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本七彩流淌的魂甲蝕食過光網後卻變得更爲鮮亮奪目,似又有所提升。
使君大人看着薊子訓,竟一言不發,薊子訓卻道:“我隻想知道木瑤及使君大人的下落,大人不必這般大動肝火,隻要大人給我個确鑿的音訊,我便任由你們青神淵處置,絕不食言。”
使君大人艱難地吸了口氣,道:“你比我想象得要堅強得多,堅強得多,也比我知道的人類要有骨氣得多……”言下卻掩不住的落寞和寂瘳。
薊子訓燦然一笑:“我隻是想知道我應該知道的,這跟骨氣沒關系。”
使君大人茫然望着遠處虛空,喃喃道:“道,人人都在尋道,道是什麽?”
薊子訓反問:“什麽?”
使君大人也忽然笑了:“什麽?沒有什麽!哈哈,既然不知,何必要知,沒什麽就不必去求什麽。”說罷竟然棄了那劍,飄然而去。
薊子訓卻是看得暈頭轉向,不知所謂,正待開口問詢,隻聽得空中傳來使君大人的聲音:“好生招待薊先生,明天使童自爲你解說一切,還請安憩一宿。”
從階下囚到座上客,薊子訓一時間還極不習慣方才還氣勢洶洶的金甲兵象爺們似的服侍着自己,投宿地也從漏澤園搬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棧。
隻是在離開漏澤園時,薊子訓卻是十分不解這地方明明就是監獄,爲什麽偏偏卻叫什麽漏澤園。
壯漢将軍卷着腥紅的舌頭嘿嘿笑道:“漏澤園言帶罪囚犯葬身之地,取澤及枯骨,不使有遺漏之義。”
薊子訓良久說不出一句話,隻是心卻亂跳了好一陣子。回頭看那已然轟地緊閉的門房,卻象傳說中的妖魔鬼怪的血盆大口關閉了生命之門。
青神淵比薊子訓了解的城鎮都要大上好幾倍,即使已是深夜,也是人流不絕,呟喝聲不斷,壯漢将軍等人在客棧後院包了單獨一個院落,然後便見一群金甲兵領着好些衣着鮮亮的男女從仆進來,分别在薊子訓所宿主房周圍的附房裏宿下。
薊子訓心裏暗道,自己怎麽說也還是個囚犯,不用這般客氣吧,但這所有從衆無不對自己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薊子訓無聊之極,卻又輾轉反複一時難以入睡,便嚷嚷說要逛逛夜市。
壯漢将軍慎而重之地派了三十來名弟兄貼身追随,薊子訓極爲謙遜道:“我看青神淵民風甚淳,夜不蔽戶,路不拾遺,想必大人平日治軍頗嚴,治安甚好,就不用勞煩這麽多弟兄跟着吧。”
壯漢将軍卻一本正經地說道:“這麽多兄弟不是保護你,而是保護可能被你欺負的人,再說,沒有使君解除你囚犯身份的谕令,對我們來說,你就還是被我們監禁的囚犯。”
薊子訓更奇了:“既然你們這般怕我逃跑,爲什麽還要告訴我?”
壯漢将軍露齒狡黠地笑了:“其實你除了沒被解除囚犯身份,基本上是青神淵的貴賓了,試問有受如此厚遇的客人會想逃跑?”
薊子訓無話了,這壯漢的心思比他的外貌更精細,薊子訓所宿的客棧正是青神淵的中心地帶,一出大門,便見燈火通明,人來車往,熱鬧非凡。
薊子訓原本是貪玩之人,隻是不論在青神岩還是在掏煙城,隻因出門着實不便,兼之有被觀賞珍奇動物之嫌,爲着自身安全故,他隻好放棄了這項愛好。
這青神淵除卻這些在身邊虎視眈眈的金甲兵外,估計沒人能認識自己了,而這地方比其他城鎮都要繁華熱鬧,薊子訓遊興大發,一入人流便如魚入海,壯漢将軍慌了,憑着他現在的修爲,若是放自己一個鴿子,就有得自己受的了,連忙緊随慢跟不敢落後半步。
薊子訓還沒走幾步,便被壯漢将軍踩了好幾腳腳跟,忍不住對着他橫眉怒目了好一陣,隻是這壯漢将軍卻恍若未見,東張西望似是别人踩着似的極爲無辜。
薊子訓幹脆讓他并排着走,行過一條街,忽見前面紮着一堆人,卻全都一聲不吭,薊子訓感覺奇怪,這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哪兒人多,哪兒聲就最是響亮,這麽多人默默地看熱鬧的還是稀罕。
好不容易擠進人堆裏,卻見是一老一少二人正盤坐着聚精會神地下棋,薊子訓對琴棋書畫本來就一竅不通,更談不上喜歡了,扭頭便走。
隻是轉頭間,卻見那老頭竟擡起頭來朝自己招了招手,這老頭生得極怪,須發似老人,面目似中年,身軀如少年,而這手指卻嫩白似嬰孩,老人指了指身邊的空地,竟招呼自己往他邊上坐下。
薊子訓看着四周,見周圍圍觀的人卻個個如癡如醉,如樂如狂,如怨如訴,全部心神都沉溺在這棋局中,全沒注意到棋外人的一舉一動。
薊子訓指了指自己,那老頭微笑着點了點頭,薊子訓走了過去,盤腿在那老人身旁坐了下來,那少年擡了一下頭,看了薊子訓一眼,仍埋頭沉思不語。
薊子訓卻吓了一跳,這少年人面目甜俊,膚色嫩白如新生嬰兒,看起來竟是比自己還要幼小,隻是這眼神卻象是曆經滄海桑田般的世故練達,薊子訓被那少年人隻是瞧了一眼,便感覺自己好象被他洞穿了内心,再無遮掩。
少年人蹙眉苦思,良久方在棋盤上慎而重之填了一顆黑子,老人卻似乎更遊刃有餘一些,僅是眉頭微皺一下,便笑着往黑白棋局投了顆白子。
隻是這一老一小之一舉一動,無不牽引着圍觀衆人的喜怒哀樂,隻是卻無一人發出不和諧的聲音,薊子訓往那棋盤看去,隻見縱橫數十道,黑白數十子已填着棋盤的角角落落。
薊子訓看了一會,黑是黑,白是白,縱是縱,橫是橫,看不出有什麽讓人如癡如醉的妙處,實在是耐不住這枯坐,擰着頭去人群中找尋壯漢将軍,卻杳無人影,心中大喜,起身便欲偷偷離去。
老人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仍是指了指棋局,隻是輕聲道:“世事如棋局,變幻莫測,勝也罷,敗也罷,得也罷,失也罷,勝負得失一念間,莫非天定,抑或是人定勝天?小哥何必執着于喜惡念欲。”
薊子訓震了一下,細細往那棋局看去,卻是黑白相間,縱橫睥阖,待定睛看去,卻是黑纏着白,白咬着黑,似乎你争我奪,各不相讓。
薊子訓看這縱橫天地,黑白分明,黑白世界,泾渭分明,少年人忽地填下一顆黑子,便收拾了一大片白子,老人也似不手軟,卻在另一角吃了黑子更大一塊天地。
這一棋一子間,這一得一失間,卻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薊子訓忽然想到自己何嘗不是這棋局中的一顆棋子,差别隻是白或是黑。
那誰是執我這棋子的手呢?是這老人還是這少年?碧奴呢,誰又執着她的生息枯榮?木瑤呢,誰又執着她的歸宿行止?
他曾經是個快樂的少年,是個覺得這天下萬物都值得讴歌贊美的少年,也許他有些笨拙,而這笨拙是否就是老人所說的,太執着于喜惡念欲。
有些事,他是刻意避之,然後才厭之,如那清流賢人,如家父延請的私墊先生,如惡磊人,如伐木。他求率性,求完性,求心性。隻要凡是背離這心性的,他都覺得是讓人窒息的桎梏。
心厭之,才會身遠之,如伐木,如念書,如背門規,世人所持之執念,有時偏讓自己心生厭意。比如伐木,他從來都不認爲生命是人類獨占的形式,他不以斧斫木,是不能也,非不會。
他總是希望人和人相處,講究交心,心和心相處,講究交命,生命是值得你爲之付出一切的,但生命之美卻要你去發掘和升華的,萬物皆有靈,萬物皆有性,酋耳、角瑞可謂醜者,而在薊子訓眼裏看來,卻美如解語花。
那老人又拈來一白子,輕輕地往那剛才被少年端掉的棋格中落下,剛才看着還殺伐四起的棋局忽陡地一變,竟有暖風拂面的溫馨和平和,老人對着薊子訓撚須而笑。
白棋下在這中間連薊子訓這外行人看來也是廢了一手,那少年驚訝地看了老人一眼,卻忽然淡然一笑,竟也在這白子旁落下一黑子,圍觀者竟如身淋冷水,如當頭棒喝,剛才還癡癡迷迷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落寞失望,紛紛搖頭歎息而去。
這一白一黑下得毫無章程,但在薊子訓看來,卻如錦上添花般的喜悅,死地平添一道亮麗風景,這就如碧炎罩中觀水火之流,雖處死地,卻意外感覺生命的輝煌和燦爛。
死中求生不如死中置生,一老一少相對而笑,老人拊掌道:“如此棋局,美哉快矣!”
少年也喜道:“子如你我,局如天道,天意有規可循,天心有律可依,天道乃天之律道。”
老人微笑卻道:“棋如心,心如棋,棋無道,心有道,故天道即我心,我心生天道,宇宙間本無道,道由性起,由心生,無據可循即天意,無迹可察即天心,無規可守乃天道,道者無也,這棋也無也。”
手一揮,這地上哪有什麽棋局,哪有什麽棋子,隻有一塊青石闆仍隐約有黑白相間,薊子訓不覺道:“率依天性,棋者無棋,局者無局,棋由心生,心生局念,心無局則無棋。”
老人撫掌稱善,少年人則大怒,道:“豎子豈敢論道,你便爲正一道派之弟子吧,不聞有門規戒律約束人,有丹藥金石重塑人,有五行五靈造化人,正統之道,在于萬事皆有章程,有律規約之,若無律,便無法,無法,便無道,律者,萬物之循環規律。”
薊子訓見這少年人臉色變得如許快,也覺大是不樂,道:“你不提什麽門規戒律也罷,這正一道派不知是哪個混蛋傳下的規矩,偏要入門弟子背什麽律條規矩,人本來還好好的,隻是一背這鬼畫符的,便傻傻癡癡的。”
少年人聞言一張俊臉竟如噴了血般的豔紅,厲聲道:“身爲正一道派弟子,竟不分長幼尊卑,數說長輩不是,便爲欺師滅祖,忤逆不道。”言罷竟拂手往薊子訓身上打去一道暗息。
老人擡手欲阻,卻又搖了下頭,暗暗歎氣,不再言語,薊子訓卻如墜冰窟,全身血脈竟仿佛凝固了般,連忙運起内息,竟無絲毫動靜,不覺魂飛魄散,這少年人輕飄飄的一道冷息,竟封閉了所有的氣息。
少年人冷哼道:“你不用再徒費氣力,這縛靈臆訣便是天上神仙也無法化解,你且回去好好循序漸進修習正一道派的法門,别再學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薊子訓看着少年人,又看着老人,一時間卻仿佛覺得所有的遭遇都是一場噩夢,來無蹤,去無痕。
老人遞過一棗,道:“使童也非惡意,你身具風息道胎,又兼木、火道丹,若待這些道丹均升練至還丹期,你小小一個心府能撐得下這乾坤五行嗎?好在目前這些氣息還不相克,尚不能夠成大礙。”
薊子訓隻覺得腦中空白一片,自己辛苦練成的道胎道丹竟是說沒就沒,說封就封,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在這瞬間被打得粉碎。
淫丹所化之風胎不要也罷,天王木精所化之木丹不要也罷,風歸風,木歸木,哪兒來回哪兒去,隻是這火丹,卻寄托着碧奴生的希望和自己的厚望。
老人竟象能看穿他心思似的,拍着他的肩道:“勿庸心灰,隻要你勤加苦練,正一道派能有很好的法子很快練就火丹,你若肚子餓了,且食了這棗脯。”
老人這一說,薊子訓才覺得真是饑腸辘辘,更兼在刹間被閉了胎丹,全身象是被抽了筋骨般的軟弱無力,茫然把那棗脯塞進嘴裏,卻味同嚼蠟。
待一咽進肚裏,竟饑餓全消,神情一震,回首四周,卻是時明時暗,恍惚不可細睹,隻覺得行人如織,來往竟視自己等人于無物。
薊子訓喃喃道:“你要我做甚都好,隻是求你千萬别封了我的火丹,我還要用它救人……”說至後來,竟哽咽難言,卻是傷心斷腸。
少年人怒喝:“執迷不悟,還心存着一份僥幸,憑你修爲,你以爲能修煉這火丹,到時不用說複活救人,便連你自己的性命都要被它反噬。”
老人歎道:“死裏求生,不如死中置生,你隻要提升自己的修爲,才能化了這火丹氣息,使童封了你的内息丹胎,但并未斷了它們的生息,好好想想吧,你練習的這些道氣内息均借自外力,可有自己的心息?”
薊子訓聞言還能修化火丹,神情也是一振,道:“真能修化火丹?”
少年人哭笑不得道:“我是何等人也,豈會騙你這頑冥不化之小兒?若非你和我們青界合該有緣,我豈會費這等口舌,隻是你雖身爲正一道派弟子,卻從未習過正統道術,如何能明白其中緣故。”
薊子訓一聽精神又是一振,剛才憂色已是一掃而光,故性複萌:“看你樣貌,也同我并無二緻,也不用口口聲聲說我小兒豎子的。”
少年人和老人面面相觑,竟一時無話,薊子訓又道:“吃了你這大虧,到現在還不知你是什麽人,不是太窩囊了吧?”
少年人此刻已怒色稍霁,道:“你也不用管我們什麽人,但記住,你緣自木來,便自木始,回去好好向你師尊求教,從木性道丹開始,依你之賦性,隻是要收拾頑性,萬事有規有矩,有方有圓,應能求大道,得大成。”
薊子訓隻得諾諾應承,少年人又歎道:“現下胎淵五靈之争已開事端,各家都紛紛積蓄力量,以圖一争長短,我們青界這幾百年來人材凋零,可造之材不多啊,現在算起來在胎淵中也僅處中流水平。”
老人笑道:“亡羊補牢未爲晚矣,不用這般長籲短歎的,若論實力我們鑫家那更是不行,不過現今我們兩家聯起手來也未必輸于他人。”
少年人歎道:“這倒是沒錯,隻是現在便是正一道派也少有人才可堪大用,倒是你這小子赤子心性,若能去蕪存菁,假以時日,也是我們參予五靈之争的一着奇兵。”
薊子訓見他似乎和正一道派甚是稔熟,忽然想起青使大哥曾提過青界偶人和正一道派極有淵源,想到剛才老人稱他爲使童,心中一動,莫非他便是使君所說的使童?不由大喜,道:“你便是青神淵使童大人,木瑤郡主及青使大人現今可好,能否讓小子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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