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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水火之流



薊子訓一看那火帳竟破了一洞,還未驚出聲來,碧奴已重重向自己撞來,猝不及防下,二人齊齊摔在地上。

但聽一聲尖厲嘯聲,隻見火帳破裂處激湧進一股激浪,剛才巴掌大的口子瞬間便被撕裂成腦門大小的裂縫。

那股湍流色同流水,明淨如玉石,晶瑩似琉璃,激蕩時便如雪花四濺,水聲清脆激揚。

隻是這水流卻又不同尋常溪河湖泊,竟是一撥撥的水浪似是相連,實是互不相幹,乍眼一看,便如千萬頭白老鼠一般齊頭向帳内蹿來。

薊子訓見這景緻,甚是詭奇,卻别具一格,還道真是流水湧來,原本快提出嗓眼的心也稍稍平靜下來。

碧奴則臉色劇變,青色轉黃,張口想提醒薊子訓,卻吐出一口碧血。

薊子訓此時的壓力比剛才稍減,但炙熱的感覺更甚,心中正自疑惑,見碧奴竟慘淡到這種地步,連忙反身抱起碧奴。

碧奴拼着全力,嘶啞着說了句:“快進碧炎罩。”便閉上眼睛竟無力再說一句話。

薊子訓也被這越來越盛的熱氣烘烤得都感覺快要被溶化了,連忙抱着碧奴進了碧炎罩。前腳剛邁進罩内,便聽得“嗤”地一聲銳響,火帳便真如布帛般被生生撕裂成一道齊頂大口子。

薊子訓隻覺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打來無數隻大鐵錘,齊齊錘在心坎上,忍不住大大地慘叫了聲,也張口吐出一支血箭。

碧奴微微睜開了那雙碧目,眼中流露的卻是窮途末路的哀傷絕豔,薊子訓見這情形,心裏卻仿佛被狠狠地剜了一刀,感覺竟是比剛才還要痛心。

也許留下是錯誤的,盡管讓他重新選擇,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留下,但此刻當他發現良好的願望變爲揪心的絕望時,他發現有時候對和錯就象水和火,既相斥又相容。

他很想此刻能爲她做些什麽,哪怕是爲她唱個曲兒,說個笑兒,但在碧炎罩這個爲他們帶來暫時生命安全,卻更象是囚禁自由的牢籠裏,他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此時碧炎罩己被這水流團團困住,火帳不知什麽時候已消融不見了,這碧火罩便如汪洋中的漂萍随波逐流,在水流中悠悠晃晃地漂浮着。

環顧四周,水流透剔如水晶,不雜半分瑕疵,竟連泡沫都不濺一絲半星。

隻是原來還烈焰四起的焚烈洲全成爲灰暗色的一片,水流過處,便如斧鑿刀削一般,突兀在石壁的、獨立在地面的、懸挂于頂穹的,全被這水流沖刷得幹淨利落。

薊子訓看得眉飛色舞,神情激蕩,竟忘了自身被這水流載浮着。

碧奴更是連眼睛也懶得睜開了,生命雖然對磊人來說就是寂寞和孤獨的存在,但在她正欣喜地發現生命是可以這樣享受的時候,現實又是如此的殘酷和無情。

這種得而複失的感覺令她内心生起從未有過的失落和傷悲。

年複一年地與灰暗和毒熱爲伍,同石頭和烈火爲伴,從有意識的時候始,她就從來沒有過歡樂和悲傷,痛苦和悔恨,沖動和感激,就比如無處不在的石頭、火漿和炎熱,她隻是平靜而又理智地活着。

她内心中不可遏制地湧起一股沖動,這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驗和感官刺激,爲什麽此刻,生命不可以迸發出比火更燦爛更熾熱的火花呢?

她睜眼端詳着薊子訓那張年輕朝氣、從容淡泊的臉,心内竟漾起莫名的情懷,他們剛剛擁抱過,親吻過,甚至沖動過,但這僅僅隻是一種壓抑後的釋放。

這個男人相對自己的生命,那是太幼小,太單薄,但就是這種單薄和幼稚,讓他具有了對危險無知無覺後呈現出的對生死無畏無懼的奇異的氣質魅力。

他是這樣的随心所欲,無所求卻無所不求,比如這碧炎罩外正肆虐橫行的水火之流,即便是在火中長大的磊人也要望風而逃,而他此刻卻正盤腿津津有味地欣賞着。

比如自己化身的火鸾,即便是玉石化身的化人都要聞風喪膽,而他居然追着她打到焚烈洲。

比如在他即将沉淪進火漿流、生命即将火化的時候,他居然還能對着自己微笑。

比如剛才,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居然就敢用嘴咬我,怎麽說一刻前自己還是他的敵人。

對與錯,安與危,進與退,生與死好象對他來說都沒有明顯的界限,當一個生命體能這般淡然處之,在自己看來,便是一個既矛盾又和諧的生命的奇迹。

薊子訓此刻看着眼前平靜卻無往不前、洶湧卻水波不興的水火之流,心裏也是十分的不平靜。

他一直用這樣一種處世态度去對待任何生命,不管是人或是其他:你心同我心。

生命都是可貴的,基于這種認識,他從來不認爲誰的生命更高貴些,誰的生命要賤微些。

生命隻是一種狀态,而生命的質量或者說生命的意義就需要自己去發掘,去提升。

生命是有力量的,而且力量是生生不息的,這樣的認知從他進滟林開始就被撒下了種子,也許從天王神木開始,也許從酋耳兇獸開始,也許從稽常先大哥開始。

而他每一次接觸全新的生命形式時,總能感覺這種認知就在心中慢慢地生根發芽、茁壯長大,到成木,到成蔭,到成林!

當他初識碧奴,正是他生命墜落時,他能在這一刻忘記去祭奠自己活的亡靈,而是選擇—這是一種心的選擇,選擇面對死亡微笑,面對碧奴微笑。

這笑就同包圍着碧奴的火焰一樣的純淨,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沒有些微的谄媚乞憐,他笑,僅是因爲他發現這烈火中的生命。

這種這種孩童般純真的微笑卻深深地觸動了碧奴的靈魂,你心是我心,生命是可以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的。

便是這種對生命認知程度的逐步提高,使他越來越能淡然面對生死、安危、是非、進退的選擇,不用刻意爲之,但求随意處之。

水火之流能摧毀一切敢于阻擋自己的一切障礙,但他阻擋不了薊子訓百煉成鋼繞指柔的微笑和激賞。

它對着碧炎罩咆哮,嘶吼,擠壓,打壓裏面竟敢無視自己力量存在而微笑的人類,這笑似輕蔑、似嘲諷,又似是忠告、似勸導。

從剛開始面對水火之流時感到的心驚肉跳,到此刻似閑庭信步般的賞心悅目,薊子訓蓦地發現了自己已無形中邁出了修道的一大步,如重錘擊心的重壓此刻也漸漸地消彌于無形。

此刻若是他還有餘暇去觀察一下他的心府,他會很驚訝地發現風性光團從初始的混沌胚狀已經清晰地進化爲胎狀形。

焚烈洲及水火之流種種對生命的摧殘和毀滅帶來的壓力和打擊激發了生命生生不息的本性,對生命逐步深刻的理解和體驗使他順利渡過了修道最爲艱辛的蓄氣、元歸二期。

碧奴很驚奇薊子訓此時居然會出現修練上重大的突破,而這正是眼前這個既矛盾又和諧的人類創造的又一個奇迹。

雖然這種奇迹在水火之流的包圍下顯得有些落寞和格格不入,但就是這種奇迹卻奏響了生命最大的絕唱。

薊子訓回首往視,卻見碧奴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發楞,這眼神中有歡喜,有哀傷,還有着他熟悉的濃濃的化不開的情意。

木瑤,你還好嗎?他低低地呼喚着,呻吟着,眼中有濕意,濕意化氣,歸于無形。

手心平平展開,卻見掌心中袅袅升起一道霧影,霧影漸漸凝結成人影,千千發結,桃花玉面,木理肌紋,似怨似哀,正是心中二縷偶神所結之木瑤偶影。

薊子訓火一樣熱、水一樣清的眼神裏折射出的哀傷讓碧奴莫名的湧上一股陌生的情緒,這情緒從她烈火焚燒的心裏升起象水般的柔情,這水竟直湧眼瞳。

薊子訓展開的手心忽地落下兩滴鮮紅的水珠,如血似火,然後便見碧奴附上臉在他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血淚,火淚!

薊子訓卻忽地一揚手掌,木瑤便消散不見。

謝謝你的淚,恭喜你能落淚。

生命便應該有血有淚,有悲有樂,薊子訓用手捧着那火淚用舌去品:“你的淚和我一樣也是鹹的。”

“她叫木瑤,我在找她。”薊子訓雙眼又迷蒙起來,仿佛想在虛空中找到偶神的主人。

“若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你會不會一樣的找我。”碧奴随着他的視線看去,卻隻有水火在無聲無色地翻滾着、奔騰着。

薊子訓回眸看着她,笑了:“隻要這世界還有森林,我就能找到木瑤,隻要這世界還有火種,我也會找到你。”

頓了一下,指了指心頭,神情有些落寞:“她心是我心,用心找,蓦然心動間,她就會在你心裏出現。”

碧奴聽不太懂,但她知道有些東西要用心去感受,用心去尋找,比如這淚。

碧炎罩已經随着這水火之流不知道飄到哪了,人在罩裏沒感覺太大的颠簸,看似被這迅流挾帶着奔騰,卻是被這水流裏着前行。

薊子訓現在已經少了很多剛被水火之流包圍時那種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壓力,但随着碧炎罩在水流裏被挾裏的時間長了,炙熱更甚,額角不斷地滲出汗珠,又迅快地被熱氣揮發掉了。

不一刻,薊子訓臉上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白,竟是汗汁所化的鹽灰。

碧奴不懼火烤,但這壓力卻讓她乏力難當,再加上剛才她用力太過,心府受傷在先,此刻已十分倦怠。

薊子訓伸手向碧奴遞過,微動心念,心内風息便如流水般向碧奴湧去,經過剛才蛻變,他已能直接通過肌膚之觸和對方心神交流。

碧奴也欣喜地發現這股風息便如火上加油般爲她的生命增添了新的生息,體力和精神不覺恢複了大半。

薊子訓忽然想起什麽事:“你的火帳、火鏈及碧炎罩都是火屬性的,卻好象能抵擋水流,真是奇怪。”

碧奴卟地笑了,碧眼橫向薊子訓道:“你還真是個傻子,你還道這是水啊,這就是水火之流,具有水的形态卻是火的屬性。”

薊子訓也不羞赧,抓着頭皮道:“原來如此,隻是奇怪這水火之流怎麽看都是水一樣的,居然還有這樣形式的火。”

碧奴道:“這水火并不可怕,但成流就很恐怖了,碧炎罩的火性便比水火還烈,不然早就被水火撕裂了。”

薊子訓更奇:“那我怎麽覺得火帳竟比碧炎罩還要炎熱,難道這火性也可大可小。”

碧奴咯咯笑了:“最熱的火不一定是最強的火性,就比如你個子不高,卻在人類中比你個子高的要厲害許多。”

薊子訓看着碧奴比自己還略要高半寸,也笑了:“現在看了卻是如此,但我也并非就這麽小個子。”心想此刻若處身地面,個頭就是十個碧奴也未必比自己高。

碧奴卻笑得更歡:“我知道你從地面來,見風就長,火也可以星星之态,見風燎原,當初哀林浩劫便是由這地心之火引發的災難。”

薊子訓看着碧奴,想及她見風長高的頂天立地的巨無霸紅發碧眼美人,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毛骨悚然。

隻是這哀林浩劫卻是由地心之火引發的心裏便釋然,這火隻當在地下燃燒,若殃及人間,當真是一聲浩劫,隻是不知道當初是怎麽引發這場地火燃燒的。

暴牙食邪卻在薊子訓臂内微微顫動,雖然不敢探頭出來,但也是聞訊心驚,這哀林浩劫對經曆過這場天災的角瑞來說無疑是場永難磨滅的惡夢。

碧奴撩了一下紅發,神态卻極是誘人,道:“你不用把我想象得這麽可怕,磊人變化由心,你多大我就變多大,不會吓着你的。”

薊子訓卻深感好奇道:“你們磊人難道都能變化由心嗎?隻是奇怪你們也是有血有肉之軀,這大小變化不會有什麽不妥吧。”

心裏卻想若是突地變大,别的不論,這衣服一定是包不住光屁股,想到自己也曾經被強灌了藥丸後縮成寸小,不也是光着屁股嗎?

碧奴見薊子訓沉思默想,還道他又想及剛才幻現的偶神,黯然道:“你不用太是傷神,你也說過,隻要用心,隻要這世上還有森林,你一定會尋到她的。”

薊子訓咧嘴一笑:“我隻是想你若突地變大,便要事先準備好帳篷。”

碧奴疑道:“準備帳篷幹嗎?”

薊子訓哈哈大笑:“準備包住屁股啊,免得人家還以爲怎麽眼前突地亮出一個鬥大的猴子屁股。”

碧奴嗔道:“先是把你屁股給烙紅了,一對猴子腚。”

兩人擠在碧炎罩内,你看我我看你,說着說着,便齊齊朝後面看去,果然一對猴子屁股。

隻是薊子訓的紅色卻是魂甲流彩映着碧奴的火光,碧奴卻仍是罩着一層火衣,屁股紅得更是燦爛。

兩人忍不住相對扶着對方大笑,良久,薊子訓道:“好奇怪你們是怎麽能變化由心呢?”

碧奴道:“我們不同與化人,化人因金石所化,剛烈有餘,陰柔不足,氣道筋骨血脈很難柔化,所結化形也和原形一般大小,所以僅能深藏地底,下吸地氣,上呼木息,方能保肉身平安。”

薊子訓道:“難怪,這金石所化天生不足,自不能變化由心,也難怪化人中甚少修道高人,我進掏煙城時,那化人一聽聞你的豔名,城主便差點要退賢讓位。”

碧奴笑道:“讓你說得我這麽恐怖,其實我們磊人雖生在火中,長在火中,也是怕火。”

薊子訓心中一動道:“莫非藍星雨?”若非自己在掏煙殿上提及藍星雨,隻怕這老城主也不是這麽好相與的,隻是他感覺藍星雨并沒有碧奴身上的烈焰可怕。

碧奴剛才被薊子訓追着逃蹿,也并非害怕他靈戒上發出的暗光,而更令她恐懼的是夾在暗光中若隐若現的藍星雨火,遂道:“你用暗光追着我打的時候,是不是還夾着藍星雨火?”

薊子訓伸手摸出金陰飛觞,道:“我隻收了一縷藍星雨,卻不知是不是這火。”

碧奴自是能感應到飛觞裏的藍星雨,道:“便是這火,你這藍星雨卻也奇怪,并不純粹,氣息也弱上許多,不知你從哪裏收來的?”

薊子訓便将當初收服這藍星雨火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碧奴低頭想了會兒,道:“這或許是當年哀林浩劫時流逸在外的藍星雨火,隻是奇怪,這哀林中還會有生靈存在?若非這藍星雨火變弱了許多,你又怎能收得了這地火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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