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紅論:荒唐賈珍
賈珍是賈家當代的族長。賈家祖上賈太公生二子:長子甯國公賈演、次子榮國公賈源。甯國公賈演生四子:長子賈代化、其餘三子不詳;賈代化生二子:長子賈敷(早夭)、次子賈敬;賈敬生賈珍(長子);賈珍生賈蓉。榮國公賈源生賈代善(長子);賈代善配賈母(即史太君),生賈赦(長子)、賈政(次子)、賈敏(長女)、賈氏(次女)、賈氏(第三女)、賈氏(第四女);賈赦生賈琏(原配所生的長子)、賈琮(庶出次子)、賈迎春(庶出長女);賈政生賈珠(王夫人所生的長子)、賈元春(王夫人所生的長女)、賈寶玉(王夫人所生的次子)、賈探春(趙姨娘所生的庶女)、賈環(趙姨娘所生的庶子)。
賈家自水、代、文、玉、草已曆經五代。而像《戰國策》的名篇《觸龍說趙太後》中有這樣一段話“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趙之爲趙,趙王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這段話的意思是:左帥公說:“從現在算起往上推三代,一直到趙氏建立趙國的時候,趙王的子孫凡被封侯的,他們的繼承人還有在侯位的嗎?”(太後)說:“沒有。”(觸龍又)問:“不僅是趙國(沒有),其他諸侯國子孫被封候的,其繼承人有在侯位的嗎?”(太後)說:“我沒有聽說過。”(觸龍)說:“這是這些被封侯的近的災禍及于自身,遠的災禍及其子孫。難道是國君的子孫就一定不好嗎?(根本的原因是他們)地位高貴卻沒有功,俸祿優厚卻沒有勞,而且擁有的貴重寶器多了。”世家傳家如果不得法,往往不及三代,後世堅持也是五代而斬。賈家傳家已曆經五代,到賈蓉一輩已開始走向衰敗,這是《紅樓夢》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的主要内容。
賈家甯榮二府,甯國府居長。在賈珍管理甯國府期間,他的父親賈敬因爲沉迷道家神仙“燒丹煉汞”、“自爲早晚就要飛升”,家事“一概不管”,所以賈珍“把甯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中,由于甯國府的特殊性,賈政盡管是賈珍的長輩,在準備秦可卿後事上也是以勸爲主而不能做主的。貴族家大業大管理紛繁複雜,冷子興說賈珍管亂了甯國府在某些事情上雖然有所反映,但從總體看甯國府還是平穩的。有關“王熙鳳協理甯國府”裏面,有人随後就說:“甯可辛苦這一個月,過後再歇着”、“論理,我們裏面也須得他來整理整理,都忒不像了。”這裏反映的就是甯國府府内管理有些懈怠的局面,注意賈珍并不是不管事。作爲族長一脈的他在像秦可卿後事、大觀園興建、省親、清虛觀打醮、賈敬賓天、過年事、祭祖等等這些或多或少都有其身影發揮影響,而面對賈府衰落局面賈珍并非不予管理。
例如:在第二十九回清虛觀打醮中的這一節很有意思,榮國府衆人先到;賈珍作爲族長是在門口主事,結果賈府的男丁都在牆蔭乘涼偷懶,賈珍爲免無人招呼誤事,有意管教卻知道管理方法要從自己兒子開刀的;賈珍與賈蓉平日如何可推斷以“狼狽爲奸”或許過分,但也去之不遠,今番管教賈蓉有些做作;可要注意在其中聽戲鳳姐說好要在旁邊樓上休息的,那麽同輩份伺候賈母搭話的就首推賈珍夫人尤氏,所以管賈蓉就着催自己甯國府夫人、賈蓉母親趕緊過來,雖然後面文章以寶玉黛玉、也沒有寫到尤氏但其中包含意味了;另外,補充的是寶玉爲什麽拿金麒麟,寶玉與湘雲一直兄妹情深,湘雲按現代話講是假小子、女漢子,第四十九回裏面說“偏他隻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寶玉拿金麒麟本是分想薄寶钗金鎖使其不孤,免得有“金玉良緣”的言語所以“惟有林黛玉瞅着他點頭兒,似有贊歎之意”,這樣在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就可以理解爲什麽回末己卯(庚辰)本有“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因爲寶玉進一步是爲他曾經結識的湘雲配偶衛若蘭準備的。
在第五十三回裏面賈珍與年前來交租的烏進孝交談裏面反映了賈府眼下窘迫的狀況。烏進孝交租的單子裏面除了各種土特産還有現銀二千五百兩,而賈珍說“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兩銀子來”表明賈府至少有一半的虧空;賈珍說“如今你們一共隻剩了八九個莊子”反映了賈府以前可能擁有大量田莊,但現在他們在封建社會根本上的土地管理方面衰敗了,所以即便每年有二萬餘兩白銀收入也不免“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賈珍避免徹底破産的方法是:“正是呢,我這邊都可,已沒有什麽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裏,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産業。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其後,緊跟着兩件事反映了這一點。其一是教訓管理玉皇廟并達摩庵的賈芹;其二是在“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賈珍知道親自接着微薄的禮物馬上就要用大禮回送的,他就躲開去了内宅。
雖然在第五回秦可卿的批語和詞曲裏面有“造釁開端實在甯”、“家事消亡首罪甯”,但從事實看賈珍也算得“荒唐不荒事、荒禮不荒謀”,說賈珍是“替罪羊”是可能的,否則就是其他“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删五次”裏面的删節内容或者什麽開剔新論了。
那麽,怎麽理解賈珍這樣人的産生哪?其實可以從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名著《遠大前程》又譯《孤星血淚》來對照理解,由邁克·内威爾執導的《遠大前程》最新版本電影在2012年11月30日于英國正式上映。一個公爵後裔與一個鐵匠學徒沒有可比性嗎?就像傳說裏面“國王與乞丐”。這不是華晨宇與楊宗緯的歌,而是著名的國王與乞丐傳說裏面關于快樂那個故事。在《遠大前程》裏面圍繞一個詐騙案展開了20年恩怨情仇,簡單看就是社會品質讨論題;主人公皮普由一個樸實善良的學徒逐漸成爲西方資本主義金錢帝國洪流裏面的一員;艾斯黛拉感于幼年皮普的純真而始終在内心對其保存着閃光的一面;富有與平凡、扭曲與快樂貫穿這二人的生活道路。一個可以像喬那樣心靈滿足的人最終爲社會所侵蝕,雖然狄更斯筆下第一人稱中皮普似乎在最後回歸也沒有改變這一點。人的心靈是多變的,表象下掩蓋或者侵蝕會最終打破人生的圓滿性。皮普開始野心勃勃的上等人之路時就已經偏離了質樸的鄉下勞動人民的本色,這既是西方許多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反映的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人性墜落的内容代表之一,也是西方資本主義商業化工業化的代價之一。如何理解西方社會的物質、科技、思想、精神糾纏發展是很有意思的課題,但時代确實發展了,新的平衡也建立了。所以,回首200年前西方社會物質精神得失在文學上的探讨與現代社會豐富的文明成果對比也是很有内涵的。
相對上升狀态的皮普與走下坡路的賈珍時間差爲50年上下,《遠大前程》故事背景爲1812年耶誕節前夕至1840年冬天,《紅樓夢》成書在1758年左右。與完成資産階級革命後社會環境中的皮普比較,賈珍處在逐漸開始腐朽的八旗制度之下,雖然身爲權貴但未來目标已經喪失,生活奢靡思想貪婪開始成爲他們的通病。不用在100步裏面讨論薛蟠、賈珍、賈琏、賈寶玉的區别,隻看他們對未來的追求就可以了。如果沉迷于眼前那麽一個公爵和一個鐵匠就沒有區别;如果貧寒可以鍛煉人的内心,那麽富足給人們的就是堕落吧。在當時不論是賈府還是現實中的曹家,衰敗隻不過是另一個家族崛起的墊腳石。像曹家的随園原是明末的吳應箕焦園,清康熙年間成爲江甯織造曹寅家族園林的一部分,其後歸于接任江甯織造的隋赫德改名“隋織造園”、“隋園”,再後清乾隆年間袁枚購得此園命名爲“随園”,及至在太平天國時期被夷爲平地、片瓦無存。這就是世事輪轉代表的意義吧,賈珍不過是随波逐流的一員而已。
31
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