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森言道:“不錯,我便是青神使童,本使童還未責你暗同我偶人聯姻、私藏青冥靈戒、傷我青神特使、火燒漏澤園諸罪,若非青使願自沉淵底以身薦你,本使童也看你頗有道性,你還能站在這裏饒舌不休?”
原來使童所言合該有緣便在于此,青使大哥……
老人卻在旁哈哈笑道:“你也不用吓唬小哥了,便好好地說與他知,好歹他也是青使認的小弟,小弟關心大哥也是人之常情,練道之人講的是滅欲不是忘情。”
使童看了老人一眼,歎道:“實在看不出你這小子有什麽高明處,人緣卻是極好,青使僅與你一面之交,竟也會爲你敢在青神淵大打出手,最後發願以身沉淵爲你薦命,便連木搖一弱質陰偶都能爲維護你而舍命不顧。”
卻是連連搖頭歎息不止,薊子訓聽他提及這二人,心一下子竄到嗓門口,道:“他們……他們怎麽了?”
老人卻笑道:“使童大人是鐵面豆腐心,青使的脾氣也忒是暴燥,同青老會一言不合便大發脾氣,若不是使童大人宥護着他,青老會豈會罷休,不過他還是要接受一點懲罰。”
薊子訓聽青使大哥卻是教使童大人護着,連忙對着使童不斷作揖,使童倒是奇怪了:“剛才我沒治你罪你都沒向我作過揖,此刻怎麽知禮了?”
薊子訓咧着嘴笑道:“我可沒求你不治我罪,是你自己願意的,我要謝你作甚,隻是青使大哥卻是爲我受曲,當然要代青使大哥謝謝你老人家了。”
老人撫掌道:“性情中人,如未雕之璞玉,有潛質。難怪能取他人之物如同己出,膽大雖大了些,但正是這份赤子之性卻能遊刃有餘。”
薊子訓暗想,原來所使童所說的賦性便是這賊性啊。不過不論取淫丹還是木精,也純是運氣使然,因緣際會,才能順利化之,這中間若是缺了一環,不用說占爲己有,便連自己性命都不能保有,不過這些道理卻也是他很久後才悟出的。
使童也笑了,口氣竟也柔和許多:“木瑤天生美質,我見猶憐,目下已随我修道,你便不用多慮。”
老人不待薊子訓發話,便說:“你有木緣,總能相見的,也不急在一時。”頓了會兒又道:“久矣,時已三月,老朽先走了,小哥若是有緣還當相見,老朽乃胎淵鑫老人也。”
薊子訓此刻卻無驚無喜,隻是奇怪觀了一局棋,說了一會話,竟已三月矣,不知青神淵的使君大人是否知曉我便在你們眼皮底下。
使童也道:“久了,你且好自爲之。”末了,又道:“你在掏煙城做得很好,我甚滿意,鑫老人便是化人,說起來也是掏煙城的老城主了。”
薊子訓心裏這才恍然,忽地心念一轉:“青使大哥不知還要受什麽罪?”
使童此刻已杳無人影,但空靈中,卻傳來一聲隐約的聲音:“斧柯爛矣!”便再也聽不見聲音。
薊子訓卻如雷殛頂,半晌說不出話來,園峤坪!九音鍾!爛柯橋!
難怪青使大哥說跟自己有緣,原來緣就在爛柯橋,緣就在斧柯爛矣!
難怪青界同正一道派這麽有淵源,原來如此!
薊子訓反身取出腰間别着的小銅斧,雖斧柯未爛,卻仿佛曆經千年。再也忍不住滿心的歡喜,仰頭大笑,卻見周圍突然變得清晰可辨,天上挂着一輪紅日,已是白晝。
周圍行人紛紛立足觀望,薊子訓倒被吓了一跳,一回頭,那壯漢将軍仍如昨夕般并排列于身邊,身後跟着一大群金甲兵士,不遠處,卻立着使君大人,隻是手裏已無劍。
薊子訓還未開口,壯漢将軍卻喃喃道:“棋局,世時棋局……”
使君飄然而至,道:“已三月矣,想必使童大人對你說了這前因後果了吧。”
薊子訓懵懵暈暈地隻顧點頭,真想不到這一恍間竟真過了三月,變幻多端,莫不如這世時,世移時易,莫不如這棋局。
使君道:“使童大人還讓我告訴你,靈戒本爲青界靈器,希你還妥爲保管,來有緣,去有因,我便送你回去。”
又是一陣恍惚,卻已是樂林裏,長河岸,水裏有島,島裏有水,據聞就是青神淵,木瑤此刻應還在青神淵,青使大哥呢也應還在這青神淵。
忽聽林裏響起:“薊子訓大人,薊大人。”卻正是送自己前來的偶人檀敷。
薊子訓見他三月來竟還等在河岸,不覺感動,道:“辛苦你了,都這麽長時間還侯在此處。”
檀敷道:“不敢,小人也是剛來,城主大人要小人前來迎接大人。”
薊子訓道:“卻是爲何,城主大人怎麽會知道我此刻出了青神淵。”
檀敷笑道:“聽說是城主大人睡了一覺,醒來便嚷嚷道薊大人出青神淵了,詳情小人也是不知。”
薊子訓一呆,随即大笑:“原來是鑫老爺子。”
檀敷道:“城主大人臨行前還對小人說,讓大人趕快回去,現在已是開春時節,大人時間不多了。”
薊子訓大叫一聲,這算起來,同清流賢長的一年之約也快到期,若是自己逾期不回,少不得這白眼狼又要在晦晚院裏打小報告了,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煩。
連忙催促檀敷送自己回青林,不知道大鴻和酋耳都回家否,不過這大鴻應是很難向金庭洞天交差的。沉思間,已是一陣風生雲起,薊子訓一看,卻已至青林核界邊,遠處仍是陰陰沉沉,晦晏不明,正是核界天變。
往青林行了幾步,隐于臂腕的角瑞忽地現了出來,兩隻尖尖小頭不住地東張西望,一忽兒便整個鑽了出來,薊子訓喃喃道:“終于回家了!”
暴牙磨着牙,大口地呼吸着空氣,似是十分享受這青林核的氣息,薊子訓試着從心内發出風息,卻毫無反應,想真是什麽縛靈臆訣封了自己氣息,隻是内心裏卻生不出半點憂怨。
得而複失本是大煞風景的事,隻是氣丹原非自己的,想想也沒失去什麽。
薊子訓遙望着天際的黑雲,黑雲下面是掏煙城、焚烈洲、青神淵,真真是仿佛做了一場chun夢,但那林、那火、那水卻真實發生着這許多壯懷詭麗、匪夷所思的人和事,竟是已如道丹般,在心裏紮了根,和自己血肉相連,血脈相通,再也無法舍棄。
心裏盡管還存着許多的疑問,但想想這一切豈非天定,莫非天意?竟再也不願回首。
暴牙和食邪此刻已跳下薊子訓身子,在落葉鋪就的地上沙沙起舞,薊子訓也不覺笑了,劫後餘生的感覺還真是好,雖然一路上角瑞并沒有露過幾次面,但每次自己險遭大難時,他們應該感同身受。
角瑞舞了一陣,便又重新縱回薊子訓的肩上,暴牙卻是豎着耳朵側耳聽了會,道:“酋耳便在前面。”
薊子訓大喜,連忙加緊了腳步,不一刻,便見前面一塊曠地上竟立着一間草廬,草廬前此刻卻是隻見一彪形大漢正嗷嗷大叫,那大漢滿臉虬須,竟是看不清楚生得怎樣。
後面卻緊緊奔着一頭通身雪白、身後豎着旗杆般的長尾、似虎似豹的怪物,正是角瑞苟子。
那長須大漢邊跳邊叫,這聲音卻分明是大鴻的鬼叫聲,薊子訓再也忍不住,大叫一聲:“大鴻!”
那大漢似是一楞,卻見林邊立着一赤腳少年,面如滿目,雙目如星,眉際鮮豔地燃着一抹火焰般的朱砂印記,這神形極是眼熟。
苟子卻并無一絲猶豫,歡吼一聲,便如餓虎般直直向薊子訓撲來,薊子訓此刻體質自是不同與往昔,被苟子這一撲竟也沒有跌縱出去,這一人一獸就這樣人立着歡快地擁抱在一起。
大鴻終于知道眼前這人正是自己苦苦等侯了将近一年的薊子訓,隻是似乎比進核界前要高出許多,眼神似乎也比以前要凝重許多。
他連忙奔了過去,揪着苟子的腦門,竟生生把這龐然大物扔出丈外,薊子訓吃了一驚,這大鴻本來就天生神力,隻是想不到一年不見,竟能單手便拎動苟子,更奇怪地是這大鴻原本最怕的便是酋耳,想不到風水輪流轉,苟子被他扔出後,竟隻是嗚嗚哀叫了聲,便圍着薊子訓轉悠,竟不敢再同大鴻争寵。
薊子訓被大鴻狗熊一樣魁梧的身材捂在懷裏,一陣氣短,差點沒被他箍成二段,連忙掙紮着脫出大鴻的擁抱,一拳打向大鴻的胸膛,哈哈大笑:“大鴻哥,想不到一年不見,你長得竟比狗子還結實。”
這一拳平平打出竟能達大鴻的胸脯,薊子訓這才發現自己确實也長高許多。
大鴻卻忽然哇地張開血噴大口号淘大哭起來,随即又哈哈地仰天大笑,薊子訓被吓得一楞一楞地,好久才道:“你得失心瘋了?怎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大鴻咧嘴呲牙道:“開心呗,當初你進了核界天變,我們都當你一去不複返了,後來有個自稱散夫人的鬼魄一樣的女人告訴我們說,你正在找尋千陽木,讓我們在些等候。”
薊子訓這才知道那天那在千陽林偶遇散夫人,她還特意跑到這裏來會知大鴻他們。
大鴻又道:“這中間,蒼舒道長他們倒來過一次,他還讓我務必等到你回來,我好苦啊,這大半年,便是同這怪物天天生活在一起,都快要被他煩瘋掉了。”
薊子訓這才知道大鴻他們竟在這裏結廬專候自己返還,不禁心下感動,道:“大鴻哥對小弟真是太好了,小弟一定不會忘記大哥的,若是大哥你進了那核界,小弟也一定結廬等候。”
大鴻卻象是見鬼般看着薊子訓,忽地尖叫一聲便往那草廬奔去,一頭鑽進屋子裏便再也不見出來。
苟子卻在旁赫赫怪笑:“你不提這天變還罷了,你若一提天變,他必定失心病發作。”
薊子訓大奇:“他剛治好了對你狗子的恐懼症,怎麽又患上了對天變的恐懼症啊,好象當時你們都躲得遠遠的,并沒有經曆過天變,何故要怕成這樣?”
苟子聞言,竟也是象見鬼了一般盯着薊子訓看,忽地頭磕在地上,身子竟軟答答地癱了下去。好久才道:“當時我們沒敢随大人進核界,後來這暴牙大人現身了,說是大人正遭天變之罰,半個時辰不會再出現天威,要我們一起去救大人。”
薊子訓看了那草廬一眼,道:“然後你們進來,看到我卻剛受那天變之罰最慘烈的一面,我自己倒是不覺得,不過,皮開肉綻的确實可怖。”
苟子卻艱難地咽了口氣道:“不是,我們正好看到你全身潰爛,卻被那七彩液汁所吞噬,那時候,你的眼神就象妖魔一樣的慘綠,你全身正詭異地閃着光彩,這種情形确實恐怖吓人,大鴻自是吓得暈了過去,而此後的差不多一個來月,每次提起你的名字莫不是如聞厲鬼,這之後便成今天這樣子了。”最後卻是忍不住又是磔磔怪笑。
薊子訓呵呵一笑,心裏還是被大鴻他們能在天變中尚膽敢前來相救感動。
忽地又奇道:“大鴻是聽不懂你們說話,你們是怎麽交流的。”
苟子聳了聳腦袋,道:“我也不知道,他經曆了那天變驚吓後,竟能和我說話了,也真是奇怪。”
薊子訓正想進草廬,大鴻卻已神色如常走了出來,道:“這怪物又在亂嚼舌頭了吧,我是再也不願再在這呆上一刻,現在便走。”言罷,忽又道:“對了,前些天有個散宜生的人給了我千陽楠,說是交與你的,這下好了,我們終于可以回去交差了。”
薊子訓想起散宜生偕夫人在樂林河畔與自己相見的情形,不覺癡了。卻聽大鴻道:“散宜生還讓我告訴你,他到青神淵青老會當差去了,另外,那個什麽什麽的千陽郡守到青神岩做什麽什麽青使了,亂七八糟,我也搞不明白。”
薊子訓卻是聞言暗喜,這下可好,散大哥到青老會去了,想必那個陽氏父子也掀不起風浪了,使童還真夠朋友,隻是封了我的内丹太是可惡,又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
這一路上大家都歸心似箭,沒幾天,二人便已出了滟林,薊子訓出林後換了套南公斯給自己準備的紫绛色的衣服,然後依依别了酋耳苟子,隻是暴牙食邪他們已經習慣把新房做在薊子訓身上,似乎不願就此離去。
薊子訓也是無謂,反正他們也能隐藏于臂腕中,也不怕驚世駭俗。
當他們踏進園峤坪時,整個園峤坪都沸騰了,浩執事及征和等各房的執事及夥計全都擁了出來,不一刻便連那一向不太露面的大執事也聞訊從匡廬嶺趕來。
衆人紛紛說兩人都面貌大變,大鴻愈發健壯了,而薊子訓則更加俊秀,個子也都長高了,大鴻一邊嘿嘿笑着,這快一年時間總算是見到活人了,這份興奮卻是外人所難體會的。
不過半個時辰,卻見蒼舒道長帶着庭堅三人笑盈盈地趕了過來,薊子訓見着蒼舒等人,真有恍若隔世的感慨,握着衆兄弟的手,竟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邊大鴻開始賣弄他并不精彩的口才,但因爲事情本來就離奇,衆人也聽得紛紛鼓掌稱奇。
蒼舒道:“回來就好,我已經禀告師尊了,你先同我回去。”
薊子訓也點頭應諾,大鴻卻忽地緊緊抓着薊子訓的手,認真而又嚴肅道:“你可要踐諾,說過的話若不兌現便要爛肚子。”
薊子訓迷茫了一會,笑道:“這一路上若非你大鴻哥護着,這千陽楠是萬萬取不到的,我會禀明清流賢長大人。”
蒼舒笑道:“上次到滟林碰到你,你便已念叨了幾十遍了,現今任務已經完成,再過幾天變是我們白嶽山一年一度的開山收徒大典了,想必不會有什麽意外。”
大鴻激動得連連點頭,薊子訓則告别了衆人,便随着蒼舒他們進玉晨坡,隻是過爛柯橋時,薊子訓卻一時呆住,凝望着懸在橋心的九音鍾,望着四周,夢遊般地喃喃道:“斧柯爛矣,斧柯爛矣!”
忽然想到初遇青使大哥時,他裂了白衣穿着短袖葛衣的情景,忽地想起他聽聞自己并不識字時那副如遇知已的開懷大笑,環顧四周,卻不知當初他是在哪入了使童的世時棋局,眼前竟恍惚浮起這橋中,有二童弈棋,一樵者置斧觀棋,棋畢,一童笑着指着樵者道:“斧柯爛矣!”
想到此,薊子訓竟攀着橋索雙淚長流,一時間也分不清何是真,何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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