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北,淩王府内燈火通明。
少女閨房内能聞到清新淡雅的熏香,雪幔珠簾,隐隐拂動。
房内一直傳出嘤嘤的哭聲,葉齊立于珠簾一側,眉間一擰。“葉榮,把王妃帶下去!”
淩王妃癱坐在葉悅床前橫榻上鋪就的軟墊上,聞言咬着手裏的繡帕拽住了榻前椅中女子的長袖。“先生一定救救我家悅兒……一定救救她……”
端木孑仙端坐椅中,慢慢收回了搭在葉悅腕間的手,眉間微蹙,面色極爲沉肅。“王妃不宜心傷太過,且自珍重……端木一定盡力。”
葉齊不耐煩地甩袖。
葉榮連忙催促侍女上前扶起淩王妃。“扶王妃下去歇息。”言罷轉面向葉齊行了一禮,便領侍女快步而出。
“悅兒……悅兒……”淩王妃一面走一面仍忍不住回頭低聲啜泣。
葉齊拂簾而入,看着靜坐不語的端木孑仙。
葉綠葉、藍蘇婉、雲蕭三人均立身在白衣女子身後,此刻凝目看着榻上面容暗沉近紫的少女。
“是何情形?”葉齊沉聲問道。
端木孑仙眉間一直蹙着,久未應聲。
淩王正待疾言厲色,便聽女子幽聲道:“綠兒上前把脈看看。”
葉綠葉聞言一愣,下一刻依言颔首:“是。”
綠衣女子上前把了把葉悅的脈,眉間亦擰起,随之仔細查看了一下葉悅面門及周身幾處。
“師父……弟子不能确定。”
端木孑仙面色沉然,微微點了點頭後,輕言道:“爲師亦不能确定。”
葉齊聽罷雙眉一擰,沉面。
葉綠葉肅然看着榻上的少女。皺眉喃道:“她到底中的是何物……”
端木孑仙向後退開一步,示意藍蘇婉與雲蕭亦上前爲葉悅把過脈。
葉齊望見,當即不悅:“男女授受不親,雲蕭就不必了!”
椅中女子面向葉齊,語聲沉淡,平聲道:“諱不避醫,王爺當知此理,蕭兒承我醫術,看診自有助益。”
葉齊冷冷看了青衣的人一眼,目色陰沉。
藍蘇婉把過脈後心中便一震,立在榻邊一時未敢動,腦中有些昏昏然的。
五髒俱損,毒傾六腑,冗繁深重,脈相異樣的沉……她這分明已是垂死之脈。
床榻一側,雲蕭放在葉悅腕間的手慢慢蜷起。
指下的腕突然顫了顫,榻上的少女氣息急促起來。“小……哥哥……”
屋中葉齊葉萍等人聽見她的喚聲盡皆一震,立時圍攏到榻前。
“悅兒。”
“悅兒!”
“小妹!”
榻上的少女輕輕牽住雲蕭的衣袖,無意識地低喃着什麽,眉間緊蹙,面容晦倦,唇色烏紫。
“小哥……哥……”
雲蕭禁不住握住了她微微顫動的手,回頭來語聲有些悶沉:“她原是中了王爺一掌,何至中如此深的毒?”
葉齊見他直視着自己,當即面似寒霜:“你這是膽敢在指責本王麽?”
雲蕭回首,默聲。面色沉抑,一言不發。
藍蘇婉看着他,半是苦半是憂半是澀地垂下了眼睛。
葉齊雙目寒斂,凜冽道:“自悅兒回府接觸過的婢女侍從都被關在王府水牢裏,到此刻還未有人招供……但若悅兒當真出事,他們全都得死。包括親屬,一個都别想活得了!”
端木聞言擡首,望向葉齊的目中淡冷輕寒。“王爺此舉,殘暴不仁,累及無辜,不智至極。”
葉齊冷冷道:“端木宗主心性憫然,不願累及無辜,那就請好好救回小女……否則,那些賤民的命,就不是宗主能管的了。”
白衣淩寒,椅中女子忽然就冷了面色,轉椅便道:“恕端木告辭。”
葉綠葉毫不猶豫地上前推過木輪椅。
“端木孑仙!”葉齊高聲冷冽道:“今日朝堂之上若非本王開口,文墨染何以能全身而退?本王該做的已經做了。”他幽恻道:“此人情……你是還、還是不還?”
端木孑仙平視前方,半晌漠聲道:“本宗并無救治令愛之法。”
葉齊雙目微瞠,面色倏變:“連你也救不了!”
雲蕭面色亦是沉重。
端木背對葉齊,微微點了點頭:“令愛體内之物蠱毒相雜,既非蠱又非毒,既似蠱又似毒,此兩物皆非端木所長,尤其蠱物,本宗知之甚少,實非妄言。”
葉齊負于背後的手無聲握緊。“……若真如你所說,世間可還有人能救她?”
“有。”白衣的人端坐靜然,腦海中梅疏影的話倏然掠過。
……
墨然與我,你隻能信一個。
……
“我師兄墨然,或可解此毒。”
……
你若信我,便防着他……
……
端木輕垂的目光中淡冷沉寂,無言繁複。
葉齊擰眉看着她,半晌凜聲道:“你不是說蠱毒相雜麽?據本王所知森雲宗主墨先生隻通毒理,不谙蟲蠱。”
端木颔首。“如王爺所知,師兄隻研毒理,應不谙蟲蠱之道……但有綠兒在旁,應能助力。”
葉齊走近,似有懷疑,不知爲何遲疑了一瞬。而後立于椅側俯視椅中女子道:“既是如此……便有勞端木宗主修書一封立即請墨然先生過來本王府上。”
端木眸光微恍,目中虛無而輕寂,靜望于遠處。
久久,應:“……好。”
頓了一頓,她複道:“師兄未及趕來之前,端木會以銀針封脈之法爲葉悅姑娘暫緩體内毒性。”
葉齊語聲凜冽。“便有勞宗主了。”
……
夜露風寒,風吹影動。
淩王府外。
“影主。”樹下暗處,影木跪于素衣女子身後,低聲道:“都已備妥,該出發了。”
郭小钰目中平靜,淺淡憂怔,茫茫然如當年洛陽街角、望着行人來去時的那一介孤女、乞兒……
細雪紛然,當年那個探頭朝自己望來的紅衣女娃兒依稀浮現眼前,便如那時一樣,睜着星子般璨然的眸,凝望着自己,咧嘴笑着問她:
“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不回家?”
……
暮春将夏,空中之氣溫暖濕潤,樹下的人周身卻越來越寒瑟。不覺便低喃出聲:“天寒至此……怎不歸家……”
影木輕皺眉,擡頭望着身前女子俨然不動的背影:“……影主?”
風揚素袖,飄然又落。
“我能否入府?”郭小钰蓦然問道。
影木聞言一怔。
見她望着淩王府内院,心下立時一沉。“影主,端木孑仙就在王府内,她是盳目之人耳力過人,且淩王葉齊的武功深不可測,再者雲蕭此刻的輕功極可能已不在我之下,若貿然行事有功虧一篑之險。蜀地的事還等着您去部署……”
“你不是一向不願做這些事麽。”郭小钰淡聲道。
影木立時滞言。
“你是因我而卷入影網,如果我死了,你就不必再聽命影網。我郭家的恩,你便算替你娘還清了。”郭小钰低頭來輕輕摩婆着手中一物,目光恍惚而輕怔:“能進?”
影木靜一時,而後伏首道。“……可以一試。”
素衣女子點了點頭。
春花爛漫,濃蔭成障,夏舞飛絮如雪。
她擡頭來望着雲中陰月,輕聲念道:“宣王落,郭将沒,舉家流北相依過;刀兵劫,生死别,千金埋骨父難耋……”
……
風吹雪幔微動,閨房中的侍婢們忽然一齊歪倒于地。
門口守衛的葉青察覺動靜,正欲推門查看,一襲翠影從遠處掠過,葉青目中有疑,握緊手中的彎钺追了過去。
五髒緊窒燒疼,如沉千斤之墜,隐隐又有鑽動的刺痛感在其中纾結難去,周身僵麻抑痛,喘息聲滞。
郭小钰在她榻前站了少許,移近榻邊坐了下來。
“阿悅。”女子伸手輕拍少女臉頰,将她自榻上扶起。“喝下這藥,會好受些。”
葉悅無力地癱靠在女子身前,被她喂着服下了一瓶淺綠色的漿露。
昏昏沉沉中隻覺髒腑中的沉痛之感輕了許多,喘息聲微響,葉悅啞着聲音睜開了眼。“……是……小钰……”
窗棂半開,夜風拂動珠簾,簌簌輕響。
郭小钰扶抱着她,伸手撫過少女的頭。“……是我。”
葉悅埋首半晌,語聲苦澀。“你給我的毒,這樣烈……小钰你……想要我死麽?”
郭小钰放在她頭頂的手一頓,慚然而歎。
葉悅眼眶慢慢漲紅,靠在她肩頭低聲道:“你說過……不會騙我……永遠不會……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麽?”葉悅牽住郭小钰的衣袖,喘息着道:“你來……是不是爲了殺我?”
郭小钰目光一疼,輕輕撫了撫她晦暗無光的臉頰,柔聲道:“我怎麽會殺你,從來不會,以後也不會。永遠不會。”
“我……我已經知道了……”
葉悅冷白暗沉的小臉上隐隐滾過淚痕:“你想殺我……也是應該的……”
郭小钰極輕地拍了拍她的臉,搖頭:“傻丫頭,你是小钰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不會想害你。”
“我看了……父王書房裏的信……”葉悅蒼白着臉看着她:“我跟四哥說撕掉了……其實我已經看過了……那信裏寫了……宣王叔生前身邊有個将領……叫郭敬芝……他的女兒……叫郭小钰……”
郭小钰聞言垂了垂目光,斂眸道:“我是郭敬芝的女兒。”
眼淚大顆滾出,葉悅緊緊抓住她的衣袖:“你一定是知道了……你爹流放途中……是被我父王追過去害死的……所以你……所以你給我這樣烈的毒……”
郭小钰一愣,繼而全身一震,擡頭來直着目光看向葉悅。
“你……說什麽?”
葉悅手足無措地看着她,陡然哭得更狠了:“對不起……小钰你不要恨我……我……我父王他……”
如當頭潑進一盆冷水,驚人的冷,郭小钰有一瞬間麻木地怔坐着,沒有動。
許久後,目光越來越幽冷、越來越寒冽。
“不是皇上對三王餘部斬草除根……是淩王……是爲了……”
葉悅哭着抱住她:“你早晚會知道的……你早晚會想殺我……你早晚會……”
“……放手。”
葉悅委屈地慢慢松開了手指。
“小钰……”
郭小钰回頭看着她。
久久,目中恍然閃過水光。
……一句話也說不出。
葉悅看着她,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信裏寫了……父王他……是爲了找一張軍庫圖……”
眼前蓦然閃過黑光,郭小钰低頭刹那周身都冷冽了,一瞬間心痛如絞。
笑了一笑,起身便走。
行至門口,她停步一字一句道:“不在我爹這……根本不在我爹這!”
“……小钰!”
郭小钰推開門的刹那一道鞭影泛着寒光迎面擊來。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