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三合一


午後,鄒奕終于解決了程晴一事的善後工作,由小領導親自開車送回了青窯縣公寓。

大助理最近似乎諸事不宜,昨天晚上出去吃宵夜扭傷了腳,鄒奕不是克扣員工的老闆,便直接放了他半個月的假,于是小領導就主動請纓,暫替他将鄒奕送了回來。

“鄒總您費心了,其實咱們渤州市還有很多值得遊覽觀光的地方,您不妨借此機會……”

小領導幾日來鞍前馬後,生怕這位空降的頂頭上司因爲這件事而遷怒于自己,至于鄒家那位交代的事,則完完全全的抛在了腦後。

鄒奕打斷他的殷勤話語,“不用了,你幫我訂一張回t市的機票,越早越好。”

小領導連忙應答着下車幫老闆打開車門,“訂好票後我再來接您去機場。”

鄒奕微微點頭,接過他手裏的西裝外套便走去公寓内。

一進公寓走廊,就看到鄒氏旗下晨星娛樂的一哥頭發蓬亂地将一個垃圾袋從成陌的房間裏踢出來。

“阿澤!去刷牙洗臉吃早飯!”

房門口突然伸出了一個箍着發卡的腦袋,成陌叼着牙刷,看到鄒奕站在對面,自然地揮了揮手,“早啊鄒總!”

嚴一澤扭過身,看到背後的人正是晨星娛樂的少東家,便也敷衍地問了聲早。

鄒奕是知道嚴一澤的,他再不關注娛樂圈,該了解的總還是了解,隻是有些意外,這麽個重量級影帝,居然會如此不修邊幅地出現在成陌這種小明星屋子裏。

開鎖進屋後,卻感覺四周氣壓驟變,對于危險的本能反應使鄒奕瞬間便想重新開門離開。

但緊接着不等他動作,就發覺有東西極速迎面而來,鄒奕迅速擡起手臂擋在眼前,忽然一道銀光他從手指擴散開來,形成一面無形的結界,那猛撲過來的黑紅色物體撞入其中,爆裂開的血霧将整個屋子的玻璃震得粉碎。

受住緻命一擊的結界瞬間消失,稀薄的霧氣中,隐約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笑聲。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那詭異的攻擊一擊不成便就此煙消雲散了,鄒奕聞到屋内若有若無的血腥惡臭,轉身打開房門,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肖祺楓的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器……sorry……”

“哎?鄒總您要出門嗎?”成陌正好背着雙肩包從屋裏走出來,他身後是拉着行李箱穿着打扮再普通不過的嚴一澤。

成陌随手拿下自己頭上的漁夫帽扣在他頭上,然後轉過臉繼續和鄒奕說道,“我們正好要去機場,順路的話可以帶你一程呀!”

嚴一澤一臉不悅地轉了轉頭上的帽子,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抓過成陌,“鄒總出門當然有助理開車,你就不用操心這個了!”他拉着成陌的胳膊将人帶到自己身旁,然後對鄒奕拉扯出一個專業的客套笑容,“鄒總,我們還要趕飛機,先走了。”

鄒奕對二人微微點了點頭,“再見。”

“鄒總再見,麻煩轉告一下緒央我等他回去一起去吃阿媽果茶!”成陌剛說完,就被嚴一澤拉着走出了走廊。

之後,就聽到前面傳來二人的對話聲。

嚴一澤:“你說的那個地方我爲什麽沒去過!”

成陌:“新來的啦,你之前不是在國外,所以……”

嚴一澤:“我現在就在國内,所以第一次去不是應該和我一起嗎!”

成陌:“本來就打算回去就帶你去吃的呀。”

嚴一澤:“……”

成陌:“幼稚鬼。”

嚴一澤:“你在哪裏小聲嘟囔什麽?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成陌:“沒有啦。”

嚴一澤:“我才不信,你一定在偷偷說我幼稚鬼……”

成陌:“哇!阿澤你好厲害!我那麽小聲你都聽得到!”

嚴一澤:“……你果然在說我幼稚鬼!”

看着吵嘴吵得十分虐狗的兩人一同走出公寓,鄒奕惆怅地靠在門上歎了聲氣,然後再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嘟了幾聲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怎麽啦老弟?”

鄒奕語氣毫無起伏地對着電話那頭說道,“嚴一澤有男朋友了。”

鄒姐姐險些把塗了一半的指甲油甩到美甲師臉上,她握着手機,不可置信地大叫一聲,“wtf!”

鄒奕将手機重新放回耳邊,再次道,“嚴一……”

鄒姐姐用一聲尖叫打斷了鄒奕接下來的話,“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什麽都沒有聽到!wuli澤澤永遠是高嶺之花隻可遠觀不可亵玩!”

鄒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千金小姐鄒宛卿飯嚴一澤整整八年,一路見證偶像從出道之初小鮮肉到榮登影帝成一哥,實在是當之無愧的迷妹。

鄒奕也見多了姐姐因爲嚴一澤的事就失去理智的模樣,于是頗爲冷靜地隻回了個單音,“哦。”

聽到對方這麽淡定,鄒姐姐才想起自己弟弟一向是最不關注娛樂新聞的,于是吹吹塗好的指甲,有些奇怪地問道,“……老弟你很不對啊!是被綁匪綁票了?還是媳婦不要你了?”

鄒奕想到屋裏剛才突發的那一幕,倒覺得還不如綁匪綁票安全些,而且緒央又走了已經整整一天……

鄒姐姐聽到對面的沉默的呼吸聲,認爲自己中于扳回一局,于是決定給自己這個弟弟施舍點兒來自家人的愛的關懷。

她咂咂嘴,憋着笑聲開口道,“啧啧啧,真可憐。所以你打電話是想讓姐姐來安慰安慰你嗎?”

鄒奕冷淡道,“不用,我隻是告訴你嚴一澤有男……”

親情的巨輪說翻就翻。

鄒姐姐憤怒地戳斷了新做好的指甲,“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鄒奕問,“現在心情如何?”

鄒姐姐厲聲大喝,“不好!!”

鄒奕突然笑了笑,“我的好多了。”

鄒姐姐恨不得把自己斷成兩截的指甲隔着電話塞進他的嘴裏,“……你們天蠍座切成兩半芯都是黑的!”

挂斷電話,鄒奕自然地把手伸進懷裏想去掏煙,伸到一半時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形從走廊盡頭緩緩走了過來。

緒央一襲白衣迎風翻飛而起,三千青絲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身後,幾縷垂落于臉側,留下一小片晦暗的陰影。

鄒奕扔下煙,迫切地迎上前去。

緒央停住腳步,緩緩擡起頭來,對迎上來的男人輕聲問道,“你沒事?”

鄒奕點頭,“我沒事,剛才……”

他緊走幾步來到緒央面前,還想開口說什麽,卻看到眼前人隐藏在落發之中的,一雙猩紅色雙眼。

“太……好了……”緒央輕輕勾了勾唇角,想伸手摸摸眼前的男人是否真的安然無恙,卻再沒有一絲力氣,雙膝終于支撐不住跌向了前方。

鄒奕張開雙臂,将疲累到極點的大妖牢牢抱在了懷裏……

緒央做了個長長的夢,夢裏有幼時的自己,還有師父和七個師兄。

八個人在仲夏的夜晚聽師父講萬千年前盤古開天女娲造人,講兇獸爲患天降神罰,緒央最爲年幼,聽到那些兇獸殘暴血腥的模樣十分害怕,一直抱着師父的腿不撒手。

三師兄抱過自己,開解勸誘,說那些上古兇獸如今早已滅亡,留存下來的那些後代,也已經沒了先祖的煞氣,根本不足爲慮。

剩下幾個師兄也連聲道是,隻有四師兄冷笑說道,你又怎麽知道它們都死了?

三師兄說天降神罰,任你法術通天也根本無路可跳。

四師兄平日裏性格最爲乖張,聽後大笑幾聲,冷然道,是誰說天底下隻有神最厲害……

然後呢?

緒央發現虛空中場景已然變成了三師兄得道成仙那日,九重天外仙門開啓,仙樂奏響,萬鳥飛翔,整個溯蒙山籠罩在一片華光之下,三師兄楚孑脫妖體,受封硯君仙者。

同日,溯蒙仙人四弟子兮夜斷白行者劍,屠萬餘生靈,血染百裏屍首成疊,神罰不消,自堕魔道。

記憶中的那天他被師父關在後山洞穴,然後在夢中,他卻見到了四師兄兮夜。

他永遠一塵不染的白衣已經浸透了鮮血,成了再也洗不脫的黑紅,他坐在離溯蒙山最近的一處山崖上,遙遙望着天邊翻滾震怒的烏雲。

他說,小師弟,我若成魔,你怕我嗎?

他說,小師弟,以你之眼,好好看看那些虛僞的神仙吧,看看他們所謂的神罰,究竟是不是能懲處得了我這個大惡之人!

他說,小師弟,記住我身上的味道,這是世上最窮兇極惡之徒才有的,逃吧……

夢境在此刻戛然而止,緒央聽到遠處吵鬧的蟬鳴,腦子裏卻一片混沌,他剛試着緩緩撩動沉重的眼皮,就感覺手被人孟地用力地握緊了。

“寶貝兒,要喝點兒水嗎?”

“寶貝兒,你懷裏那隻兔子我幫你養起來了,不過他好像精神不太好,一直在睡覺……”

鄒奕低啞的聲音到最後越發低沉,他握着緒央的手細微地顫抖着,他深深吸了口氣,滿是自責與悔恨地說道,“緒央,都是我的錯,我隻是個凡人,我根本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事,我……”

緒央睜不開眼,隻得輕聲喚了一句,“鄒奕……”

鄒奕連聲應答,“我在……我在這裏……”

緒央:“聒噪,噤聲。”

“……”

而四字出口之後,緒央終于發現了異樣之處。

他的聲音,變了。

那其實并不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聲音,不過在他漫長的生命裏,早已随着少不更事的歲月,流逝而去……

“鄒奕,”緒央有些奇異地适應了一下自己重返少年的聲音,而後才緩緩睜開眼睛,“我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鄒奕伸手拂開他擋在額頭的長發,似乎早已适應了緒央少年英氣的容貌,一如既往的溫柔說道,“從你在我懷裏昏迷過去的時候。”

緒央艱難地擡起手臂,看到自己同樣變得纖細脆弱的手腕,有些難以接受将其地遮在眼上,“我現在不是大妖了,你沒有理由再繼續讨好我了。”

緒央輕聲笑了笑,湊過去親了親他遮擋在眼前的手臂,“寶貝兒,我所做的一切隻是因爲,我愛你。”

渤州市中心的凱撒羅酒店是市區内唯一的一家超五星級酒店,坐落于古輪路與友誼大道交口,因爲服務好,環境舒适,所以從開業之初始終門庭若市,客流不斷。

大助理薛曉陽就住在這裏,拖着條因工受傷的腿,在酒店7層巨大的落地窗前優哉遊哉地蹭着免費wifi。

但僅僅一天之後,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來。

“鄒總!您這是……”

鄒奕站在大助理門口,面容嚴肅說道,“我現在住隔壁,你打電話給永甯河分公司,讓他們雇些人去附近的山裏找一棵兩人合抱粗的古樹,标志是樹前有塊半米高的石頭,讓他們務必盡快找到。”

薛曉陽條件反射般從口袋裏掏出記事本,嗖嗖幾筆記下後,咬着筆蓋問道,“老闆,您是打算要那棵樹嗎?”

鄒奕幹脆地否認,“不,等他們找到後你再告訴他們搬開石頭,把裏面那一窩兔子最近帶到獸醫站,一定要保證裏面的每一隻都活蹦亂跳。”

大助理絲毫沒有猜到boss這樣大動幹戈最後居然隻是爲了一窩兔子,消化了一會兒,才應答一聲,“……是。”

鄒奕自然是放心自己這個助理的工作能力,微低下頭看了看他受傷的腳,又說道,“事情辦好再多放你一個月。”

大助理感激涕零,“謝主隆恩!”

交代完兔子精一家的事,鄒奕返回房間。

少年緒央懷中抱着仍然在昏睡的兔精,心緒滿懷地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鄒奕并不知道他之前究竟遇到了什麽事,隻按照緒央的請求,不遺餘力地在山中尋找一窩染病的兔子。

即使如同大海撈針一般。

“别擔心了寶貝兒,我都交代下去了,會沒事的。”

“鄒奕……”緒央眼睑低垂,輕覆在兔精身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緩緩松開。

靜谧的空氣中,隻留下二人若有似無的呼吸聲,緒央的漫無目的地梳捋過兔精柔軟的皮毛,鄒奕安靜地伫立在一邊,許久,又聽到身旁傳來的,細微卻認真的聲音。

“謝謝你。”

鄒奕在少年面前蹲下身來,雙手握着那對略顯纖細的肩膀,微微擡着頭,注視着他淡色琉璃的雙眸。

緒央從沒有在一個凡人面前如此弱勢,有些難堪地錯過眼,卻被一片溫熱包裹住了雙手。

鄒奕低着頭,摩挲着較之以往更加纖細的手指,緩緩說道,“我心甘情願。”

他笑了笑,又加重語氣再次道,“我甘之如饴。”

從凱撒羅酒店的落地窗向外看去,可以看到整個八子湖,湖上波光粼粼,荷花并蒂,美不勝收。

緒央坐在窗前望着湖面出了下午的神,直到華燈初上,整個八子湖都籠罩在一片暮色中,才恍惚覺察到懷裏好像有了點兒動靜。

“大……大人……小的實在……實在腿麻了……”

他低下頭,看到懷裏的兔精正抱頭趴在自己的衣服上,惶恐地說着。

緒央見他神志清醒,便問道,“你……可還好?”

兔精趕忙答道,“小的很好!就是……就是腿麻了……”

“腿麻?”

“小的看您在想事情,醒後也不敢動,所以……”

緒央眉頭微凝,“是我疏忽了。”

兔精忙爬起身子,伏在他腿上急迫地說道,“大人您千萬别那麽說!小的現在一點兒事也沒有了!”

緒央看他果真沒有一點兒受傷的模樣,心下也疑惑叢生,“你,真的是兔妖?”

兔精點頭,“是呀,我和爹媽長得一模一樣!”

“天賦異禀嗎……”緒央摸摸它豎起的耳朵,遲疑了一下,問道,“你那時候,爲什麽要替我擋下那記殺招?”

兔精不好意思地伸手爪子捋了捋腦袋,“小的那時候什麽也沒來得及想,看到那怪物出招,就下意識地……”

緒央擡起手,看腿上的那團雪白,分明還不足一掌大小,卻敢在那樣危及的關頭以身犯險舍命相救。

他收回注視的目光,淡淡開口道,“從今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修煉吧。”

白兔一愣,“啊……啊啊啊!”

緒央輕輕一笑,轉而恢複如初,他道,“我修行三千哉,從沒收過一個弟子,今天就爲你破這一例。”

兔精大喜過望,擡起前爪便叩拜行禮,謝謝大人……不!謝謝師父!”

緒央扶住它圓滾的身體,便聽到鄒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身旁,“寶貝兒吃飯吧……這兔子醒了?”

兔精在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凡人出現在面前時,整個身體都僵成了一塊石頭。

緒央摸摸兔精柔軟的絨毛,然後把将之拎起放在了鄒奕寬厚的手掌中,“這是我徒弟,你把他吓到了。”

鄒奕捧着那團嬌弱無比的雪球,将之舉到和雙眼齊平的位置。

兔精發現周圍沒了動靜,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卻正好看到男人突然變大的臉……

凡人好恐怖!!

兔精一口氣沒喘上來,雙腿一蹬,緊閉着眼躺倒在了鄒奕手上。

“哎?”鄒奕看到緒央的寶貝徒弟竟然暈倒在自己手裏,一時也沒了主意,捧着那脆弱的小東西來到飯桌前,十分無奈地與緒央說道,“寶貝兒,蒼天可鑒我什麽都沒對你徒弟做它自己就暈了。”

緒央擡眼看看鄒奕手裏一副快要心肌梗死的兔精,稍稍歎了口氣,從盤子裏夾起一塊清炒的胡蘿蔔放到一旁的碟子裏,然後道,“把它放在這兒吧。”

兔精被鄒奕十分小心地捏着後頸皮毛放在了碟子前,它察覺到危險已經遠離之後,心驚膽戰地睜開眼,然後怯懦地收起前腿站了起來。

它第一次下山,正是對山下的一切都好奇與懼怕的階段,所以即便看到食物就放在自己眼前,也不敢過去。

緒央将碟子又向前推了一點兒,“吃吧。”

兔精感激地看了師父一眼,兩隻爪子飛快地抱起了碟中的胡蘿蔔開始大快朵頤。

鄒奕坐在緒央身邊,看着桌角那抱着比自己臉還要大的胡蘿蔔嗑得十分起勁的兔子,便也放了塊青菜在那張小碟子裏。

兔精本來還鼓動得十分歡樂的腮幫子一瞬間僵住了。

緒央分外無奈地揉揉額角,伸出手推了鄒奕一把,“離他遠點兒,他膽子小。”

鄒奕本沒認爲自己有哪裏讓人懼怕的地方,但看到如今清秀溫潤的緒央,便覺得自己可能是少了點兒親和力。

于是便不再理會那隻兔子,轉而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緒央身上。

重歸少年姿态的緒央依舊穿着那一襲白色的廣袖長袍,不過因爲是皮毛所化,所以倒依舊合身。

此時他看來不過十六七的年紀,玉冠束發,足履金靴,腰間綴着紫玉玲珑扣,倒是一派翩翩少年,英姿勃發。

鄒奕看着眼前之人,忽然理解了古人口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風姿。

緒央吃完飯揣上兔精站起身,看男人依舊看着自己出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點在了他舒展的眉間。

鄒奕從“公子如玉”“郎豔獨絕”中回過神,卻看到那根纖長白皙的手指,帶着些微的溫度觸碰在自己眼前。

緒央莞爾,“好看?”

鄒奕也随之笑起,“好看。”

本是揶揄眼前人的心思卻因爲男人坦然的回答而變得有些難以爲情。

緒央收回手,輕咳一聲,扭過身去,狀似如常說道,“本座仍需修養,今天你睡沙發。”

“當然。”鄒奕反倒答應得十分幹脆。

而後他站起身來,緒央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如今才隻有男人的肩膀高度。

這真是除了被邪物擊傷後最讓人介懷的事情!

“寶貝兒……”鄒奕雙手環住緒央略顯單薄的身體,而後克制地攥了攥拳頭,把吻落在了少年光潔的額頭上,“晚安。”

緒央有些奇怪地擡起頭看向忽然一派君子作風的男人。

鄒奕單手扶着額頭,惆怅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有些……下不去手……”

入夜,緒央屋内的中央空調一直保持在26攝氏度的範圍,這在平時尚算舒适的溫度在今天這個夜晚卻顯然有些不能滿足他的要求。

緒央躺在酒店的大床房上,單薄的被子被掃到腳下,他背靠着蓬松的軟枕,沒有絲毫睡意。

寂靜的夜裏,緒央忍着苦澀吞了半瓶清心丸,卻依舊難以撫平怪異的燥熱。

兔精被屋内彌漫的藥香熏醒,它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緒央神色古怪地靠在床頭,便下意識地開口問道,“師父,您怎麽了?”

緒央卻不應答。

他如今五髒六腑都是清心丸苦澀清冽的味道,光是一個開口的動作,都能感覺到那份藥氣在嘴裏翻滾彌散,好不難過。

兔精卻以爲自己這話惹得師父不快,而他又沒讀過書,不知道如今應該說些什麽體己寬心的話,于是隻得依照心中所想,怯懦說道,“師父,您别生我氣,我隻是看您的樣子不太對勁,才……”

緒央緩緩适應了下嘴裏彌漫的藥味,才安撫說道,“師父沒事,你不要多想,早些睡吧。”

兔精不放心地從椅子上跳下,蹲在厚實的地毯上面仰頭看着緒央,“師父,您是不是染了暑氣?”

緒央微微搖了搖頭,伸出一截纖瘦潔白的胳膊搭在眼睛上,輕聲道,“不過是天幹物燥。”

孰曾料少年心性,春思萌動,竟是如此不可抑之。

青窯縣自程晴失蹤一事無疾而終後,媒體的重心也都被轉移到了其之前的情感生活方面,對這個之前因鬧鬼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小縣城也不再過多關注。

因爲鄒奕對暧昧短信事情上雷厲風行的處理,由各大娛樂媒體高層出面,直接将此事扼殺在了苗頭中。

鄒老爺子對于自己兒子的辦事效率與管控能力極爲欣慰,一大早便親自打電話來打算嘉獎一番,電話嘟嘟響了一陣,終于被接通起來……

男人清早起來洗漱完的第一件事情多半都是刮胡子,鄒奕自然也不例外。

他打好啫喱,剛在糊了半邊的臉上刮下第一刀,就聽外面茶幾上的電話鈴聲大響起來。

一會兒的工夫,裏間卧室的房門被打開了,緒央睡眼惺忪地伸手整理着衣袍,然後打了個哈欠坐到沙發上,半垂着眼簾掃了掃那桌上叫嚣不停的手機。

“吵。”

鄒奕覺得今天的媳婦簡直不能再可愛,他剛想笑一笑,卻發現自己還糊着一臉的啫喱泡沫,隻得喊了一聲,“寶貝兒,幫我拿下手機好不好?”

緒央昨晚吃下的半瓶清心丸一直到深夜才起了效果,他好不容易睡下,剛剛入夢卻又被一陣音樂鈴聲吵醒,如今正是似醒非醒的關頭,聽到鄒奕的話皺了半天眉頭,才嘟囔着反駁一句,“說了不要叫本座寶貝兒……”

鄒奕知道他還沒清醒過來,刮着胡子的手頓了一頓,眼睛微微眯起,幾近寵溺的語氣說道,“好,媳婦幫我把電話拿過來一下吧。”

緒央依舊皺着眉,直覺自己好像被男人戲弄了,腦袋裏卻仍是昏沉一片,他捏捏眉心,随手拿過茶幾上叫的十分歡快的手機走進了衛生間内。

“給你。”

少年擡起手腕将手機遞到鄒奕眼前,又不禁打了個哈欠,眼角也随之挂上了濕漉漉的潮紅。

鄒奕劃在臉上的刀鋒一停,直覺一股熱流争先恐後地朝下半身奔湧而去,集結待命。

“鄒奕?”緒央有些疑惑地微微歪了歪頭,然後輕劃了下手機屏幕,再将其重新放在了鄒奕手中,“電話通了。”

鄒奕胡亂地擦了把臉,随手扔下手機,将緒央輕而易舉地抱到了洗漱台上。

“媳婦……”

男人低沉暗啞的聲音緩緩而出,鄒奕看着那張瑩白如玉的年少面龐,深吸了口氣,低下頭輕輕在那張桃粉色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緒央茫然地眨眨眼,然後禮尚往來地湊過去親了親男人的嘴角,“申屠夫人。”

鄒奕的理智瞬間炸成了一朵煙花。

去他的未成年!

他的一隻手圈在緒央細窄的腰上,身體緩緩壓下,緒央自然地将手搭在男人脖頸上,卻又忍不住眯着眼睛,後仰起頭打了個哈欠。

鄒奕順勢在那修長的頸間磨着牙齒輕輕咬了一口,緒央喉頭滾動,發出一聲模糊的喘息。

電話另一頭的鄒老爺子臉都綠了,一隻拐杖敲得地動山搖,他捂着胸口,中氣十足的大吼一聲,“鄒奕!!!你現在立刻給老子滾回來!!”

緒央一下子從恍惚的氛圍中清醒過來,他看着從自己頸間無奈地擡起頭的鄒奕,眉頭倏然皺緊。

鄒奕知道他完全醒了,本還打算承受他的雷霆震怒,但緒央卻隻是不發一語地躍下洗漱台,直接坐到了客廳落地窗前的藤椅上。

鄒奕心中一凜——完了,這是氣得連罵人都不屑了……

緒央緊擰着眉頭,端正地坐在藤椅上——被電話打斷竟然還會不悅,真是……不知羞恥!

鄒奕也從□□中拔身而出,他在心中不停唾棄自己竟然會對現在的緒央出手,簡直禽獸不如!

他三兩步來到窗台,半跪在緒央膝前一臉決絕地說道,“寶貝兒,我發誓,從現在起我絕對不再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緒央看着男人的信誓旦旦,不知爲何心頭有些氣悶,他自從爲修複内丹重歸少年模樣,連心性都變得越發奇怪起來。

溯蒙山一脈修煉講究的便是清心凝神靜氣,心無旁骛方可得有所成。而緒央又一直跟在溯蒙仙人身邊,所以在少年時期并沒有感覺到什麽特别的心性變化,一天大半時間仍舊是修煉讀書,偶爾被師兄們帶出去放放風筝摘摘果子,卻到底還是沉穩有度的。

但如今卻已是截然不同。

他之前還認爲自己不過是外表有變,内裏還是淡然自若的大妖,但經過昨晚一事,他已經隐約發現,自己慢慢有些把控不住情緒和一些其他什麽的了……

小領導辦事效率不錯,隻花了一天時間就爲鄒奕訂好了從渤州市到t市的機票,對此,暫時不良于行的大助理表示呵呵。

他奉boss之命大海撈針一般尋找一窩兔子也才花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時間,期間還順便安排了永甯河最好的寵物醫院接收救治。

而得到滿意答複的鄒奕也履行承諾,放了他一個足有半個月的帶薪假期。

于是大助理有了假期,小領導也安然無恙地送走了這尊大佛,青窯縣一行結尾,終究是皆大歡喜。

但這種歡喜卻與緒央并無關系,煞氣之事一日不解,他便不能放下心來,而且在永甯河将那怪物一劍斬殺的最後一刻,他分明聞到了與青窯縣相同的令人作嘔的濃重血氣。

小師弟,記住我身上的氣味,那是世上最窮兇極惡之徒才有的,逃吧……

——夢中四師兄斬千人入魔時的話語突然于腦海中回蕩出來。

緒央身體一聳,猛然間明白了那夢中,四師兄的話究竟代表了什麽。

與四師兄身上相同的血腥氣味……

那個引起西南異像,邪物肆橫,想要奪取他性命的怪物,竟然是魔……

鄒奕登上飛機時,緒央也帶着兔精徒弟施神行千裏之術回t市,但因爲有傷在身,一行比來時多花了整整半個小時。

但即便如此,師徒二人也在機場看完了一整部《再見我的摯愛》,才等到鄒奕取好行李走出來。

姗姗來遲的男人拉着行李箱主動尋找到窩在候機大廳看手機的白衣少年,正勾起唇角打算給他來個驚喜時,卻被一個聳動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捷足先登。

一臉猥瑣表情的男人一屁股坐在了緒央旁邊的位子上,湊過去用十分暧昧的腔調小聲道,“小弟弟,這是什麽類型?制服誘惑嗎?”

緒央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看看旁邊的地中海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你在與本座講話?”

男人聽到緒央的正臉更是一陣心神蕩漾,他咽了咽唾沫,咧開嘴笑道,“小弟弟真敬業,要不和哥哥帶出去玩玩?”

回答他的是忽然迎面襲來的拳風。

“‘小弟弟’沒空,叔叔倒有的是時間陪你玩。”鄒奕緩緩收回隻離男人鼻梁分毫距離的拳頭,随話語掃過的目光如數九嚴冬中的獵獵寒風,冰冷刺骨。

男人瞬間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雙手拼命撐住兩側的金屬扶手,才勉強沒有讓身體癱倒下去。

但看到少年絲毫不爲所動的模樣,卻又讓地中海男産生了一種“那男的隻是想和我搶人”的錯覺,于是心裏也有了些底氣。

“幹嘛!懂不懂先來後到!”地中海男腆着如同十月懷胎般的啤酒肚站起身來,借着強橫的話語給自己鼓舞氣勢。

鄒奕捏捏拳頭,指節間發出的響動讓男子不禁後退了半步,但看看緒央小巧精緻的側臉,又色心不泯地迎了上去。

“這種事情鬧出來誰也不好看,咱們各退一步,就近選個地方,我先來,人再由你帶走,怎麽樣?”

鄒奕怒極反笑,搓着突起的骨節對地中海男點點頭,“很好,我也覺得咱們應該就近找個地方。”解決一下你……

地中海男還一心以爲和鄒奕打成了共識,于是心滿意足地伸手便去拉緒央撐在額角的手臂。

緒央微微側眸,冷冷嗤笑一聲,“憑你也敢對本座不敬?”

地中海男一噎,憤怒道,“你說什麽!”

緒央不再将目光施舍于他,而是環抱雙臂靠在椅背上看着身邊面色陰冷的男人。

“本座不想和腌臜之人多費唇舌。”

鄒奕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邁前一步一把夾住地中海男人的肩膀,以一副哥倆好的姿勢強行将人拖到了候機大廳外。

兔精顫巍巍地從緒央的衣袖中鑽出頭來,“師父,剛才怎麽了?”

緒央攏了攏滑到臉側的頭發,不以爲意道,“有一個愚蠢的凡人妄想染指本座。”

兔精驚恐地抓住身下的袖子,“那要怎麽辦?要徒兒去殺了他嗎?”

緒央摸摸它的耳朵,“不用,你師娘會讓他得到教訓的。”

兔精一臉崇拜地捧着臉,“師娘好厲害,長得也高高大大的,看着就那麽吓人。”

“吓人?”緒央有些奇怪于徒弟對鄒奕的形容。

兔精認真地點了點頭,“特别吓人!好想變得和師娘一樣吓人!”

緒央忽然發現,自己徒弟的審美,有些特立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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