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夏雨微塵


雪胎梅骨外,梅疏影高坐馬背之上,一襲雪白色的兜帽薄披風當頭罩下,落日餘晖映身而暖,流光隐隐,襟領袖口幾朵血色的朱梅豔如朱砂。

一白一黑的人影躍身馬背而候,白衣公子左側,另一匹馬背上空着。

手中玉扇輕輕敲在掌心,雪色的扇尾流蘇于晚風中飄蕩如浮浪飛絮。梅疏影側首而望,有些出神地看着酒肆後院中朱梅小樓的方向。

“公子,可要屬下去催促璎璃?”玖璃手握缰繩,肅聲問身旁之人。

梅疏影神色淺淡,舉止從容,将玉骨扇收入了懷中:“想來不用了。”

一襲紅衣縱掠而至,衣袂飛揚獵獵作響,腳踩小瓦輕枝淩空一翻,穩穩落在梅疏影左側的馬背上。“公子,屬下來遲。”

梅疏影笑了笑:“太陽還沒落山呢,怎麽算來遲?再過少許正可用過晚膳再出發,璎璃說是不是?”

紅衣女子臉上一閃而過的赧意,微低了頭。

下瞬目中又有些繁複,一面握起缰繩一面與梅疏影道:“公子吩咐璎璃告知小姐的江湖近況璎璃都已轉述。另有……”

梅疏影悠悠然地拾起馬缰,聞言轉目:“另有何事?”

“小姐讓璎璃帶話與公子。”紅衣女子頓了一下,而後擡頭續道:“蜀地去後歸來,小姐有意與公子相談親事。”

玖璃怔了一下,梅疏影也是微一愣。

下一刻白衣的人長眉一挑,嘴角露出輕薄淺笑:“怎麽?小蘇婉終于肯回了?”梅疏影飒然道:“想來小蘇婉已十九了,确實不宜再拖,本公子早已說過,何時她想歸、願嫁、再回,自有梅大哥在,驚雲閣永遠是她的歸處。”

璎璃望着白衣的人,目中一瞬複雜一目沉忖,緩慢地點了頭。“嗯……小姐已心知,公子年近而立,終身大事也不宜再拖。”

梅疏影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

玖璃誠然道:“恭喜公子。公子不知……幾位長老堂主早已心急公子和小姐的親事,隻是不敢于公子面前提及,隻私下催促我和璎璃。”

梅疏影聞言一笑,眉眼中一派悠涼:“就不知他們催促的是你和璎璃,還是本公子與小蘇婉了?”

雙璃面上一紅,相視一眼,不由得雙頰更紅,幾乎是同時轉開了視線。

黑衣男子低頭肅讷道:“……都有。”

梅疏影聽罷仰首而笑,笑聲清亮灼人,久不止。

“公子……”璎璃悶聲道:“小心岔了氣。”

白衣的人笑聲更響,目如星湛,揚手往後一拂披風,執起馬缰高聲一喝:“走吧!”

雙璃肅聲齊應:“是!公子。”

三人縱馬而馳,直往洛陽城外去。

……

陰雲閉月,欲雨之勢。

淩王府後院,青衣的人推椅而行。

初夏的晚風拂過,椅中之人白衣無塵,衣袖輕揚,一如幽雪。

周身之氣有些冷凝。

“你可知錯?”極淡的語氣,似不經意般。端木開口與身後少年道。

青衣的人腳步未停,寒面推扶着木輪椅背,仍在前行。

半晌不吱聲。

端木雙膝上的小雪貂不知爲何打了個寒顫,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二人身側有數名婢子受淩王妃之命跟随相送,亦将女子的話聽在耳中,隐約覺到師徒間氣氛有些凝滞。一時心下惴惴。

端木平視前方,抿唇不語,面色更見寒漠。

雲蕭忽也置了氣,止步凝聲:“你等退下罷,不必送了。”

幾名婢子對視一眼,不敢有違,立時低頭應了:“是,婢子們退下了。”

待得幾名女婢走遠,師徒二人一站一坐,滞于原地。

王府後院,芳草萋萋,草木成蔭。

“師父此次倒是沒有醉。”

端木不明他之意,聽見他的話先是微一愣,而後便是莫明一震。

一瞬間竟覺身後之人的語氣頗似當年谷中初醒,一身血衣張狂恣肆的稚子孩郎。

滿心狂肆,抑而不發,但仍能聽出一二,覺出兩分。

椅中之人心情蓦然一重,慢慢道:“爲師再問你一遍,可知錯。”

“我不知。”聲音一分定,一分冷,一分肆,一分氣。

雲蕭一眨不眨地看着椅中女子:“我隻知弟子再不與師父離開,師父便要順着淩王妃之言将我無意之事應下了。”

端木平視前方:“爲師所應皆爲事實。”

雲蕭漠聲:“蕭兒無意也是事實。”

端木面色微沉:“即便如此,也不該于長者面前如此失禮。”

雲蕭斂目:“弟子甯願今日失禮,也不願來日無禮。”

端木聞言一滞。

晚風又拂,陰雲更暗。

白衣的人語聲忽低。

“你應知,若當真論及婚嫁心意,爲師定然會相詢于你,不會妄自與你們作主。”

“蕭兒知道。”青衣的人扶在木輪椅背上的手一緊,霍然道:“隻是弟子不願聽師父這樣與别人相商此事,便是提及,也不願。”

端木不得不蹙眉:“你此言又是因何?”

雲蕭不語。

端木頓了一瞬。“自你年前回青風寨後歸來……”椅中女子語聲微沉:“心性大有轉變。”

青衣的人心頭一震,青衣拂亂。滞目凝聲:“師父覺得,蕭兒變了麽?”

“你年前身中蠱術,我原有意叫綠兒給你看看,如今知你已然解去……”端木凝神:“我不知,回去青風寨的數月裏發生了何事,使你有此轉變……”

青色衣擺于夜風中鼓蕩翻飛,散開絲絲縷縷的寒意。

“我因你年歲愈長,礙于禮數,有意避嫌,故而近日生疏了幾分……”端木雙目微垂,“隻是細覺下來,你之心性轉變,更添冷肆,卻非近日而始。會置氣于爲師,刻意生疏相避,亦是心性變化之後,心之所緻。”

青衣的人扶在椅背上的手忽松,複又握緊。

“此次洛陽再會,你确實已長大不少。”

雲蕭望着女子的背影,忽然低聲道:“無論怎樣轉變、是否長大……蕭兒還是師父的蕭兒。”

風吹來,花草輕曳。端木聞言歎了一聲。

問道:“年前你回青風寨,鬼老可是與你說了什麽?”

雲蕭面色忽然複雜:“師父是指什麽?”

白衣的人安靜了半晌。

而後道:“有些事,因人因事,在于人在于天,你勿需多想,亦不必介懷。”

雲蕭心頭突然狠狠跳了一下,禁不住怔聲喚道:“師父……?”

院中風聲忽寂,白衣如雪。

“當年……爲師将你留在青風寨時,曾尋來鬼老相詢因由。”端木孑仙斂目輕言道:“鬼老将師祖預言轉述于爲師,言爲師收下你,将是亡殒天鑒的劫數……其間因由,是爲師未能在死前收下命定的下一任清雲鑒傳人,便亡于你手中。”

一言驚震,半癡半夢半惶半悸。

雲蕭周身一冷,忽然如失力般退了一步。“……師父早已知曉?”

端木孑仙不得不歎:“爲師料想,前輩應是将此預言告知你了……”白衣的人回首望虛無,似在看青衣之人。“緻你受其影響,心性有變。”

一瞬間眼眶忽熱,雲蕭有些不受控制地緊緊握住手中長劍。語聲喑啞:“已知如此……師父還要留下蕭兒?”

端木微頓一瞬,轉軸而近,“爲師不知鬼老因何将此事訴與你聽,隻是想叫你知曉,子欲避之,反促遇之。預言者,不可盡信。”伸手牽住少年的手,白衣人輕撫以慰,平聲道:“更不可輕言自疑,失己本心,離道而亂心。”

眸光一顫,青衣的人掌心蜷起,緊緊凝目在女子身上:“師祖的預言……師父當真絲毫不懼麽?”反手緊握女子的手,雲蕭抑聲道:“若來日……蕭兒當真……”

端木搖了搖頭,打斷了少年的話。“你是我的弟子,我怎可不信你。”

夜闌風靜,青絲雪鬓如霜染。

椅中女子續道:“更有……來日你之心性若當真轉而欲殺爲師,心生惡向,不可挽回……端木既爲人師,未察未覺未能阻你救你,便是責無旁貸,合該如此……死亦何辜。”

一個“辜”字言出,雲蔽月兮,細雨嘩然而下。

一襲青衫一縷雪,靜駐廊下,徑幽草盛,無言而靜。

雲蕭半身在廊外,雨水打濕肩側,久久未覺。

隻是呆望面前之人。

一腔癡也、悲也、怨也、惶也、懼也,都化悸也、寂也。

悸此生有緣相伴;

寂此生緣止師徒。

“我……懂了。”

端木輕輕點了點頭。“你們都已長大了。”

雨落青石小徑,濺起泥塵。草葉盡濕,春花零落。

“師父不會因你們長大而不複昔日信任,亦不會因你們長大而松懈了言行教誨……來日你等若有人當真行差走錯,誤入歧途。是罪是罰是救是贖,爲師皆與之一起承受,不舍不棄。”女子眉間寂然而靜:“如此,方盡爲人師之責。”

青衣的人蓦然旋身,刹那間目中光影模糊,斑駁成一片。

言語皆滞。

隻聞雨聲喧然,綿綿灑落。

“……師父稍候,弟子取傘回來接您。”

語聲喑啞。

青衣的人言罷,身影眨眼間掠入了雨中,逃也似的倏忽縱遠。

水氣寒涼,拂來廊下。

白衣女子靜坐椅中,輕輕咳了一聲,垂目喃喃。“怕隻怕……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爲師隻願,能護你們一生安然……”

斷雲殘雨,夜霁風涼,塵起塵落。

無意識地以手撐颚,椅中女子倚身而靜,緩緩沉眸,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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