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都呆了一下,便連樹上作好一切準備的夥計也聽到了薊子訓的尖叫聲,迷惑不解地向下看着薊子訓,又看看浩執事和征和執事。
在遠處警戒的五個銀袍道長也均回過頭來張望,蒼舒走了過來,有些關心地問:“小訓你看到什麽了?”
薊子訓急切地抓着蒼舒的手,道:“蒼舒大哥,你叫他們停下來,他們聽你的。”
蒼舒看着薊子訓惶惑不安的眼神,雖覺不解,交往也短,但這半個時辰來他直覺這個少年值得信任,而且這滟林本就詭秘無常,難以常理測度,或許這少年真有什麽發現。
他揮手讓征和他們先不要動手,浩執事開口想說,也終被蒼舒道長氣度所震懾。
“小訓,現在天色不早了,砍伐天王神木是晦晚院下的谕令,若是耽誤了任務完成,你也清楚是什麽後果,你且說說到底怎麽回事。”說的雖然嚴厲,口氣卻出奇的溫和。
“舒大哥,樹是不能這樣砍的,天王神木也有肉有血,也會苦會痛的。”薊子訓明白這種解釋不但蒼白無力而且可笑,但他實在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果然,衆人一陣哄笑,便連蒼舒也笑了:“這時候還玩鬧,樹怎麽會痛?我打你才感覺會痛。”順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掌。
“連蒼大哥也不信……”薊子訓接連說了二三句,神情極是灰暗。
蒼舒不理他,打了個手勢,示意開始動工了,樹上的夥計都掄出斧頭,準備開工了。
薊子訓抱着腦袋蹲在地方喃喃自語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柴房的夥計反正是見怪不怪了,隻是蒼舒感覺有些不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薊子訓反手抓住蒼舒的手:“蒼大哥,我上去砍。”
蒼舒眉頭皺了一下,若是尋常仆役,剛才吵鬧就讓他一腳踢翻了,不知道怎麽卻不忍心對薊子訓的胡纏蠻攪發火。
征和也過來說:“小訓,道長也是爲你好,别胡攪了。”
薊子訓兩眼蓄滿淚水,當真是傷心非常。蒼舒搖了搖頭,終究是忍不下心去訓斥他。
薊子訓見蒼舒不言,一雙淚眼馬上喜笑顔開,小孩性情畢現,也不理會衆人,蹦跳着攀上繩梯,三兩下就上了樹,身手竟是比丹房搭梯的夥計還要靈便。
浩執事見蒼舒神色有些擔憂,讨好地道:“仙長不用擔心,這薊子訓平日砍柴不行,若論爬樹攀枝手段,柴房百多名役仆還真沒幾人是他對手。”
薊子訓攀上第一枝分丫,又順着垂挂繩索往上攀,并不象剛才那些大漢那樣蕩着秋千往上升,而是直接的順着繩子噌噌地三兩下就到了第二層丫杈,找了個橫枝,示意已然作好準備的同房夥伴往邊上靠一下,抽出腰間的短柄銅斧,卻不動手,隻是雙眼極其專注地盯着樹枝看,眼神漸漸地變得有些迷離。
樹下的浩執事開口想罵,蒼舒卻揮手止住了他,衆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薊子訓。約過了柱香功夫,衆人都覺得有點不耐煩了,隻是礙于蒼舒并沒有發話忍着不說。
正在些刻,卻見薊子訓突然下斧了,也不見什麽花俏,隻是輕飄飄的就這麽一斧,甚至沒有一絲斧刃擊節的聲音,就聽一聲“卟”那支木頭應聲落在地上。
衆人都驚呆了,特别是征和更是嘴巴張得都快能塞進一個雞蛋了。“不可能,不可能。”要知道天王神木堅硬無匹,一枝尺粗的神木三五個大漢砍也要砍半個時辰。
蒼舒卻盯着神木的刀口倒吸了一口氣。
征和順着蒼舒的視線看去,卻見砍下的神木截面既不象是用斧頭一刀砍斷的,創面凹凸不平,也不象是用斧頭慢慢斫斷的,創面雖然不平,卻極光滑。
立在樹下的衆人都看着那創面發呆,太神奇了,這凹凸不平的創面竟活脫脫一個天王象,須眉畢現,神态很是安詳,便連手上托的寶劍寶塔也仿佛真實可見,就好象一個工匠窮經皓首精雕細琢的一件藝術精品。
在遠處警戒的音皚他們四人也圍了上來看,大家都看着蒼舒不語。
樹上的薊子訓卻不知道自己創造了奇迹,立在上面大聲說:“蒼舒大哥,這樣砍行嗎?”
蒼舒吸了一口氣,平息了一下心下的驚異,平聲說:“讓其他人都下來,我陪着他上去,音皚你們加強警戒。”不待他們反應,也不見他屈膝彎腰身子平平地向樹冦掠去,穩穩地立在薊子訓的身邊。
薊子訓還沒回過神來,人已如輕煙般落在左上另一支樹枝上。薊子訓脫口道:“蒼大哥會飛啊,好厲害。”卻見蒼舒一雙眼睛極是淩厲地盯着自己,心裏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蒼舒也不說話,伸手捏住薊子訓的手腕,薊子訓隻覺手臂一麻,也沒什麽不妥。
蒼舒籲了一口氣,也不解釋:“你是怎麽辦到的?”
薊子訓也莫名地籲了口氣,“蒼大哥,你剛才好吓人。”
“沒什麽,你沒練過氣,你是怎麽一斧砍斷的?”蒼舒當然不會解釋說若是他修過道練過氣,他早被執行門規此刻已然橫屍樹下。
說起砍樹,薊子訓就興奮起來:“蒼大哥,你看着我砍。”
卻見薊子訓雙手捏斧,神态輕松,隻是眼神漸漸地凝重起來,一會兒就變得悠遠,一會兒變得迷離,變化很快,不一刻,薊子訓一斧斫下,樹枝應聲而下。
薊子訓道:“就這樣,剛才是第一次在樹上砍,找起來紋綻來很難,現在熟悉了就快多了。”
蒼舒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以肯定的是薊子訓并沒有什麽武道底子,更不用說修道練氣培靈養神了,可能是平時砍柴琢磨得多熟能生巧罷!
薊子訓越砍越快,剛開始還要入神一會兒,砍到後面隻要瞄一下就能找到紋綻,直至蒼舒喊停了還意猶未興。
下面衆人早捆綁好了樹木,大家依然在議論紛紛,見薊子訓他們下來了,圍着薊子訓問個不停。
蒼舒陪着薊子訓砍完十根神木枝,看到最後已完全肯定薊子訓隻不過對樹木了解得多,能順着木紋剖解,比尋常粗漢樵夫砍柴手段自然要高明多了,但也隻能是淫浸已久,手法娴熟。
如此一解釋,衆人卻紛紛要求薊子訓教授竅門,薊子訓自然是滿口應答。
薊子訓這一吵鬧倒省去大家不少功夫,大家都挺開心,比預計收工時間要提前二三個時辰。
蒼舒見衆人都已準備停當,正要吩咐大夥回去,突聽遠處一聲驚吼聲,夾雜着野獸的怒号聲,衆人明白道長們碰到兇獸了。
薊子訓見蒼舒僅是身形一動已杳無人影,心下極是羨慕,反而對遠處的兇獸卻并不太在意。倒是浩執事和征和他們面露憂色。
又見人影一閃,卻是蒼舒回來了,才不一會兒功夫,蒼舒身上竟有血漬,銀袍也有幾處破裂,隻是神态卻還沉着。“你們先回,不知怎麽來了三頭酋耳。”一說完人就不見了。遠處的呼嘯聲、怒吼聲更急。
征和他們吃了一驚,臉色刷地變白了,浩執事更是身形直晃,要不是邊上夥計扶着他,隻怕要暈倒了。
衆人慌張地收拾着東西,征和執事和浩執事也不言語,率着衆人往來路幾乎是慌不擇路撤返。
大鴻半拉半抱着薊子訓走,見他心思還放在蒼舒身上,不由哭笑不得:“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吧,蒼道長法術高強沒事的,倒是你要是那酋耳獸盯上你就完蛋了。”
薊子訓奇怪道:“若是連蒼大哥他們也擋不住這怪獸,我們遲早還要作這兇獸的腹中餐,還窮跑什麽?若是蒼大哥能擋住這怪獸我們更不用跑了。”
大鴻搔搔頭想也确實這個道理,但心中就是怕那酋耳獸追來,也無話可說,隻是加快步伐。
還沒跑出百步,突聽身後一聲凄厲的呼叫聲,随後是一聲暴吼聲,聽聲音正是蒼舒。
薊子訓掙脫了大鴻的手,急道:“是音皚大哥的叫聲,一定受傷了,我回去看看。”也不顧他人的阻攔,往來路跑去。
不一會,薊子訓便循着叫聲來到天王神木縱深百十步的深林,果然見音皚一臉萎色地靠在樹幹上,身上已然是血迹斑斑,一身銀袍都快變成紅袍,那張黑臉此刻卻比白紙還要白,胸脯急劇地起伏。
四周原本密密麻麻的人高的檽阙荊此刻卻東倒西歪,間或幾株粗壯巨株齊根而斷,露出白花花的木芯,由此可見戰況之激烈。
音皚見是薊子訓居然跑回來不由大吃一驚,掙紮着身子想要起來,暗暗運了一下體内的真氣,卻發覺早就僅聚不起一絲真氣,不由頹然坐下,不想牽扯了身上的傷口,痛得全身都佝了起來。
薊子訓看音皚那副慘樣,心中一酸,就快要哭出來,忙扶住音皚:“音大哥,我扶你起來吧。”
音皚見是薊子訓隻身前來,後面無一人跟來,心中不覺一熱,原本想責怪的話也咽了回去。
音皚擺了擺手,道:“不用,這點皮外傷不礙事的,你幫我取出放在腰帶裏的六和丹。”
薊子訓手忙腳亂地取出一個玉瓶,隐約還認得出上面标簽有個六字,想必是這東西。
音皚服下六和丹也不說話,閉目養神。
音皚蒼舒他們五人本是玉晨坡清淨院的同門師兄弟,清淨院以煉丹入道,煉丹功夫當然了得,所煉丹藥更是功效非凡,不一刻時間薊子訓就發現音皚一張白臉漸漸有了血色。
不遠處打鬥聲依然激烈,剛才薊子訓專注于音皚的傷勢,沒有在意,現在見音皚傷勢稍好,已按捺不住好奇心,這酋耳到底長什麽樣的,衆人聞名如見鬼,想到這裏便悄悄地起身往那那打鬥場摸去。
還沒等他走出二步,卻隻聞到一股腥氣,一團白光從前邊閃來,還沒叫出聲來,就見身若虎豹,頭大如獅,卻通身雪白的非虎非豹的怪獸立在眼前,身後一根長達丈餘的尾巴頂天豎起,一雙血紅兇目瞪着自己,長長的舌頭翻卷着舔着還兀自冒着熱氣的獅鼻。
薊子訓盯着那龐然兇物,卻驚恐地發現手腳發麻,連再走一步的氣力都欠缺。酋耳起先還“嗚嗚”低吼,見薊子訓這人類小孩居然一點也不理會自己,不覺惱火,強如蒼舒等強人面對自己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從未見過人類會用這種有些慵懶的神态面對自己,太沒面子了,要是被自己的同夥看見,以後還怎麽混?!
想到這裏,這酋耳仰天長嘯了一聲,直震得四周林木落葉紛紛,随後又一聲開心地狂笑。那狂笑聽在薊子訓的耳裏便是亂吼,若教他知道這是狂笑聲,他一定會認真地教酋耳什麽才是真正的狂笑。
這酋耳獸威風抖摟了一陣後,發現薊子訓并沒有什麽過多的驚慌失措,最多是一時失神,然後聽薊子訓慢慢地說:“你就是酋耳,真的好醜!我還以爲有多威風。”
這酋耳自然是懂得這意思的,這一聽,差點沒吐出血,全身毛發根根豎起,那尾巴比剛才豎得更高。
又聽薊子訓慢條斯理地說:“快點夾起尾巴,若叫那些道長們他們看見,一定要把它割下入丹。”
酋耳乍聽此言,吓得忙把尾巴往後兩腿間夾緊,這倒不是薊子訓吓唬,在酋耳的家族史上還真有不幸的祖宗被法術高明的人類割了尾巴練丹,身爲酋耳當然知道尾巴是雄性酋耳的全部尊嚴和威信,被割尾巴的酋耳下場那是比死還要難堪的。
酋耳思想着要不要把這重要消息向其他同伴透露一下,以引起重視,又想,這個人類小孩還是好心腸的,嗯,今天就放過他吧。
要知道這酋耳平日以虎豹爲食,王者之威及滟林内核,在這區區青林核更是稱王稱霸,誰敢逆酋耳之旨意,尋常人類見了早就手腳發軟,隻求酋耳吃得快點幹淨點,即使可怕如修道人類,酋耳也非真是束手無策,隻是不願徒招不必要的麻煩,能避則避。
今日若不是仗着自己有三個夥伴之多,又以爲這些來砍伐天王神木的不過是些普通人類罷,不然哪會主動招惹,若是讓天下人都知道這滟林中生長着這許多酋耳恐怕日後真有說不盡的煩惱。
就是這人類小孩就讓人心裏發怵,不但不害怕得身子發軟,甚至還對自己冷嘲熱諷,一點也不把比他龐大不知多少的酋耳看在眼裏,看他樣子似乎不太象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他忽然發現一個驚人的事情,它居然能聽懂這人類小孩說的話,而人類小孩也懂得自己的意思。
就在這酋耳的思想發生重大轉折的時刻,薊子訓卻如五雷轟頂般的震驚,他甫一見酋耳,身子早已發軟,在這龐然大物的眼皮低下,自己就連地上随便被它賤踏的檽阙荊都不如,酋耳獅鼻中噴出的一陣陣反胃的惡腥氣令他連昏倒的資格都被剝奪,他甚至清晰地看見酋耳的獠牙牙縫中還嵌着不知道是人還是動物的肉碴。
薊子訓恨不得身上立即生個翅膀飛上生天,他此刻無異已是這頭兇晴畢露的酋耳口中肥肉,它一系列的長呼短嘯無非是在飽餐自己前的熱身運動。他甚至可以想象,等會兒自己身上的某塊骨肉會很惡心地嵌在它獠牙縫隙。
他細瞧着酋耳的赤目,希望從中能找出可供自己活命的哪怕是一絲絲的仁慈,除了眼角那一堆黃褐色的估計是眼屎之類的東西外,沒有發現什麽希望。
正在胡思亂想間,他突然發現自己仿佛很清楚酋耳這一陣貌似兇悍的呼吼純粹是一種類似壯膽的行爲。它也不是真的無所畏懼,它和我一樣也會害怕,也會有所顧忌。他後來發現酋耳居然真把尾巴夾起來,心中不由欣喜若狂,它能聽懂自己的心聲。
那邊酋耳很慶幸自己沒對這人類小孩下手,同時也爲自己的英明決策有點沾沾自喜,還是老祖宗說的對啊,人不可貌相,水不可鬥量。當時老祖宗拍了拍身邊剛娶的比自己都還年輕的美麗小酋耳,對自己暧mei地眨了眨眼:“你從我的外貌上能看出來我還能夜夜春xiao嗎?什麽叫人不可貌相,水不可鬥量,我就是。”
酋耳心中卻道:“你是人嗎?你不過是個老得連zuo愛都要别人扶一把的老畜牲,真是暴殄天物啊。”嘴上卻是借它一百個膽也不敢說的,隻有唯唯諾諾,但這句話卻記得格外的牢。
這邊薊子訓很慶幸酋耳終于暫時放棄自己這塊肥肉了,天真好,做人真好,雖然這裏看不見天,但他感覺心裏卻有着亮堂堂金燦燦的天。
酋耳籲了口氣,薊子訓籲了口氣,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已經恢複了大半真氣的音皚籲了口氣。就在所有人都感覺要雨過天霁的時候,卻有一人倒吸了一口氣。
酋耳原本有些夾起來的白尾巴忽地又倒豎起來,薊子訓但覺一陣腥風刮過,那龐然大物“嗷”地撲了過來,薊子訓心中一灰:自己終究要變成這兇獸的牙縫間的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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