上前去。

旁邊有人偷偷地議論說:“這不是大執事嗎?大執事輕易不出匡廬嶺,一定有事。”

薊子訓遠遠地看那大執事,年紀比浩執事還輕,大約在三十上下,卻很幹練,吩咐完浩執事也不停留,又怱怱離開。

浩執事過來拍了拍手,把大夥都攏來:“大執事傳來上面的指令,前幾天潛入晦晚院的賊人已然伏誅,滟林通道從午時起開放,你們柴房一至五舍砍雜木,五舍六舍随同器房砍伐五鬣松,七舍八舍随同丹房砍伐天王槐,九舍十舍劈柴。”

午時一過,那邊滟林通道也由玉晨坡的道長解禁了,柴房八十餘人就向滟林進發,到了滟林邊緣,浩執事就率着薊子訓他們二個舍隊會合丹房的夥計往滟林的西邊行去。

滟林很大,即便是丹房器房這些經常在滟林走的夥計也沒誰能說得清楚滟林有多大,派中三千來人的燒火取暖建房造屋練丹制器所需均取自滟林,千年下來這滟林未見減少,反日見茂密。

薊子訓平時也僅随大家在滟林的邊緣上砍過雜木,哪進過這麽深,這滟林本就生長着衆多的奇草異花,珍禽靈獸,不說薊子訓,柴房許多夥計也沒進過這麽深的林子,倒是丹房的夥計因爲經常深入深林采摘練丹所需藥石,見識多廣,就擔負起釋疑解惑的角色,一路上大家有說有笑,不知不覺見已過了大半個時辰。

一般地,若深入滟林達一個時辰,玉晨坡便要派修道弟子随隊保護。這滟林美雖美,但内藏兇險,極是詭秘。

薊子訓他們今天要砍伐的天王槐雖不到一個時辰就可尋達,但因是晦晚院交代的任務,再加上前些日子傳出的盜賊潛入深林的事,雖說上面已經傳話說盜賊已伏誅,但上下議論頗多,玉晨坡也極爲重視,特地派了五個銀袍道長跟随。

白嶽山上下等秩肅然,對這些銀袍道長來說,一幹凡人均是俗人,更何況是園峤坪的仆役,更是不屑與之爲伍,所以名義上雖是護衛,卻是遠遠地行在前邊,不肯相從。浩執事他們也習以爲常,就這樣這支隊伍一前一後緩緩地向着滟林深處行去。

随着林子越來越深,天光也漸漸地暗淡下來,又行了會兒,景色忽然一變,花早樹林也由剛才的的明綠色變爲黛青色,頭頂上也看不見光線了。前面玉晨坡的銀袍道長一行五人也慢了下來,等着後面的隊伍跟進,丹房的夥計神情慢慢凝重起來,剛才還人聲鼎沸的隊伍靜了下來,三三兩兩的人群開始聚攏起來。

薊子訓一路上最是好奇,跟着丹房領頭征和執事唧唧喳喳問個不停,見大夥兒不說話了,拽着征和的衣角輕聲問:“怎麽天一下子暗了下來?”

征和執事也不理他,拍了二下手掌,道:“大家夥都聚一聚,從現在開始算是正式進了林核,再過小半個時辰就到了天王槐,這段路大家小心點,不要走散,要一個一個跟着走。”

大鴻悄悄地走近薊子訓,捏着他的手,小聲說:“跟着我走。”

進入林核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悶聲悶氣地走了一會,浩執事看薊子訓緊緊篡着大鴻的手,神情極是緊張,不由調侃說:“進林的時候你死活要跟着來,這下怕了吧。”

薊子訓很緊張地四周張望了會兒,“噓!”用手指在嘴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小聲點,你這麽大聲會引來妖魔鬼怪的。”

“哪來那麽多的妖魔鬼怪,小子别亂說,這裏才是青林核,除了一些食草的禽獸,沒什麽兇獸,别自己吓自己。”征和執事用手指敲着薊子訓的腦袋,卻也是不敢大聲。

“你不早說,我還以爲有什麽怪物,弄得大家緊張兮兮的,手心都出汗了。”薊子訓籲了口氣,大聲說,引得前面銀袍道長側目。

“噓,小聲點,這麽大聲幹麽。”征和下意識地四周張望,這話這舉動怎麽這麽别扭,大家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轟地笑成一團。

征和執事原本是個遊方郎中,爲人也頗有膽氣,平日隻身闖過這這青林核也不知道多少次,今天被一個小孩子弄得神經兮兮的,大覺沒有面子,擡手欲敲薊子訓的小腦袋,薊子訓卻嘻嘻地笑着朝前跑開了。

這一吵鬧,倒讓大家輕松不少,但說話依然不敢大聲。

薊子訓一跑就和前面五個道長走近了,園峤坪和玉晨坡平時老死不相往來,相互間也不認識。薊子訓卻認得其中兩人即是九音鍾響時前來園峤坪傳話的道長,還沒走近,就熱乎道:“二位道長哥哥也在,怎麽稱呼啊。”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留着三绺長須的道長笑道:“我叫蒼舒,他叫音皚。”音皚是個年青的道人,面目有點黧黑,卻很是精神。又介紹了另三人的姓名,分别是身材最是魁梧的叫龍降,額角四方的叫庭堅,個子最矮卻是最肥的叫仲容。這五人中,明顯蒼舒是領頭人,年紀也以他最長,其他年齡相若。

薊子訓一路上不斷地插渾打科早就一字不漏地傳入他們的法耳,聽到天真爛漫處,他們也偶爾也會會心一笑,再加上薊子訓人長得甜美,這五人對薊子訓倒也喜歡,若是浩執事他們這般問一定沒好顔色。

不一會兒,薊子訓嫌他們名字拗口,管蒼舒叫胡子大哥,音皚叫黑臉大哥,其他三人自覺不是太熟,不敢太放肆,蒼舒等人也不以爲忤,任他這般胡叫。

薊子訓剛進青核林被征和吓了一下,沒仔細看四周景物,現在跟五位道長走在一塊,即便有什麽兇獸出現,自有法術高明的道長在身邊擋駕,心下不覺大是放心,這青核林除了光線黯淡外,生長的花草樹木等也和外林大是不同,最突出的便是周圍密密麻麻的參天大樹間長滿了不知名的荊棘和爬藤,鮮豔明亮的花草愈來愈少,即便有花草形狀也極爲醜陋,顔色也鮮不變化。

薊子訓即行即問,也學了不少東西,比如最多見的緾着巨木生長的叫寄野藤,逐漸替代草木的荊棘叫檽阙荊,最多的飛蟲叫蜮射,叫得最響的鳥叫秦吉了,膽子最小跑得最快的走獸叫猓然。

每當見到新鮮東西,薊子訓總愛大呼小叫,薊子訓問得天真,蒼舒他們也答得耐心。

征和執事他們見薊子訓跑到玉晨坡這些不拘言笑的道長隊中,心想過一會兒一定會灰溜溜地給趕回來,誰料不僅沒被趕,相反卻有說有笑起來,直覺異數,待後面聽薊子訓管叫他們叫胡子大哥黑臉大哥,更是驚詫不已。

這樣一來,後面反而沒人說話了,倒是前面盡是薊子訓在大聲嚷嚷,還夾雜着道長幾聲笑聲。大鴻聽得極是羨慕,這些道長可是他做夢都想親近的人物,可他就是不敢上來搭讪,生怕難堪,暗道:“還是小訓厲害,居然跟這些道人仙長竟稱兄道弟起來。”

衆人漸漸接近了天王槐所在林區。林裏也越來越暗,但還可辨去路,終于,蒼舒作了個停止的手勢,衆人都停住不動。

征和在旁解說道:“前面百步就是天王槐了。”

又行了百來步,果見一參天巨木立在一大片郁郁密布的樓阙荊中獨立鳌頭,足有二十來步四周不見一棵樹林生長,更奇怪的是三人合圍大小的樹幹上竟無野藤緾繞,樹幹二十來尺以下無一枝支杈,樹皮非常光潔,絕無其他樹木的疙瘩難看。

衆人看得驚呆,薊子訓張口想問,蒼舒不待他問,便道:“這天王槐也算是青林核的一神木了,天下之大,也沒有幾棵天王槐,自是不容四周有其他樹種生長,天王槐所燒制的天王神炭可算是煉丹修道者首選寶材,修爲不高也用不了天王神火,這一定是晦晚院的前輩煉制靈丹所需,這天王槐之得名在于此樹按紋理切開,每一木片上均有一個天王形像,栩栩如生,眉發可辨,據聞這天王神炭生起來隐約有天王在煽風點火,修道者若取木芯用天王木精制成盛器,無論放置何種兵刃器具,祭起寶物來有若天王相助,可惜偌大的滟林就這一株天王木。”蒼舒刻下心情正是大好,也說了許多秘聞,雖是對薊子訓說的,大家卻聽得很是清楚。

衆人聽得張口結舌,一時間鴉雀無聲,不用說柴房這些俗人們,就是其他幾個年紀稍輕的幾個道長也是聞所未聞,征和他們所在的丹房并不練丹,僅是爲山上的道人、賢人、真人練丹打雜的役房,平常也就采點練丹所需的藥草、石礦、炭木。丹房采伐過天王神木,卻并不清楚天王槐居然會有這麽多的講究。

薊子訓更是心往神馳,連蒼舒領着其他四道往四周警戒開來也渾然不知,這天王神木一定是天王附魂在這裏面,是有神靈的,心下恨得馬上砍塊木片來看看是不是真有天王神像。

那邊丹房的夥計在征和的指揮下在樹邊三兩下從帶來的物什中豎了一根三來人高的竹梯,其中一個夥計爬到竹梯上從肩上取下一梱繩索向上方的枝杈抛去,蕩了下來,卻是一副繩梯,那夥計爬上繩梯一會兒就上了第一枝樹杈,然後抛下一大梱繩索,卻是一副及地的長繩梯,身手便如猿猴般靈活,一會兒功夫就就已經架好上下巨木的繩梯。衆人不覺齊聲喝采,便連蒼舒等幾位道長也暗稱許。

征和覺得臉上有光,贊許地向那夥計打了個手勢。

浩執事在旁大聲說:“柴房的夥計們現在看我們的了,記得要一尺粗的圓木枝,長十尺,要九支,不多不少。”

幾個柴房老手腰上别着短斧,利索地上了繩梯,攀上了第一丫杈,那丫杈很粗,足有尺許粗,可負三五人。這幾人從腰間解下繩索,往樹丫間瞅了一眼,手一抖,把繩子向高處抛去,繩索就穩穩地套在樹枝上。

緊接着各自把懸挂在上方樹枝上的繩索一頭往腰間一勒,打了個回旋結,繩子的另一頭攥在手心裏,頓了頓繩子,感覺穩妥了,便用腳一點樹幹向外一蕩,雙手狠力把繩子往下抻,身子就向上升了一寸,待身子回蕩到樹幹的時候,人微微一矮,借着腳力,又向外縱去,就這般,但見幾個回合,這幾名夥計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樹冠内,隻是隐約可見手腳。

下面又是一聲贊歎聲,鑽林爬樹本是柴房夥計的拿手好戲,不一會,十來個夥計分别把守着一支丫杈,隻等喘口氣,便動手砍伐。

在大夥正準備動手砍伐神木的當口,薊子訓正對着天王槐失神發呆,他凝視着有些雍容華貴的神木,腦中卻一陣恍惚,在樹幹上上竄下跳的夥計此刻卻象蝼蟻般的渺小。不知不覺貼近樹幹,雙手扶着神木,樹幹奇異泛白的木紋有些扭曲,慢慢地竟凝變成一張神像,面目不是很清晰,但薊子訓卻清楚地感覺到那神像象是暗示他什麽。

征和見薊子訓離得樹幹太近,上前拍着他的肩,道:“小訓小心點,當心上面。”

薊子訓腦子一陣激靈,急聲大叫:“住手,不要砍!”聲音極是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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