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幽蘭如愫


“先生既已來了,還請莫要推辭才好。”淩王妃起身來,親自爲端木倒了一杯茶,雙手呈來。

端木孑仙靜坐椅中,垂首一禮,方伸手接過:“端木謝過王妃。”

淩王妃斂袖坐下,忙催促身邊婢子去将廚間熱着的糕點吃食端來。

“也請雲蕭公子一并落坐可好?”圓桌後的婦人望向立身于端木椅後的青衣少年,幾分殷切地柔聲問道。

青衣的人面色無常,稍顯冷肅,隻微微垂首道:“謝過王妃,家師與王妃俱爲長者,不敢逾禮,雲蕭立身在旁便可。”

淩王妃抿唇微笑:“雲蕭公子不愧是端木先生的弟子,果然如傳聞中一般的溫文沉靜,謙恭有禮。”

雲蕭抱劍低聲:“王妃過講了。”

珠钗輕響,淩王妃轉向圓桌一側的女子,斂聲道:“既是小聚,便不好多拘禮數,還望先生能叫雲蕭公子一并落坐才好……妾身之請,雲蕭公子怕是不會應了。”

端木微一怔,下時輕輕颔首:“王妃好意,我等不應拂卻。”白衣的人垂首輕言道:“蕭兒坐下罷。”

身後婢子立時便又端上來一椅。

雲蕭眉間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低頭應:“是。”

青衣的人拂衣而坐,淩王妃滿面柔和地望來,“一者嚴師,一者高徒……我家悅兒年前外出,能有幸遇到先生師徒,是她的福氣。”言至此處,神情現出悲楚。

端木與雲蕭知她必是思及了葉悅的病況,心下悲起……便都斂神而靜。

房門輕叩推開,數個婢子端着托盤走進。

淩王妃下時轉悲爲喜,強作歡顔,起身悉心吩咐婢子将碗碟擺好。

圓桌上十數盤小巧精緻的糕點圍作一團花簇。

“這一盤喚作芙蓉糕,白中帶粉,模樣可人,是以初夏新開的蓮花瓣參雜揉制,香氣沁人……先生與雲蕭公子可以嘗嘗。”淩王妃指着桌上一盤淡粉色花瓣形糕點柔聲說道。

椅中女子垂目而應:“端木謝過。”

淩王妃面目皆柔,輕言細語道:“這芙蓉糕悅兒平日最愛吃,她往日全無郡主的模樣,舞劍之餘偏愛鑽到廚間與我一起做這些糕點吃食……雖是妾身手把手所教,經年下來卻已遠勝妾身……”語聲霍然又悲,淩王妃傷戚道:“若非今日傷病不起,叫她給先生與雲蕭公子做,必是更爲可口。”

雲蕭望着桌上那一盤淡粉色的芙蓉糕,聞淩王妃所言,想起去年秋時,廣陵郡城門外簡陋的茶棚裏,紅衣少女嘻笑着取出油布紙裏的芙蓉糕:“小哥哥你嘗嘗呐,我身上帶的糕點都是自己做的~可好吃啦!”

青衣的人不覺默聲。

端木回望婦人,溫言道:“葉悅姑娘所中之毒尚有轉機,王妃不宜過慮……且自珍重。”

淩王妃以巾帕輕拭眼角,點頭道:“是,先生說的是……妾身多慮了……還請先生嘗嘗這芙蓉糕。”

端木輕輕颔首。

身側青衣人便舉箸夾了一塊,在淩王妃注目下放入了端木面前的碗中。

淩王妃望着端木空茫的雙目,正欲說什麽,雲蕭将碗移至離沿三寸,執起端木的手将桌上玉箸放入了其中。

“師父請。”

動作恭然而肅謹,自有一股師徒之間的親昵。

淩王妃未覺異處,隻端木輕怔一瞬,蜷指而握。“嗯。”

椅中女子執箸嘗了半塊,言道:“清香宜人……王妃有心了。”

淩王妃捏帕淺笑:“蒙先生不嫌棄,妾身獻醜了。”言罷又指了幾樣糕點,一一悉心解釋過,都有意無意地提及了葉悅。

半個時辰後,屏風前的華美婦人終于道:“悅兒今年已十七了,雲蕭公子可是與我家悅兒同齡?”

青衣的人聞言靜了一瞬,點頭道:“應是。”

端木放下手中玉箸,想了想,淡淡道:“蕭兒至年底便是十八,應是隻長葉悅姑娘數月。”

淩王妃聞言展顔:“這兩個孩子,年紀相仿,據青兒說性格也相投,應是有緣的。”

青衣的人便一靜。思及葉悅房中,葉青幾次忍怒喝斥之狀。

端木聽罷點了點頭:“相識是緣,真心相待亦是緣,如王妃所言。”

雲蕭蓦然覺得有哪裏不對,眉間不自覺地蹙了蹙。

淩王妃揚唇而笑:“既是有緣,又是真心,我們爲長者,是否可以爲他二人稍作打算?”

端木聞言微微一怔……有些不确定淩王妃言下之意……

椅中女子默然少許,緩緩道:“王妃之意,可是……”

不待椅中之人把話說盡,淩王妃便輕捂唇數次點頭。“妾身便是此意,因獲悉小女心意,忍不住請先生與雲蕭公子過來一詢,不知可是魯莽……”

端木聞言神色更怔。

雲蕭滞過半晌,抿唇不言。

屋中靜了少許,淩王妃又道。“妾身耳聞清雲鑒傳人皆是一身孑然,未有涉及兒女之情者,連帶門下弟子,都未有二十五歲之前結成姻緣,立室成家者。不知這其間是何緣故?可是……宗門規定?”

端木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并無此宗門規定。”

“那……卻是爲何?”

白衣的人靜坐椅中,淡聲道:“雲門清雲本宗的弟子,皆由代代宗主觀之有緣而收,避世離塵,深居谷中,許是因傳承天鑒所需心境,塵緣皆淺,不求無來由,欲求亦無果,便是如此。”

淩王妃愣然:“并非有意爲之?”

“……并非。”

“那……”淩王妃目中閃過殷切之意。當即便道:“如此說來,并無不可……”

端木面色沉靜,語聲淺肅而淡然:“并無不可。”

玉箸落回瓷枕,其聲微響。

雲蕭拿過手邊之劍,起身便道:“雲蕭與家師謝過王妃款待,今日時辰不早,許是不便再打擾。”

淩王妃訝然擡目望向青衣少年,一時竟難回神。

行止之時若有長者在場,自然該由長者言及,後輩提及亦或催促都是大爲失禮。端木怔一瞬,眉間微蹙。然亦未多言。

雲蕭立身至端木身後,雖未催促,其勢卻顯然。

淩王妃坐于桌前,不由幾分尴尬,一時又難言,有些無措地起身道:“雲蕭公子說的是,天色已晚,是妾身叨擾先生了……”

端木不覺歉然,斂聲道:“王妃多慮了,并無叨擾一說。”

桌前的婦人赧然施禮,“謝先生……”一言罷見一旁一名婢子手中還端着一物,立時展顔取過來道:“臨去前先生不若再嘗一嘗這青梅酒,是妾身取今夏新采的青梅釀制,以冰糖封窖,陰置數日,酸甜沁口,十分怡神……”一邊說一邊已取杯來倒,将玉白色的小瓷杯雙手遞至了白衣女子面前:“……不知先生可嫌棄?”

端木神情甯淡,伸手來取。“端木謝過王妃盛情,卻之不恭。”

指尖方觸及杯盞,手背已被人壓住。

雲蕭未拿劍的手一把按住了端木的手,微微用了力。“師父。”

淩王妃見之震神,微張着口,讷讷地喃聲道:“先……先生……”

“退下。”

此已非失禮,而是僭越得太過。

端木神情微冷,語聲已然沉肅。

雲蕭眉間擰起,手仍未拿開:“師父不宜飲酒。”

淩王妃忤在原地,手中杯盞欲收難爲,不收亦難爲,忐忑憂忡,讷讷道:“是……是妾身之過,不知先生不宜飲酒,妄自來敬……”

端木腕間一沉,手背無聲一拂,青衣的人隻覺掌心一疼,控制不住地收回了手。

雲蕭望着椅中女子,眉間深擰:“……師父。”

端木自淩王妃手中取過杯盞,平聲道:“今日端木師徒多有失禮,望王妃海涵。”

淩王妃看着端木舉杯回敬,将杯中青梅酒飲下,忙不疊道:“先生言重了……妾身謝先生不嫌棄……”

雲蕭上前緊緊看着端木,一手伸出欲接端木手中杯盞。

白衣的人卻是徑直避過雲蕭的手,将指間白瓷小杯放回了圓桌之上,神色十分平和:“今日謝過王妃盛情,端木師徒這便告辭了。”言罷雙手輕攏于袖中,放在了膝上雪娃兒身側。

一眼觀之毫無異常。

淩王妃忙又施了一禮:“先生客氣了……妾身送先生。”

端木微微颔首:“有勞。”

青衣的人轉椅将女子推出,淩王妃跟随行出,目送二人行遠,又忍不住曲身道:“我家悅兒的傷病,勞先生多多費心了……”

幾個婢子奉命相随而送,中間端坐的白衣女子輕輕颔首:“端木必盡全力。”

淩王妃立于風中,見之行遠,觀夜色已暗,方戚戚然歸。

“此子……恐非悅兒良人。”

……

洛陽東街之上,黃昏見晚,藍衣的少女獨行踽踽。

水藍色長裙迎風揚起,于身後輕拂飄蕩,翩然若蝶翼,跹然似落花,幽幽愫愫。

愈行愈慢,愈行愈緩,終是難以爲繼,恍惚凝目,當街而立。

眼淚若珍珠般撒落,于風中,于晖下,于人來人往的長街之上。

如蓦然不受控制一般。

藍衣的人立身于流動不息的人潮中,暝日清光下,人影綽綽,淚已兩行。

無聲而泣。

久久難歇。

千般難爲。

萬般難過。

欲言難言,不言心傷……就這麽憂憂惴惴,殇殇戚戚,經年如是,空負韶華。

求不得,放不下。

此心悲矣,哀矣,怯矣,傷矣。

沉淪往複,難得自由。

“小姐?”數步之外,璎璃望見藍蘇婉臉上淚痕,心下一震。“小姐怎麽了?!”

紅衣女子快步行至藍衣的人身前,緊張地望着面前的少女。“是發生何事了?小姐莫哭,自有璎璃在,更有公子在……不論如何定能爲小姐讨回公道……”

透過模糊的視線望着面前之人,藍蘇婉禁不住伸手抱住璎璃,埋頭啜泣,顫然不止。久久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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