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行宮别館内寂靜無聲。
葉綠葉整好被褥,欲扶端木孑仙上榻。“師父,歇息了。”
綠衣之人方伸出手,便被端木孑仙擡手制止了。
下一刻步聲嚯嚯,藍蘇婉立在門外便道:“師父,淩王來了。”
葉綠葉擰眉。
拉開門的同時語聲冷冽道:“他來幹什麽。”
端木孑仙輕轉椅軸面向門口,似乎并不意外。
“今日朝堂之上淩王會開口爲左相進言,或許便是爲了此時。”
藍蘇婉與葉綠葉均不明,隻是看着椅中之人。
白衣的人淡淡道:“走罷。”
“是,師父。”
别館前廳内燈火通明,雲蕭看着于堂屋内慢行踱步的葉齊,隻是立身不語。
阿紫打着哈欠蹲在一側的寬椅中,不時伸個懶腰,亦或換個姿勢去看淩王身後的那人。
葉蘭如雕塑般立在葉齊身後三步,臉上緊繃,幾乎凝成了冰。
館内侍從剛倒上茶,白衣女子便已遠遠而來。
入了廳内,葉綠葉與藍蘇婉分立木輪椅側左右,不動聲色地看着廳中淩王身邊之人。
雲蕭上前一步,站立在了端木身後。
葉齊輕踱的步伐更緩,慢慢停在了白衣女子面前。
“王爺此來,所爲何事?”
深煙色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撩起,珠華錦繡。葉齊的視線偏了偏,面色沉冷,一言不發。
端木見其不語,亦靜。
下一刻,葉齊身後的葉萍、葉青、葉飛、葉蘭四人突然一齊拂衣而跪。
單膝觸地,發出整齊的“呯”聲。
端木怔了一下,眉間微蹙。
“咦咦?”阿紫嗑睡立醒,脖子伸得老長。
雲蕭等人微一愣。
葉齊右眼下的淚痣恍然間顔色似深了許多,黑如點墨,唇緊緊抿着,臉色難看至極。
“本王此來,是有事相求。”終于轉目看向椅中的女子,葉齊撥了撥唇:“小女傷勢不知爲何急轉而下,形勢已危,懇請宗主不計前嫌,出手相救。”
青衣的人心頭一震。
端木聞言面色也是一變。“王爺說的是霜甯郡主葉悅姑娘?”
葉齊颔首:“……嗯。”
端木垂目靜一瞬,下一刻便點了頭:“……端木盡力。”
跪地的葉蘭四人立時伏首一禮:“謝宗主!”
葉綠葉微皺眉。
“勞先生現在就随本王去往王府中。”葉齊面色沉肅,語聲微凜。
端木并未遲疑,正欲點頭,椅側的綠衣女子冷聲道:“慢。”
廳中之人皆震。
葉齊看向葉綠葉,眸光不善。
“救人可以,但我師父就此去往淩王府邸怕是不妥。”葉綠葉面不改色道:“王爺或可将霜甯郡主送來行宮别館内。”
葉齊臉色一冷。
葉飛立時沖聲道:“她現在身體虛弱,怎麽能移動!”
端木面色沉淡,一時不言。
葉綠葉冷肅道:“若是如此,我師父也不可輕易去了淩王府上,否則如何能确保我師父在王府中的安危。”
葉齊眸光幽冷:“少央冷劍欲要如何?”
葉綠葉轉目,逡巡少許,看向葉蘭:“若想叫我師父往淩王府救人,便叫他留下,作爲質子吧!”
四下之人一怔,皆轉面看葉蘭。
立身葉齊身後不遠的那人目色冷冽,滿面陰戾,聞言隻是冷笑一聲:“這又有何難?”
葉齊面色陰沉,目中有浮動的怒意。“……好,蘭兒留下。”
葉綠葉凜然直視葉齊,“如此我等随同我師父去往王爺府上,葉蘭世子留在行宮内由阿紫看管。”
葉齊再度點了頭。
葉飛冷哼一聲,諷刺道:“我四弟武榜排名第五,這黃毛小丫頭最好有這本事看管!”
“嗯嗯!你放心!!”此聲應得分外響,衆人皆看向那歡欣鼓舞跳下椅來的紫衣小丫頭。
神色明媚至極,幾乎放光,咧嘴笑得雙眼眯成了縫兒。一臉爛漫天真。
葉蘭一瞬間面色陡變,已非“難看”一詞可以形容。
“……父王。”
“嗯?”
“……沒……什麽。”
葉齊回目看了他一眼:“晚幾日悅兒傷好便叫你回來。”
葉蘭低頭:“是……”
别館門前,葉綠葉回首看着阿紫冷冽道:“看住此子,我等未歸之前絕不可放。”
阿紫死命點頭:“大師姐放心!!阿紫一定牢牢扒住他!”
葉綠葉眉頭微蹙:“扒?”
“就是吊在他身上不放!!”
葉綠葉肅面:“……那倒不用。”
“……哦。”
阿紫站在行宮門前大力揮手看着端木與雲蕭、葉綠葉、藍蘇婉随同淩王之人離去。
待得衆人行遠,回頭間目光一下子鎖住了葉蘭。
男子仍舊是一身黑衣,長麾立領,面色陰沉,冷冽如寒鴉。
似乎一直在防備那人,一見紫衣的丫頭回頭面色便倏變:“你要幹什麽?!”
阿紫把小手絞在背後晃悠着腳步想蕩到他的面前。
葉蘭的反應便是飛身退了一大步!
小丫頭不禁撅起嘴,搭下彎彎的兩眉瞪了他一眼。
下一刻葉蘭眼前一花,嬌小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阿紫伸手揪住他的麾衣,笑嘻嘻道:“你今晚跟我睡吧~!”
葉蘭雙手一顫,雙目驚直,腦中一道霹靂。
……
洛陽城郊,林野,陰雲蔽月。
暮春之木濃蔭成蓋,枝葉皆繁。
樹下一人長衣墨色,衣發在夜風中不時揚起。“……她已應了?”
不知何時立于墨衣人身後的素衣女子輕颔首:“嗯。”
黑衣廣袖,雲紋流動。男子默然。
郭小钰一向溫文的神色有些凝然。“少主人已傳信回來,蜀郡的準備都已妥了。”
墨衣之人點了點頭:“虞韻緻呢?”
郭小钰緩慢道:“已和少主人會合。”頓了少許,她複又道了一遍:“經年諸事,一切都準備妥了。”
雲影輕移,月光錯落着映照于林中。
隐隐綽綽,一片斑駁。
墨然擡頭望遠:“這麽多年,終于不必再等了。”
郭小钰淡淡點頭:“恭喜主人。”
樹下之人聞言恍惚垂首,目光落在地上斑駁的樹影中:“終于要……開始了。”
郭小钰淡然立在他身後,久久靜默。
風吹影動,林風簌簌。
襲卷江湖血雨,武林腥風。
吹蕩遠去,複又歸來。
墨衣之人靜靜望向林中遠處,幽聲開口:“……你卻似并無慰色。”
郭小钰便擡頭看向了他,滞言許久,慢慢道:“一直以來小钰隻道自己是個無心之人,無什麽念也無什麽執,用此殘身還主人埋骨之恩,餘生便了……”素衣之人長袖風中微揚,語聲悠涼:“如今看來卻不似這樣輕易、這樣簡單明了。”
樹下之人聞言便寂:“……人何能無心,無心又怎能活。”
郭小钰目光亦寥,輕言道:“便如主人所說……人無心,便不能活了。”她轉而面向數步外的一棵枯枝老樹,沉默良久,終于道:
“主人讓小钰給到霜甯郡主葉悅的毒,應是劇毒無比……”
墨衣之人聞言擡眸,語聲輕幽:“……是此事觸動了你的心?”
素色衣裙在林野中映月而淺,盈盈然有别于四周墨色。
郭小钰面容柔淡:“主人讓阿悅服下那一味毒,不過是爲了叫端木孑仙留在京中。”
樹下之人不避諱地點了頭:“她若插手蜀地之事,卻兒行事難成。”
風吹長袖,微微撩起。郭小钰立身于原地,久未動,下瞬道:“能叫端木孑仙滞留難離的毒必是兇險至極……”擡眸直視男子身影,她道:“望主人莫忘了答應小钰不傷她性命之事。”
墨然聞言靜一時,而後淺聲道:“你應知……清雲宗主亦有神醫之名,即便一時解不了毒,也必能暫延她性命。之後,我自會爲她解毒。”
郭小钰垂目默然。
林風又拂,林野寂寂。
郭小钰微擡起頭道:“她有意相助雲蕭、讓他們師徒順利救下文墨染,才會尋我商量,要自惡傷勢,迫葉齊求教端木孑仙,不得不在朝堂上退讓卻步。”
墨然神色漠然:“你也确實是依了她所求……她所要的,已然達成了。”
郭小钰再度垂目。道:“主人也可看出葉齊确實看重這唯一的親生女兒……留她一命,日後對主人或有用處。”
久久,墨然甯聲:“我已說過,不會殺她。”
身後素衣長裙的女子垂手于身前,拂罷裙擺跪了下來:“小钰謝主人。”
墨然不語。
女子起身罷,再度躬身行了一禮。
墨然背手于後,兀地開口道:“她是淩王獨寵的霜甯郡主,你是流放逃回的罪臣之女,你與她即便是友,也非同路之人,若看得太重,隻是自欺欺人,于你是險。”
郭小钰目中微有波瀾,半晌,亦道:“主人經年相瞞,留在端木孑仙身側,其實與小钰一般無二,也是不會有好下場。”
墨衣之人垂眸一刻,無聲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女子默聲:“小钰心下也知。”
墨然淺聲而歎。“有些人雖在你身側,卻隻會離你越來越遠……因你已選了與她相背的路。”擡眸望遠,目光如月月光甯:“你我皆是如此,早已陌路殊途,與之相錯。”
夜風拂止,吹動素衣流雲。
郭小钰轉身而走。“小钰去了。”
“……嗯。”語聲悠長,墨然目中沉靜,似笑似苦似慰:“便照計劃開始吧。”
“小钰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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